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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牡丹台 “都夜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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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雨势渐小,我索性丢下桌上仍旧空白的论文稿纸,随意寻了把伞走出学校。
黄包车的车轮沿着霞飞路的积水滚过,停在惊鸿舞厅门前,我拎起裙摆下车,雨水恰巧飞进后颈,激得我手中的伞一歪。
从玻璃旋转门入内,便见侍应生掀了天鹅绒幕布。
阮红玉站在台上,戴蕾丝手套的手搭在镀金话筒架上,一首新曲《月照情》从她被胭脂染透的唇下,缓缓清唱而出。
舞客们停了舞步,抬首痴痴望着风情万种的阮红玉。
她的目光精准捕捉到台下驻足欣赏的我,嘴角微微上扬,朝我抛了个媚眼。坐在身前一位中年富商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满面疑惑地打量我,我轻咳一声,压低步子上了二楼。
我端着半杯薄荷酒斜倚在白石栏杆旁,穹顶的玻璃碎片将舞池割成万千光影。一曲终了,我瞥见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黑色复古长裙裹住她单薄的肩膀,像只误入牡丹园的安第斯神鹰。
万陌潼独自饮下杯中的酒,浸没在舞厅周遭的烟草雾里,接连有人上前邀舞,她却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只埋头喝酒。
我饮尽杯中残酒,将酒杯搁在桌上,下楼径直朝她走去。
“原来万小姐也爱喝酒。”
“谈不上爱。”她抬眼看我,神色淡然,毫无意外。
我在她身旁坐下,道:“好端端的,怎么到这儿喝酒?”
“脑袋空空,一字写不出,只能喝酒找灵感来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我笑出声,一抬眼,与阮红玉探究的目光撞个正着,她端过侍应生银盘中的酒,晃着酒杯朝我们走来:“何事如此开心,林三小姐?”
“还说呢,明明自己约的人,却叫我好等。”我玩笑打趣,知晓她对万陌潼心生好奇,便起身介绍,“这位是万陌潼,万小姐。”
阮红玉的眼睛围着万陌潼绕,啧啧称赞:“好俊俏的姑娘。”
万陌潼放下酒杯,任由她来回端详,转头看向我道:“你林三可真是各界各式的朋友都有。”
“可不是嘛,谁要是和林三小姐走得近了,定能体会到美女如云的感觉。”阮红玉摇曳身姿,在一旁坐下。
见万陌潼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轻抬眼眸,无奈睨了阮红玉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她掩眉低笑,香烟夹在指间,点燃后对我道:“再过几日便是惊鸿舞厅十周年庆典舞会,明面上虽是周年庆贺,可实则还是一场慈善募捐晚宴。”
我明白这是她今日约见我的原由,顺势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想要吸引沪上名流主动捐钱捐物,这场舞会必须办的别致出新。”不过半秒的正经,阮红玉便又恢复如常,“知晓你主意多,稀奇古怪的念头正是我眼下缺的。”
即使心中尚无谋划,可听闻“慈善”二字,我还是一口应下了。
阮红玉微微前倾身子,一双含情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万陌潼:“不知万小姐可有兴致?”
“若有需要,我定尽力相助。”
我没料到万陌潼如此爽快直接,于是搂了她的肩玩笑道:“那是自然,万同学聪明伶俐,主意可不比我少。”
我明显察觉万陌潼身子僵住瞬间,可她并没有推开我的手,而是扫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亲密接触形成的证词效力,在英美法系里是要扣减可信度的。”
我仍旧搭着她的肩,嬉笑接话:“万同学对证据法的研究倒是愈发精进了,何时也教教我这个笨学生?”
一旁的阮红玉蓦地嗤笑出声:“你们二人,活像对冤家!”
万陌潼垂眸,眼角的笑意不经意蔓延开来。
灯光渐暗,新一支舞曲奏响。
万陌潼先行离开后,余下几人默契地看向楼下舞池,只见杜知珩正带着怀里的桃红姑娘,伴着《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旋转。
“这位杜先生那可是位活菩萨,每回来都包下牡丹台,除了跳舞,连手指尖都不碰我们。”身旁的杜鹃姑娘痴笑,望向眼前的杜知珩。
“活菩萨?”我冷哼一声,“杜先生可真会挑时辰,都夜里了,还普度众生呢。”
杜鹃轻笑,涂着蔻丹的手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若卿姑娘可说笑了,杜先生真是活菩萨,包全场姑娘的台子,手都不带往腰下挪的。”
她竖起几根手指,凑近我道:“而且光小费这个数,就抵我一个月的胭脂钱。”
我攥紧杯脚,仍旧一脸不屑:“这杜知珩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说起他时,都一个模样。”
与杜知珩共舞的桃红姑娘不知何时结束了舞曲,正朝我们走来,她绞着手中的丝绸帕子,扶了扶鬓边的山茶花簪,走近我道:“杜鹃姐姐说的不假,这年前,是杜先生给阿彩姑娘出了肺痨钱,后来还送玉堂妹妹去了女学堂念书。若卿姑娘要骂便骂我吧,是我硬拽他来跳这支舞的。”
阮红玉见我神情不悦,转了笑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这男人要是演起来呀,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是猜不透的。”
“你猜怎么着?上回我偷看他的皮夹,见里头夹着张泛黄的老照片。”杜鹃满脸神秘,握了我的手腕道,“我瞧着,倒是跟若卿姑娘你有几分相似,不过眉眼清冷温婉,不似姑娘倔强坚定的性子。”
我不禁蹙眉低语:“这登徒子,放的莫非是姐姐的照片?”
