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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烛影 “因为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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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我与张律一起回了律所,上楼后,他从包里抽出一张信纸递给我。
“这是一早报童送来的,点名要你林律师。”张律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这信纸在送来之前,明显被人看过了。”
“找我?”
我面露惊讶,打开对折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林律师敬启:
现东洋泰和纱厂中国女工遭非人虐待,每日工作十二小时不等,并雇用童工,稍有懈怠即遭鞭打,已有多人重伤不治,现无人敢言,恳请施以援手。
这封信没有署名,我不禁陷入沉默,脑袋开始混乱。中国女工,十二小时,童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无情的铁钉嵌入我的神经。
沉甸甸的冷空气压在玻璃窗上,映出我独自一人坐在工位上的身影。信纸摊开在写字台上,清晰冰冷的字跳动起来,一边扭曲,一边发出尖叫。
我起身,推开沉重的窗子,一股冷冽的风猛地灌进来,天际响起闷雷,暗示暴雨的来临。
冷风呼啸,迎面吹来,寒意覆面,我站在窗边,耳边只回旋着方才张律的告诫:“东洋泰和纱厂背后是三井财团,工部局里也有他们的人,而且山本家族还是这家纱厂最大的股东。这案子,太烫手,稍有不慎,足以毁掉一个刚刚起步的新手律师。”
理智与情感来回拉扯。
接,还是不接?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将我缠绕。
风,越吹越凶,脸上的刺痛感也在加深。
忽然,我回神一般,重重关上窗子,彻底隔绝一切喧嚣。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
室内静得可怕,只留下我翻动卷宗的声音。
冰冷的文字控诉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我抽出纸张,上面写着一排字:女工刘喜睇,其妹阿然五岁,哑童。
我没有犹豫,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套,拿过伞,快步出了律所。
黄包车夫拉着我一路向北而去,租界中精致的洋楼逐渐往后退去,被低矮拥挤的棚户区取代。越往前走,酸臭味与腐烂味就越发明显,种种浊气扑面而来。
我撑着伞,走在这个被繁华所遗忘的不堪角落中,污水混着雨水聚集在狭窄的巷道里,汇成一条发黑发臭的水流。
我跨过污水,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寻找着那个名叫刘喜睇的女工。
终于,一个七旬老人叫住了我:“你在找刘喜睇,有个哑巴妹妹那个?”
阴霾顿时散去,我连连点头,颇为惊喜。
“向前走,往里拐,她就住在巷尾,最破最小那间。”他抬手为我指路。
我赶忙道谢,提起步子匆忙离去,却听见身后老人的叹息传来:“真是个苦命人......”
闻言,我顿住刹那,污水飞溅到裙摆,又迅速向前走去。
这片棚屋大多是碎木片和破败的竹篾胡乱搭建而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它们连根拔起。
看着房顶摇摇晃晃的木板,我心头有些发紧,快步走到巷尾时,险些踩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浑身湿透,且早已死透的老鼠。
我捂住跳动的胸口,急忙绕开。
刘喜睇家的门很是低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门板则薄得像纸,糊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各类旧报纸。
天色暗了下来,雨压得伞噼啪作响,我站在门口,望不清屋里,于是提高声音,试探地问了句:“请问这里是刘喜睇家么?”
半晌,脚步声响起,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掀开了挡在两人眼前的布帘子,我盯着那只手,心里大致勾勒出背后那人的模样。
直到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半个脑袋看我,眼神怯生生的,我微怔,不着痕迹地收起面上的惊诧。
我走近一步,伸出手,笑道:“还记得我么?”
