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灯代语〔民国〕》逢喜悦

36、一九一九春 “别回头。

　　一九一九，春三月，上海火车站。

　　“花映垂杨汉水清，微风林里一枝轻。即今江北还如此，愁杀江南离别情。〔1〕”世人皆道离别苦，可或许有时，短暂的相离是为了来日更好的相聚。

　　分别之际，车站皆是依依惜别之景。

　　只是今日，林常亓并未前来同我们一道送别即将北上的少骐。

　　下了车才发觉，虽已入春，可风还是猖狂得紧。

　　眼前，薛氏与少骐相拥话别，不知她是否也被春风吹红了眼，我看不清。可母亲送儿，终归是伤感的。

　　少骐与亲人好友一一相拥作别，春风吹起少年的衣摆，像是挽留，又像是无声的告别。

　　我敛过眼底的酸涩，满面笑容地上前与少骐道别，不愿给他再添半分离愁，他难得一笑，轻轻抱住我。

　　我抵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大胆往前走，别回头。”

　　他松开我，眼底尽是真切：“谢谢你，三姐。”

　　“往后做任何事，下决定前，先想想母亲，万不可冲动行事。凡事三思而后行，更要有不拔之志，不要忘记今日是为何而出发。”

　　“三姐放心，少骐记住了。”他的眼里盛满了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只是，少骐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母亲虽面上冷硬，待二姐三姐也多是清冷疏离，可她并无半分坏心。母亲也有旁人不知的难言之苦，还望三姐多担待。若是母亲有曾做过于三姐不快的事，少骐在这里替母亲赔罪。”

　　话音刚落，他便向我郑重鞠了一躬。

　　我连忙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本就不该有诸多计较之处。”

　　“得三姐这般理解，是少骐此生一大幸事。”他目光诚恳，眸光微动，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原打定主意不哭的，此时反而红了眼眶，我忙侧过身，挥手与他做最后的道别：“记得写信回家。”

　　“我会的。”他提起行李，转身上了火车。

　　薛氏攥着手帕的手按在胸口，面上已见了泪痕，见少骐离去又忍不住转头，仰面抬手拭泪。

　　汽笛声响起，火车渐渐远离站台，我们一行人向前走近几步。我抬眼望去，所幸窗边看见的是唇角挂笑的少年。

　　我和姐姐坐在后座，折回林府。

　　车窗外的人影接连倒退，神情或忧伤，或喜悦，或平淡......我不断与人群相交，又不断与之相离，始终无法平行。不知为何感到疲惫至极，仿若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靠在姐姐肩头，幸好，还有我可以亲手触及的安心。

　　“姐姐，我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一切自有它的安排，要怪就怪天意吧。”她顿了顿，轻轻拍抚我的手背，“累了就靠会儿，姐姐陪着你。”

　　“嗯。”我轻轻应着，阖上了眼。

　　车子行驶片刻，停在了一家报社门口。

　　原来是姐姐供职的地方。

　　姐姐一路迎着同事们的招呼，引我往楼上走去。众人见跟在姐姐身侧的我，纷纷投来疑感好奇的目光。我与姐姐心照不宣，默不作声，只含笑颔首。

　　楼梯口前，一位身穿藏青长衫，面带稚气的职员在楼梯口与我们相撞。

　　他一见是姐姐，便忙不迭地躬身道:“若慈姐，上回那位阮小姐又来了。现在正在二楼等着您，说是她只见报社的林小姐。”

　　姐姐一听便知晓其中缘由，神色淡然，低声应下。

　　我跟在姐姐身后，随她推门而入，看清来人后，我蓦地怔了下，脚下生根似地愣在原地。

　　眼前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妆容精致妥帖，最惹眼的还是那抹烈焰红唇，带了与世俗相背的张扬桀骜。即使今日未着红装，她整个人仍旧红里透艳。

　　不论见多少次，依旧会被她的明艳所打动。

　　初见她时，她是宋承璟身边的娇俏女郎；再见她时，她是沈城轩身旁的娇媚女伴。每次我们的相见，中间总是隔了旁人，纵使近在咫尺，却仿佛各处世界一端。

　　阮红玉斜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深棕皮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左手担膝垂空而落，右手手指烟雾缭绕，绕出一圈圈悠然的轮廓。

　　见我们进来后，她极为熟稔地掐灭了烟。

　　想来她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遇见我，我愣神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收起，便见她的目光落在姐姐身后的我，接着勾唇笑出了声。

　　待我和姐姐坐定，她才开口道：“今日贸然来访，未提前只会，林小姐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这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姐姐柔声回道，“红玉小姐已经准备好资料了么？”

　　阮红玉拿过一旁的手提包，涂满蔻丹的手指掀开包扣，取出一个约莫手掌薄厚的信封，推至姐姐跟前。

　　“还请林小姐务必为我快速登报，虽说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负心汉，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男人可丢，金银可丢不得，在我这里，一向如此。”

