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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画眉落羽 “或许它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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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烧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于是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我看到沈城轩坐在病床边。他眉头紧锁,手指正轻轻拨开我额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什么时候来的?”我本能地按住他的手,压下惊喜的语气问道。
“刚来不久。”
见我醒来,他不禁露出笑,拉过我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
我没有抽回手,垂眸道:“我想喝水。”
闻言,他立即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手掌托着我的肩,将我慢慢扶起。我接过水杯,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喝下,出了一身汗后,整个人渐渐恢复了过来。
沈城轩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似乎迫不及待等待下一个指令的发出。
我轻笑,将空水杯递出去,他忙不迭地接过。
不知怎的,我想到桢华,一时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整个人收了笑,沉默了下来。
他再次蹙起眉,拉过我的手握着:“若卿,陈小姐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偏头,眼里黯淡无光,怔怔望着眼前的白墙,喃喃开口:“为什么,为什么都认为是桢华的错?她不过是信错了人,凭什么只惩罚她一人?”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脸庞,指尖擦拭着我眼角渗出的泪。他低声道:“错不在她,错就错在世人的偏见,世道的不公。”
我垂首,泪珠险些滑落:“可我根本帮不了她......”
“若卿。”他按住我颤抖的肩,“或许有许多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但至少有你一直站在她的身边,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我不再压抑,泪水漫出眼眶流下来,浸湿了他的掌心。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只是不见了沈城轩的身影。
我有些落寞,转眸间,看见他搭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忽地才心安起来。
我掀开被子,想要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出院,这时,才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僵在床边,没了动作,只默默聆听着。
步子很沉,也很轻,时而停住,时而提步,不见离开,唯有徘徊。
脚步声彻底停了,那人站定在门外,沉默地守着。
我拖着步子走向门边,透过狭小的玻璃窗格望去,看到一道修长的影子。
原来鸣渊没有走。
他挺直身子站着,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于是缓缓抬眼,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像块灼热的铁,烫得我指尖微颤。我心跳加速,连忙躲了回来。
“唐少校。”沈城轩平静疏离的声音传来。
“她烧退了么?”鸣渊开口,嗓音低沉。
“已经退了。”
两人突然没了声音,陷入沉默。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去的声音。
“唐少校。”沈城轩再次开口,“谢谢你及时告诉我若卿生病的消息。”
许久,我都没有听见鸣渊回应的声音,只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在一点一点消失。
我背靠冰冷的病房门,魂被抽走了一般,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眼眶再次发热。
原来,有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
万陌潼毕业后便离开了上海,她拒绝实习律所的正职邀约,只身一人北上,而我则留在了此地。两人虽身处一南一北,却始终做着同样的事。
我明白,她是想逃离万家,逃离她的父亲,逃离一切的恨与拉扯。
书记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将我的思绪骤然拉回,此刻,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审判官那张肃穆的脸上。
我坐在旁听席,目光斜斜看向不远处洪芸芝苍白的侧脸,她照旧一身素色旗袍,挺直了背脊,嘴唇紧抿,面色倔强地盯着审判席。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清晰的声音在肃静的法庭中响起:“经本庭合议,现对上诉人赵安福盗窃、拐诱一案,作出终审判决如下:一、撤销原审法院关于拐诱罪的判决。经查,被害人洪芸芝案发时已年满二十三岁,不符合现行刑律关于拐诱罪之犯罪构成要件,故此罪名不能成立。二、关于实施帮助盗窃罪部分……据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撤销。上诉人赵安福无罪。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无罪”二字如惊雷一般,在寂静的法庭中炸开。
旁听席的支持者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掌声,一片惊呼四起。张律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扶了扶眼镜,多日的疲惫感一扫而尽。
被告席的赵安福呆愣在原地,仿佛还未从“无罪”两字中回过神来,长达数月的牢狱阴影在此刻被冲破,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摇晃了下,很快,眼中涌出喜悦的泪水。
他看向洪芸芝,又看向张律,嘴唇哆嗦着,一字也说不出,最后深深鞠了一躬。
而洪芸芝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她眼中被倔强支撑着的火焰渐渐暗淡下去,没有狂喜,没有泪水。审判结果出的一瞬间,她第一反应是看向前排的洪家人。
洪家人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地望着喜极而泣的赵安福。洪父洪母的脸色尤为铁青,他们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侮辱,而这份侮辱是由自己生养的女儿所带来的。
洪芸芝依旧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动过一刻,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洒在她脚边,她从未上前一步,更从未踩在光亮里。
我随旁听席的人们起身,耳边呼声不停,我听不清,眼睛只穿过人群,落在洪芸芝身上。
“无罪”是对赵安福的赦免,也是将洪芸芝彻底钉在家族耻辱柱上的判决。
她赢了官司,可输掉了家,输掉了她所熟悉的过往。
她,得偿所愿了么?