看清我后,喜睇马上将帘子全然掀往身后,一步就跨出屋门,连忙来握我的手,掌心有些许颤抖。
“记得,记得。”
进屋后,她搬来椅子,蹲身扯住袖子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我拉住她,摇摇头,兀自坐了下来。
屋内有些昏暗,角落堆了些发潮的木头,身旁桌子的桌角断了一截,被折叠的废报纸垫着,桌上只有一支点燃的蜡烛和几根零星的火柴,火苗虚弱地跳动,背负起整个屋内的光明。
不过屋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很是干净,与外面被污水霸占的巷道截然不同。抬眼望去,窗台上放了一个破碎的陶罐,里面种着两朵粉色的野花,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喜睇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后,就始终站在一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紧紧拉着她的手,身形瘦削,下巴也尖尖的,衬得眼睛又黑又大。
从进屋后,喜睇便直直瞧我,眼里满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喜。
我搁下水杯,轻笑:“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想到您真的会来。”
“因为我也是工人的孩子。”
喜睇神色顿显讶异,看向我的眼神不可思议。
我没有解释,反而神色平静,笑容淡然,陷入遥远的记忆,想起儿时总爱抱着我举过头顶,在空中旋转的外公。
机油里混着肥皂气,那是外公的味道。
他常对我说,工人啊,是光荣的,咱们的手,造的是国家的筋骨。
这句话,我总也忘不掉。
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外公眼里的光,不是因为我飞得有多高,而是劳动本身,就是一种飞翔。
待压下眼中的热气后,我回神,转眸看见昏暗跳动的烛光下,三人被放大的影子,明明并未相碰,影子却皆融为了一体。
我看着两人眼里映出的光亮,从包里掏出一盒铁皮糖果,起身半蹲在小姑娘面前。
“你就是阿然么?”
她疑惑了会儿,望了眼姐姐后,才瑟缩着朝我点头。
“这是送给阿然的糖果。”我放轻声音道。
看着我手中的糖果,阿然的眼睛扑闪了下,不过,她没有立即接过我的礼物,而是看向姐姐,见姐姐点头后,她朝我伸出大拇指,弯曲了两下,随即轻轻笑了。
我不懂手语,但猜出她在说“谢谢”,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不用谢。”
几人都在站着,我微微一笑:“坐着聊,如何?”
喜睇像是才回神一般,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拉着阿然一起坐下。
“在上海,你只有阿然一个亲人么?”我问。
她点头,接着道:“我们老家是酉阳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不过岁数还小。”
喜睇的神色忽然有些落寞,我心领神会,没再多问,转了话题道:“难怪,从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就觉得格外亲切。”
她愣住,一旁的阿然也歪头看我。
“我们算半个同乡,不过我是开县的。”
听闻我如此作答回应,喜睇的双眼在刹那间冒出光,很快又蹙眉疑惑道:“林律师怎么会是......”
“人,总归有根。”我淡淡一笑,发觉喜睇已不再像先前一般紧张,于是问,“可以和我说说工厂大概的情况么?”
“好,林律师。”
我凝神仔细听着。
“大家一般做工十二个小时,分日夜两班,有些时候也会做十五个小时。”喜睇的手搁在膝上,疤痕触目惊心,“每天我们都有两次小便的机会,上午九时去一次,下午三时又一次。有些时候,哪怕不想登厕,我们也要去,不然过了时间就不能去了。”
“迟到一分钟就会扣半天工钱,做工的时候讲话就会挨鞭子。要是一天不做工,就没有饭吃,如果害病,只要起得来,就不能缺工,不然就会被开除工籍。”
说着,她垂下眼睛,声音颤抖:“上个月,有个姐妹被机器绞断了两根手指,厂方说是她自己不小心,一分赔偿都没给,最后还把她赶出了工厂,不让她再做工。”
“我这样的,已经算是好运气了。”她虽在笑,眼睛却没了生气。
阿然望着姐姐,漂亮的眼睛迅速蓄满了泪水,她抬起小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坐在一旁,眼前的一幕看似平静,此刻就连眼泪也是默声的,可渐渐的,此前所有一切的考量都在被一点一点,悄悄击碎。
“那位写匿名信的女工呢?她住在哪里?”我问。
喜睇沉默下来,神情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半晌,她才调转视线,看向窗外,缓缓开口:“半个月前,纱厂有几个姐妹染了病,阿菊的情况最严重,被他们扔在了后巷,等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
说到这里,她眼圈剧烈颤抖,用力压住眼泪,一个“死”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浑身一颤,震惊于阿菊的死。
“阿菊是我们当中最有文化的,她会写字,重病后,她几次求我,说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开胜律所的林律师。”
说着,喜睇哽咽起来,几度中断。
“她说......”
