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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五四暗涌 不过他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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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意中向昭宁透露了今日之事,本不想将她拉扯进来,可她却执意与我前往。其实我本该知晓,国家危急存亡之刻,同为国人,又怎会不为所动?
我与她一同上楼,一路聊着心中所想,聊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晚她一步注意到眼前沈城轩的身影。
昭宁停了步子,见我没有驻足的意思,一时望着我和沈城轩踌躇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抬头,不禁有些愕然。
两两相望的那一刻,心脏仿佛骤停了几秒,连呼吸也险些忘却。
我收起不该有的情绪,忍住想看他的冲动,假装不知他如火的眼神,径直快步走过。可楼道井不宽敞,稍不留意就会与来人擦肩。
两相交错之际,他迅速握住我的手腕:“若卿。”
别无他法,我只好抬眼看他,眼神漠然。可当四目相对时,他眼底溢出的悲伤却像一根细针,无形之中深深刺痛了我。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忙调转目光,抬手要挣脱他。
“若卿,城轩哥,你们聊,我先进去。”昭宁走上前,唇角扬了笑,酒窝浅浅。
可若不是她声音里的微哑,怕是连我也会被这笑容所骗。我微启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手腕处传来丝丝灼热,让我终究无言,只得以满含歉意的眼神回应昭宁。
此刻,恨不得将无声的神情化为穿云裂石之语,诉给她听。
昭宁走后,我立即回神,将手抽脱而出。沈城轩的手里落了空,瞳孔骤然一缩,慌乱之色尽显无疑,却无可奈何。
我刻意疏离:“沈二少,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我不想叫人再生误会。”
“我做不到。”
他嗓音低沉,透着一丝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嗓,不过语气坚定,仿佛是对我方才所言的反抗。
话音刚落,恰逢这时,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从沈城轩身后的包厢迈步而出,走近他低声道:“寒石先告辞了。”
见沈城轩偏头颔首,男子迅速扫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此人眉眼冷峭,目射寒光,面部线条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冷峻疏离,倒是人如其名。
就在下楼之际,他与正一手撩起长衫,快步登楼的恽文辉迎面相遇。两肩交错之时,彼此对望了一眼便又匆匆错开。
“师姐。”见是我,文辉一展笑颜,缓步走上前来。
“文辉,我即刻便来,劳你告知一声。”
“师姐莫急。”说完他转眸望了沈城轩一眼,两人皆微微颔首一笑,以作招呼,“那文辉先行一步。”
文辉走后,沈城轩忽地像是明白过来。
他低头望向我手中紧握的册子,须臾间义正辞严地对我道:“若卿,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学生党太过激进,本就难以凭一己之力改变时局。若是贸然参与其中,我怕你会受到伤害。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我望着他紧蹙的双眉,愈发攥紧了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The Communist Manifesto。
“激进?”我指尖微微发颤,“要是没有所谓‘激进'的学生,恐怕此刻山东早已落到日本人的手里了,还有学生激进的机会么?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很微弱,可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1〕”
明知他是在担忧我,可国之将倾,心底无法忍受自己有游离之外,冷眼旁观的想法。
“群体的力量固然强大,可你不会不知出头椽儿先朽烂的道理。胜利绝不会是偶然的,必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我自然敬佩学生们舍我其谁的精神,可是若卿,我不希望你是最先受伤的那一个。”
闻言,我抬起下巴,刻意与他的目光相错。
他沉下眉心看我,而后又道:“如今学生群体庞大,个个群情激昂,爱国心切,免不了还会有更加惊人之举,说不定还会激起商界与劳界的集体动乱。到时政府定然不会轻视,决计会以武力镇压,手无政权的学生如何能够逃过?”