　　姐姐心领神会，却面露难色：“不瞒红玉小姐，我今日是为离职而来的。所以很抱歉，您委托的事只能由别人接手。不过，红玉小姐不必担心，不论是谁接手，定会尽心为您办事的。”

　　听到“离职”二字后，不光阮红玉眼中闪过诧异，连我也心头一惊，不过碍于有外人在，便没当即追问缘由。

　　阮红玉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见状，我起身道：“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

　　出门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多时便见两人相伴而出。

　　姐姐站在门口目送阮红玉，阮红玉却径直朝我走来。见状，我起身向她点头致意。

　　她笑意盈盈，缓慢走到我身旁，语气轻佻：“难怪他会如此喜欢你，若我是男人，可是一刻也等不得，想破脑袋也要把你娶回家。”

　　倏然间我面色涨红，强装淡定道:“阮小姐说笑了，我们前后不过见了三面，我想你还不清楚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低声一笑，偏头撩了撩额边的发丝，又道:“看来我上次的小把戏没帮上什么忙呀，不过来日方长，我们慢慢了解。”

　　我并不解她所言何意。

　　“再见，若卿小姐。”

　　才踏出一步，她便又回头道:“对了，我就在惊鸿舞厅，静待与你再次相见，若卿小姐。”

　　说罢，她转身离去，身形曼妙，摇曳生姿，带起一丝淡淡的暗香，背影渐渐消失在尽头。

　　我随姐姐走进办公室，倚靠在窗边，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翻阅起来，可心全然不在这字里行间，眼睛只盯着姐姐收拾办公桌的背影瞧。

　　“姐姐，你真的想好了？要回林家商行做事，放弃你真正所热爱的？”

　　“嗯。”她低声应了句，手上动作未停。

　　“你真的心甘情愿么？”我追问，“可你曾经说过，‘你们的理想与热情，是你航行中的灵魂的舵与帆’，难道你忘了？”

　　姐姐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转身道:“你可还记得纪伯伦的那句话？‘理性独自弄权，是一种压制的力量；热情自由放纵，是燃烧一切直至焚毁自我的火焰。’”

　　我将手中的报纸垂放在膝头，疑惑不解，皱眉凝规眼前那座古老的摆钟，钟摆随着秒针的走动，有节奏地左右摇晃着。

　　不过理性与热情，究竟该如何平衡？

　　姐姐低眉掩唇，发出一声嗤笑:“我的好妹妹，我都不难过，你怎么先愁上了？”

　　我站直身子，倒有点不好意思，不过颇为意外姐姐如此淡然的态度。

　　“姐姐现在就要离职么？”

　　她摇头:“不，我打算先把红玉小姐委托的事办完。”

　　窗外的阳光洒进屋里，留下一串光影，缓缓吹入的春风如波浪般连绵起伏。桌上的信封早已被拆开，一张照片被风吹得翻了面，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原以为照片上会是一个富态横生，又或是个圆滑精明的中年富商，不曾想却是位五官端正，山眉水眼的精瘦男子。

　　我随即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告诫自己不要总是抱着刻板印象，可心中的疑惑不免又加重了几分。

　　“姐姐，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和阮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看向照片问。

　　“是红玉小姐的男友，准确来说，应该是前一任男友。不过两人在一起没多久，他就无故失踪了，连带着红玉小姐珍藏的名贵珠宝也一并消失了。”

　　“阮小姐是觉得自己被骗了色，又被骗了财，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心有不甘，所以才如此着急地要找到此人？”我喃喃低语自问。

　　姐姐没接话，上前将照片收回信封中。

　　从去年十一月的“公理战胜强权”庆典，到年初一月的巴黎会议，再到当下巴黎和会失败的消息传来，山东留存问题岌岌可危。

　　其间不过短短数月，此时的政府便将“自古弱国无外交”的定律诠释得淋漓尽致，所谓“公理战胜强权”，原不过是个美丽的童话。

　　这几日的上海，虽未如北京那般掀起明显的波澜，可仍旧能感受到空气中蔓延的躁动，倒像极了此刻飞絮濛濛之景，于迷离朦胧之中，带了一丝不安与动荡。

　　前日，文辉找到我，希望我能够就巴黎和会一事，与爱国宣讲社的同学一同商讨应对之策，青岛问题迫在眉睫，国难当前，我深谙其中利害，也被爱国青年的激昂所感染，遂答应了前往。

　　汇茗轩虽名为茶楼，宾客皆为品茗取闲而来，可实际却是借悠然安逸的假象，暗中商榷各界要事，同时也是倾谈生意，交换讯息之地，二楼及以上的房间便是为此等有特殊需求的客人所备的。

　　注:

　　〔1〕出自唐代诗人常建的《送宇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