“她说,听闻来了位女律师,说你是咱们女子的表率,定晓得这世道压在女人肩头的千金重担。”
我偏过头,一股滚烫的酸楚冲入鼻腔,眼圈逐渐发热,连带心头也止不住地滚烫起来。
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这个案子,我接了。”
三日后一早,刚到律所,实习生穆荣就贴心地泡好了一壶滚烫的龙井,放在我桌旁。他与我师出同门,是小我一届的师弟。
“师姐,你真的要接这个案子么?”穆荣一边斟茶,一边问。
“真的。”
“你真是太胆大了。”他朝我竖起拇指。
我勉强一笑,靠在椅背上,指尖还未触到瓷壁的温热,就见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穆荣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愣住。
来人是叶山雅介,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副领事。
他穿着讲究,浑身打理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外交官得体的微笑,身后跟着一个日本随员,手里拎着一个漆器礼盒,鹤鸣九皋的图案,低调中透着奢华。
叶山雅介语气谦和,笑意浮在皮上,他摘下礼帽,微微朝我欠身道:“林律师,久仰。”
我心下一沉,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握住杯壁的手不禁紧了几分,随即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露出一个同样客套的笑容道:“叶山领事可是稀客,请进。”
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红木地板上,“咚咚”作响,叶山眼神看似温和,扫了一眼我身后凌乱的桌面,我斜了目光看去,上面堆满了案卷,没来得及收起。
我扬手请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随员将礼盒放在茶几的中央,站在了一旁。
“这是家乡的特产,不过一点心意。”叶山道。
我僵硬地点头笑纳,等着他直奔主题,穆荣端来泡好的热茶给叶山,他饮了一口后直言道:“林律师为女工不辞辛劳,来回奔波,应当配此等好茶才是。”
“叶山领事说笑了,这不过是我的职责所在,谈不上‘辛劳’二字。”我将瓷杯搁在桌上,看向他,“倒是叶山领事,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见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要说‘辛劳’,该是阁下才对。”
他大笑起来,收了笑后,又眼眸微眯:“林小姐,那些女工不过是底层卑贱之人,不值得辛劳。”
叶山刻意加重最后两字,口中唤的也是“林小姐”。
我压下不悦,淡淡笑道:“权益受到损害,诉诸法律,天经地义,何来底层高层之说?”
“天经地义?”他说得缓慢,似在反复咀嚼,而后盯着我道,“您的理想主义让我敬佩,不过,现实往往比理想复杂得多。”
气氛突然压抑起来,叶山仍旧一副得体姿态,笑容虚假空洞。我沉默,唇角一直挂着笑意,没有掉下去,直直看着他。
叶山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眼神里不无警告:“棚户区的治安状况,想必林小姐早有耳闻,鱼龙混杂,帮派横行,意外总是层出不穷。”
屋内陷入死寂,紧张的呼吸清晰可闻,就连窗外透进的光也似乎暗了一分。
叶山看着我,饮了一口茶,再次笑了:“别紧张,林小姐您如此聪慧,定知晓何处安稳,何处危机四伏。”
我没说话,照旧从容地笑着。
临走前,他单手戴上礼帽,向我欠身致礼:“点心请务必品尝,告辞。”
直到脚步声完全离去,我才收回笑容,嘴唇微启,迫不及待地浅浅吸入空气。
我缓缓转动僵硬的眼眸,看向桌上的礼盒,忽然间,只觉得华丽中写满了诡异,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注:
关于女性律师在中华民国执业的时间设定,需坦诚说明历史事实与小说创作取舍之间的落差。
据中华民国政府于一九一二年公布的《律师暂行条例》,可知女性被明确排除在外,法律职业由男性垄断。直至一九二七年,南京国民政府颁行《律师章程》,中国女性才正式获得律师执业资格。
时间线对不上,是对历史女性执业律师发展史的无奈,也是我的遗憾,同时,“林律师”的出现是我的私心,让“她们”被看见,是我的执念,权当是一个“如果那时就有人站出来的”的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