正思索时,坐在远处的杜知珩,眼神肆意且张扬,还带着丝挑衅。他看了我一眼,隔空朝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后,迈着散漫的步伐离开了舞厅。
近些天,我日日拉了万陌潼往惊鸿舞厅跑。
一群姑娘在梳妆室里挤作一团,将我围了个严严实实,各类胭脂香气在鼻尖直打转,我忍不住打了喷嚏。
“闭上眼睛。”我捏着桃红姑娘的下巴往上抬,轻轻擦掉原本厚重的粉底,重新均匀地铺上一层轻薄的新粉,“几位姑娘的皮肤本就白皙透亮,厚重的粉底反倒成了多余,底妆讲究清透自然才好。”
桃红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似乎对我的话有些质疑。
“别急。”我按住她,此刻,她描了多年的柳叶眉此刻正受制于我。
“若卿姑娘,真要换眉形么?”杜鹃抬着一双清润的眼眸看我。
“相信我。”我轻挑眉道。
桃红是鹅蛋脸,我回忆着美妆博主化眉的手法,最终选择了远山眉。我用眉笔先确定眉头、眉峰与眉尾的位置,填充好后,再用提亮,使眉毛更具立体感。
阮红玉倚在梳妆台前,称赞道:“这样看,倒是有点不一样,多了点圆润大气。”
我朝她抛去一双笑眼,回应她的肯定。众姑娘闻言,纷纷眨巴着眼睛凑向我,就连万陌潼也展露了几分好奇。
我蘸着茶水调开眼影粉,青瓷碟里的黛色渐渐晕成烟灰紫,我以内眼角为中心,用深浅不一的眼影色晕染出层次感。
“把削好的炭笔给我。”
一个姑娘闻言,忙将炭笔递了过来。
桃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神情颇有些紧张,我拿起削尖的的炭笔在她眼前轻晃了晃道:“别紧张,放轻松,眼睛往下看。”
一众姑娘随我俯身,皆屏气敛息起来。炭笔的触感很是干涩,每落下一笔,我都只得小心控制着力道。
接着,我拿起温水里浸过的牙签,甩去多余的水珠。桃红深吸一口气,睫毛像受惊的蝴蝶般微微颤动,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裙摆。
我扶住她轻颤的眼皮,从睫毛根部小心翼翼地往上卷。
“马上就好了。”我轻声安抚。
随着牙签的卷动,桃红原本平直的睫毛渐渐变得卷翘。最后,我用自己调制的口红晕染在她的唇上。
终于,我满意地起身:“大功告成!”
姑娘们再次围拢过来,杜鹃瞪大眼睛,拉着桃红的手说道:“你也太美了吧!瞧瞧这妆容和气质,简直比电影明星还要出众!”
桃红站起身,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若卿姑娘,你怎么想的,我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妆容。”
阮红玉掐了烟,直愣愣盯着她瞧:“若卿,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其他姑娘将我围了一圈,晃着我的手道:“若卿姑娘,你快教教我们呀!”
我摊开手,对众人笑道:“其实妆容是其次,重要的是你们本就天生丽质。”
这话一出,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掩嘴,纷纷笑出声,一时笑得脸颊绯红。
妆发的问题解决后,我与大家说笑着,一路出了梳妆室,来到舞厅内。一时间,其他在排练的舞女与乐手见化了新妆的姑娘们,皆赞叹着围了过来。
我悄然退出人群,笑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万陌潼也随我走了过来,一同静静瞧着。
“你可真教人诧异。”她开口。
“没有你的帮忙,我一时也调制不出如此多的脂粉。”
“其实让我惊奇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她指尖滑过手中乐谱的纸张边缘,面上淡淡笑着:“分明是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倒没有什么骄矜脾性,你究竟懂或不懂何为贵贱尊卑之别?”
我有些许诧异,成长于二十一世纪的自己,自幼便遵平等自由之观。而万陌潼生于迂腐守旧的晚清世道,儿时所受教化,惟闻尊卑秩序,未闻平权之道。
而当下,我与她,所思所做如出一辙,如此说来,感到惊奇的应当是我才对。
我认真地看向她道:“你懂,可你不也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我身旁?”
闻言,她唇角微弯,不再遮掩眉眼间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