法警上前解开赵安福身上的械具,他踉跄着走向洪芸芝。洪芸芝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向赵安福。
人群自动分散两边,为这对情人让出一条路。群众的目光里写满了同情、赞赏,当然也有鄙夷与唾弃。
洪芸芝的脸上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场宣判中被抽空了。
她与赵安福一起,郑重地对张律鞠躬。
“谢谢张律师。”她的声音和她的面容一样平静。
张律连忙扶起他们。
起身后,洪芸芝转动身子,对着洪父洪母虔诚地鞠躬,洪家人目光冷得像刀,没有一人上前将她扶起。
人群散去,我与张律则站在原地,一齐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法庭门口刺眼的光线中。
我们赢得了法理,却似乎没有赢得真正的公道。
个体与家族,自由与枷锁,一切尚未平息。
天空渐暗,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几分炎热。
林家老宅内,我站在廊下,收起伞后,拍了拍袖边的水珠。一个家丁从拐角处走来,手里提着鸟笼,笼子里的画眉鸟不停地来回扑棱。
“三小姐好。”
我轻笑颔首,又不免好奇地问:“这是给谁的?”
“宝大祥的裘老板送来的,说是给老爷的。”
家丁渐渐走远,我却没有迈动步子,眼睛始终凝望着笼子里那只不断撞向笼顶的画眉鸟。
将衣服换下后,我撑起伞,再次出了门,驱车到达锦安制片厂时,雨已经停了。由于天气原因,所以今日的拍摄都在棚内进行,刚踏进摄影棚时,第一场戏正好结束。
知书嗓音略哑,对身旁的助理道:“小李,那卷没用完的胶圈收仔细了。”
她拍拍手,笑着朝我走来:“没等很久吧?”
我摇头,将手边的一杯水递给她,却看见她的手心沾着一些黑灰。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笑了:“许是方才调试灯架时蹭上的。”
我坐在一旁简易的椅子上,支起下巴对她道:“这样凝神做事的宋导,倒真是叫人动心。”
知书微红了脸,睨我一眼,这时,女主角拿着剧本找了过来,见状,知书立即收起放松的姿态,再次进入状态。
“导演,您看祖孙相认这场戏是不是应该......”
我认出这位女演员,眉心蓦然皱起,她是席太太的继女,席先生唯一的女儿,席清含。虽不是当红影星,但容貌与演技皆为出挑,知书对她可是赞不绝口,可我心情却有些复杂。
等知书处理好一切工作后,我的后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只怪这摄影棚实在太过闷热,心底不禁对知书起了敬意。
两人走出摄影棚,坐上汽车。
车内,知书滔滔不绝,与我谈论她的拍摄思路。我知晓,这是她的第一部作品,她很是重视。
“我倾向于多用全景与中景,再就是交叉镜头,这样比较利于增强电影紧迫的气氛。像布景,服装这些,既要有民族特点,又能不失生活化......”
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关于谢笙怀,但此刻,我不想打扰她,更不想这样的事情影响她的创作。
于是,两人一路就电影剧情和拍摄理念等内容聊了许久。
在咖啡厅与知书分离后,我去了大马路一带的五芳斋,给妉妉买她最喜爱的苏氏糕点。
我拎着糕点穿过巷子,刚下过雨的青石地板,雨水满地,每每提起步子,总会有水渍飞溅到鞋边。
我停下步子,忽感异样,但没回头,再次绕着巷子而走。
这条福玉里我很是熟悉,走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有人跟踪后,我斜斜一瞟,貌似是女子。
我故作不知,故意绕到那人的视线盲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果然,她疑惑不解,放缓步子试探着向前,等人慢慢走过来时,我立即抄起地上的短棍指向她。
“为什么跟踪我?”
话落,我吃了一惊,眼前的女子颇为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简陋,但面容白净清秀,脑后还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
见我一脸警惕,女孩连忙慌张摆手摇头:“你......你误会了,我不是坏人。”
“那为什么跟踪我?”
问话时,我瞧见她那布满伤口与痂的手背,指节粗糙,与她的年纪明显不符,我虽还疑惑,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短棍。
“我就是想知道小姐您是不是就是林律师?”她白皙的脸已急得红了起来。
“我是。”
“对......对不起,林律师!我叫喜睇,是......是东洋泰和纱厂的工人。”
她磕磕碰碰说完这句话,边说还边朝我鞠躬道歉,还没等我开口就跑着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始终疑惑不已,不过很快妉妉的笑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大嫂和姐姐聚在前厅,陪着妉妉玩闹,见我回来后,妉妉咯咯笑着奔向我,天意也直围着我打转。
“看小姑给你带什么了呀?是妉妉最喜欢的苏式糕点!”我抱起妉妉,又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天意的脑袋。
“谢谢小姑。”她害羞地埋进我的颈窝道谢,浑身奶奶的香气。
姐姐接过我手里的点心,笑怨:“你这小姑,妉妉刚长了新牙,可不能吃这么多甜点。”
大嫂道:“几月没吃了,不碍事,正好妉妉刚念着要吃苏式点心呢。”
我放下妉妉,朝姐姐皱了下鼻子。
“哐哐!”
忽然响起撞击声。
我循声望去,见是白日里的那只画眉,走近一瞧,小家伙正四处乱窜,翅膀拍得笼子一直作响,一根细羽缓缓飘在空中。
我默然,伸出掌心接住细羽,不知为何,想起了洪芸芝。
“野生的鸟总是难驯的。”姐姐随我走了过来,发觉我久久未说话,又问,“想什么呢?”
“在想,鸟儿拼命地撞向笼身,究竟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证明笼子的存在。”
姐姐倏然沉默下来,片刻才道:“或许它自己也不清楚。”
“若慈,若卿。”大嫂牵住妉妉唤道,“快来,我们去膳厅。”
我回神,与姐姐一道出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