我惊诧于他的所言,没料到他的预知会如此准确,一时反而怔住了。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学生的力量。
沉默片刻后,我才缓缓开口:“你不必忧心于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愿意承担风险。”
再次沉默,他久久望我,没有说话,说不清什么情绪,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坚定,他最后没再继续阻拦。
我推门进入厢房内时,各学生代表已争论得面红耳赤。
见昭宁朝我招手,我忙寻了位置在她身旁坐下,她弯起嘴角微微一笑,彼此默契地没有再提方才之事。
文辉面向门口而坐,居于人群的正中,他紧绷面色而言,不免义愤填膺,捶桌自怒:“从近来的报纸看,不论是国内刊报,还是西洋人在华所办的刊物,字字句句无一不在报道暗示,中国代表团中有一股只顾全日本的恶势力。要是我们再不采取实际行动,某些卖国贼恐怕真会在合约上签字!”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口时,我见到了那日仅有一面之缘,而后愤然离场的黑色中山装少年,唐鸣渊。他立在角落,神色沉重。
众人悲愤不已,皆陷入了对卖国贼的讨伐之中。
“王先生早在月初便打来电报指控国人的卖国行为,严惩亲日官僚乃为当务之急!”
“我看不外乎就是曹陆章这三个最大的卖国贼!曹汝霖曾极力促成西原借款不说,陆宗舆更是向日本多次签约借款,最可恨的,莫过于章宗祥在答复日本关于山东地位的换文上签署了‘欣然同意’一事!要我看,就该把三人绑在宣武门前,让他们不吃不喝展示个七天七夜!余孽不除,人心何安?”
“如此怎够?哪怕是将三人剥皮抽筋都不足以泄愤!”一位语气激愤的男学生拍桌而起。
......
见场面就要失控,一旁凝眉已久的唐鸣渊开了口:“在‘四人会议’上,威尔逊的态度已经出现动摇。如今,美国无法再赖以为援,英法意更不必说。我们只能靠自己,动用一切发动学生群体,致电海内外各大爱国同胞,一同给代表团和政府施压,联合起来,誓死抵制巴黎合约,保卫山东!”
他与文辉对视一眼,又言:“当然,外争国权,内惩国贼,二者行动缺一不可,这是必然。北京各大高校团体已经做出行动,我们一定要紧跟其脚步,作为学生,更应当奋斗起来,让全世界看到‘强权并不是公理’!”
他一番言辞说得铿锵有力,一时间愈发渲染了感情激昂的氛围,更加激起了学生们的爱国气焰。
瞧着一众学生,我想起史书中的一句话——“他们寻找这个新纪元的黎明,可是中国没有太阳升起,甚至连国家的摇篮也给偷走了。”
试问,身为苦难国人中的一员,如何做到置身事外?
在座各位同学无一不热血沸腾,我听得血脉喷张,不禁倏然起身道:“鸣渊同学说得没有错,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强权绝对不是公理!现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联合全国各界民众一致力争,通电巴黎专使坚持对合约不签字,最后还要联合各大高校举行游街示威运动,由各方带头人请愿做街头演说。同学们,他人不救,唯有自救,保卫山东,责无旁贷!”
身旁的昭宁也随我起身,高声道:“对!任何人都别想试图从我们手中抢走中国半寸土地!我来负责传单的写作和印刷,一并联络上海其他高校社团发表街头演说。敌人不退,我们也绝对不退。”
我与昭宁相视对望,彼此激情笃定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一时间,场下一片肃然感动,接着便是一阵响彻云霄的掌声与呐喊声,全场顿现一派凄凉悲壮的气象,学生们呐喊激动人心。
“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
“国权一日不复,国贼一日不除,吾辈之初志一日不渝!”
“国亡无日,愿合四万万众誓死图之!”
......
待众人一一散去后,我依旧难平心中的激昂热忱。此时屋内只余一人,思前想后,我还是转身站在门口,静静等候唐鸣渊。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鸣渊同学。”我挺身,出声唤他。
他显然有些意外,面露惊诧,随即向我颔首致意。我轻笑,缓步走上前道:“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我叫林若卿。”
他点头,抬眼瞧我,并未多言。
“说实话,连我这个做姐姐的都不可否认,你与少骐很像。若有机会,你们定会是志同道合,并肩作战之友。”
鸣渊低头垂目,不语。
我低声笑笑:“这本书送给你,或许,你们此时在奔赴同一理想。”
我将手里的那本The Communist Manifest递给他,他抬头与我相视,双手恭敬地接过。
鸣渊走后,我独自站在原地,千愁万绪缠上心头,心中百味杂陈。
半晌过后,我长呼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抬步往前走去。
注:
〔1〕“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出自《吕氏春秋·孟春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