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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 缘,圆 ...

  •   柳娘大名叫柳缘。

      所谓缘,却也不是缘,而是圆。
      它看似有起点,其实早已在无数个前世铺垫过。
      柳缘的圆,终点应当是沈向山。

      两人从五岁起就认识了。一个住村东,一个住村西,中间隔了一条河,一座石桥。即使相聚较远,但两人总是趁着家里大人出门碰面,悄悄去见对方。

      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见不着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见着了就满了。

      沈向山性格内向,每次碰面都羞的话不成句,往她手里塞一样东西就跑了。
      有时是一把野果子,有时是一块温热的饼子,有时是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花。

      她问他哪来的,他不说,红着耳朵跑过桥,头也不回。

      她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都不是白来的。

      野果子长在山崖上,他爬上去摘的,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怕她看见,用裤腿遮着。

      饼子是他自己做的,他娘死得早,没人教他,面团揉不匀,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

      花是从镇上花圃偷摘的,被人追了两条街。

      她吃完饼子,嚼着花梗,心里想:这个人真傻。

      可她偏偏喜欢这个傻子。

      十岁那年,沈向山的爹也死了。他成了孤儿,被赵家收留,从村西搬到了村东,住进了赵家大院。
      离她更近了,只隔了两条巷子,但见面的次数却少了。

      赵家规矩多,不许他往外跑。他白天要干活——劈柴、喂马、搬药材,晚上还要跟着护院练功夫。
      她有好几次偷偷跑到赵家后门,蹲在墙根底下等他。等很久,等天黑了,等月亮出来了,他才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两个字:别等我,快回家。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蹲在那里不肯走。过了一会儿,墙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很小声,怕被大屋里的人听见:“快回去,天冷你会染风寒的。”

      她不愿走,要是走了,不知何时能再见。

      过了许久,沈向山从墙头翻出来,把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肩上,拉着她往她家那去。一路上谁也不说话,走到她家门口,他才松开手。

      她看着他转身走进夜色里,眼里被泪水灌满。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每次从墙头翻出来,回去都要挨罚。
      赵家的护院头子罚他扎马步,一扎就是一整夜,膝盖肿得像馒头,第二天还要照常干活。

      他是替她挨的。

      十四岁那年,她在河边洗衣服,他在对岸饮马。

      河水不宽,能看清彼此的眉眼。她低着头搓衣裳,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他也在看她,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马都低头吃草了他还没松。

      “沈向山。”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有……没有”他说完便牵着马逃了。

      她蹲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把手里的湿衣裳拧成了麻花。

      那天夜里,有人敲她的窗户。她推开窗,沈向山站在窗外,手里攥着一枝槐花,递过来。

      “今天在桥上,不是没有,是说不出口。”

      她接过槐花,低下头,看着那些细小的花瓣。

      “那现在说得出口了?”

      “我心悦你。”

      因为他这句话,十五岁,她求她爹托人去赵家探口气。

      赵家同意了。

      消息传来那天,她正在河边打水。听见隔壁婶子喊她:“柳缘!赵家同意了!”她手里的水桶差点掉进河里。

      那天晚上,沈向山又来了。他站在她屋子外的月光下,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不像平时那个劈柴喂马的少年,像是换了个人。

      “好看吗?”他有些紧张地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看。”

      他伸出手,隔着窗台,握住了她的手。

      “秋天。”他说,“等秋天收了庄稼,我们就成亲。”

      可最后等来的是他不归的消息。

      乔愈初听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没说他去哪里吗?”柒蘅问,恰好替乔愈初解了围。

      “什么都没说。”柳缘摇了摇头,“我对他后来的去向一概不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明天去赵家问问?”乔愈初开口。

      “好。”柳缘应下。

      夜里照旧是两人睡一张床。

      柒蘅睡得浅。乔愈初翻身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偶尔还有压抑着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抬手犹豫片刻,轻轻碰了碰乔愈初的腰侧——果然,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大半截露在外面。
      她往下摸到被角,替她掖好,才重新躺下。

      乔愈初迷迷糊糊间醒了。她在床上慢慢翻了个身,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柒蘅脸上,把那张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眉是英气的,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若是那双眼睛能睁开,该是怎样的一副好相貌。
      偏偏那双眼睛被红绸遮着,底下的瞳孔她没见过,但想来是无神的——她见过许多眼疾之人,目不能视的久了,眼里便没了光,像一口枯井,投什么进去都泛不起涟漪。

      她想起白天柒蘅说的话。家门不幸,双目失明。
      那是何等的苦痛。她一个人走过来,走了这么多年。

      医者的心软在这一刻占了上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柒蘅眼睫上方,隔着那层布条,像在描摹什么,又忍不住想碰一碰。临了又收回来,怕惊醒她。

      “怎么醒了?”

      柒蘅的声音忽然响起,着实把乔愈初吓了一跳。

      “也不知怎的……就醒来了。”她支支吾吾地想搪塞过去。方才那些动作,她一定都察觉到了。

      “你想看我的眼睛吗?”柒蘅问得很直白。

      “也不是……就是……嗯。。。”乔愈初语塞,不知该怎么接。

      柒蘅没有等她回答。她坐起身,月光落在她肩上。在乔愈初的注视下,她抬手解开了眼上的布条。

      红绸一层一层褪下来。

      那双眼的瞳孔极黑,如同一汪浸透了夜色的深潭。眼尾微微上挑,与眉峰呼应,本该是极凌厉的长相,却因那无神的瞳孔显得柔和了许多。

      柒蘅等了许久,发现她没什么动静,以为是周遭太黑她看不清,便牵起乔愈初的手。

      乔愈初一怔。随后指尖便从额面一路向下,眉心、眼皮、眼眶,最后覆上整双眼睛。
      柒蘅的指腹因为常年练剑,因此带着薄茧。有些粗糙的触感,激地乔愈初全身像被电流略过。

      她的动作不重,不急不躁,甚至带着几分认真。

      “可以感觉到吗?”她问。

      乔愈初她垂着眼,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心跳快了几拍,没有抽开自己的手。

      “能感觉到。”她应了一声。

      柒蘅没有松手,继续带着乔愈初的手指,慢慢描过自己的眉骨,从眉头到眉尾。

      “这里,好看吗?”

      “好、好看。”乔愈初的声音有点飘,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的炁在抖。”

      乔愈初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看见自己那根覆在她眼上的手指确实在轻轻发颤。

      “我、我没有抖。”她涨红了脸,连忙把那只手收回来藏进袖子里。

      “有。”柒蘅笃定道,“从刚才开始就在抖。”

      乔愈初抿着唇,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表情淡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道这是对自己捂她嘴的“报复”吗?乔愈初忍不住在心中猜测。

      “你困了吗?”柒蘅问。

      “……嗯。”

      “那睡吧。”

      柒蘅重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乔愈初坐在黑暗中,看着那个已经阖上眼的身影,心里乱七八糟的。她也躺下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手中攥着被角,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这个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举措有多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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