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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春雨归人 “若卿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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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河岸一路寻找,来到人烟稀疏的僻静河段。沉沉夜色中,一团雪白的影子摇摇晃晃朝我奔来,看清是天意的刹那,我心头大喜,忙蹲下身张开双臂迎住它。
它嘴里叼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首饰锦盒,方才没看清,我还只当它又捡了石头玩耍。
“你从哪里捡的,嗯?”我揉了揉天意毛茸茸的脑袋。
打开盒盖一看,里面躺着的竟是我此前押在客栈的那只青白玉镯。上回将车子归还后,客栈老板却怎么也找不见这只玉镯,后来才知是被人偷了卖去。
我正瞧着镯子发怔,就见沈城轩满脸笑意地缓步朝自己走来,天意见了他,兴奋地围在脚边,不停摇着尾巴打转。
他随我蹲下身子,摸着好动的天意对我道:“元宵节快乐。”
本有许多话想问,此刻却没了追问的心思,只垂眸低笑出声。
沈城轩扶我起身,将镯子套回我的手腕,视线瞥见昭宁送我的银镯时,他神色不禁微顿。
我刚要缩手,就听他打趣道:“我说今晚怎的如此亮堂,原来是三小姐将金银铺子都搬身上来了。”
听见他如此调侃,我也感觉自己好笑,金银玉石戴了一手,倒真是颇为张扬。
沈城轩又道:“不过,林三小姐向来讲究平等公正,可不能厚此薄彼。”
我支起下巴佯装思考,半晌不给回应。他急了,指尖在我腰间轻轻一挠,我当即笑弯了腰,整个人在他臂弯中缩成一团。
我眼角挂着泪花,连连讨饶:“我答应你,定当一视同仁!”
码头上,晨雾散在空中,一片模糊,一股咸腥味随风扑了过来,我眨了眨眼,试图穿透薄雾看清浮动的江面。
一旁的姐姐拿着验货单,鞋尖沾满泥水,正低眉仔细核对一批从香港运来的生丝货。
不远处,林家账房老周压低步子朝我们这边走来。
“二小姐,缉私队的人来了。”他停在姐姐跟前,放轻嗓音提醒。
闻言,姐姐抬头看去,我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几米外,一群穿灰色制服的缉私队员粗暴地撞开面前一行正在搬货的伙计,他们绕开林家货物,直直向日本商行那上百箱的密封货箱走去。
“医用纱布需要一百二十箱?”
带头的王队长抽出一把小刀,站定在一箱货物前,迅速划开封条,箱缝里隐约露出一些黑色膏块,发出的气味飘过来,刺得我喉咙一阵阵发苦。
姐姐见状,忙将我往货堆后拉,在我耳边轻声道:“昨日江边打捞起的尸体就是他们缉私队的验货官,想来这位王队长恐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我蹙眉,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汽车,此时车窗正缓缓升起,我看了过去,车窗后的人正是山本慎一。
一位穿西服的日商在山本慎一的示意下朝这边走来,皮靴踩过地上的封条,淡笑开口:“王队长说笑呢?山本商社的货单都是经海关亲自核验过的。”
“这批货,可是沈氏与敝社合作的医疗器械。”他拍了拍眼前的货箱,冷声对王队长笑道,“王队长应当听过,上个月那位贵国买办,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货单,第二天就被人剜了眼珠子,扔进河里喂了鱼。”
王队长眼色一变,眼珠子左右一转,腰杆瞬间弯下去,赶忙谄媚地迎上前,掏出烟盒后,迅速抽出几支老刀牌香烟递了过去:“瞧我,眼拙不是,要不您尝尝这英国货?”
日商满脸嫌恶地推开他的手,一脸不悦。
王队长见这情形,也不恼,识趣地收回手,突然转身,厉声对身后缉私队的人道:“都仔细点,别碰坏了沈记的医疗器械!”
伙计们得令,慌忙加快手脚搬挪起成箱的货物。
途径我们时,王队长咧着嘴角,露出一口黄牙:“林二小姐,林三小姐,要不劳两位让让?”
不等我们应声,他又高声吩咐手下:“林记的生丝货给我让着点,磕坏了拿你们的人头赔!”
货轮汽笛长鸣,浓雾渐散,山本慎一不知何时走下汽车,在我们面前站定。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怀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蛇信般的目光看向姐姐道:“林二小姐近来常去广慈医院吧?令堂的疾病,确实需要静养。”
“山本先生消息倒是灵通,还劳烦您费神记挂。”姐姐黛眉微微一挑,脸上依旧挂着清浅的笑意,“不过,上海滩何处不是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有,风言风语的就像这黄浦江的水,流个不停,若要都当真,可就累着自己了。”
山本慎一眼眸微眯,透着阴鸷:“我相信,如林二小姐这般聪慧之人,是不会自找麻烦的。”
货场铁门轰然关闭的刹那,成山的鸦膏已被堂而皇之地更换了正规货单封条。
姐姐捏紧手中验货单据,无奈道:“如此移花接木的妙算,倒叫虎门旧事都成了笑话。”
一阵狂风吹过,忽将我的双棠发簪吹落在地。
姐姐捡起花簪,继而轻笑:“东洋人倒是比我们更懂得‘花开并蒂’,连烟土生意也要打着华商的幌子。”
“我倒是一直记着梵音寺的那株千年古柏。”我接过发簪,握在手心,低头把玩,“住持师父与我道,千年了,这枝干被雷劈焦过几回,可如今早春,姐姐与我去瞧时,古柏照样抽了新芽出来。”
姐姐心领神会,淡淡笑了,眼神却在一点点加深,道:“是啊,千年修为的古柏,曾会轻易叫雷劈断根。”
话音落,两人与彼此对望,风吹过来,所幸日光又暖了些,倒也不觉得冷。
汇山码头的潮气直往人鼻腔里钻,我打了个喷嚏,泪眼朦胧中,忽然见人群躁动起来,我站在白漆栏杆后,挤在等候接船的人中。
我抬手看表,傍晚六点一刻,美利坚号该靠岸了。
“林妹妹啊,你这眼珠子都快把表盘盯穿了。”身后的宋承璟斜倚在海关石柱上,调侃道,“不知道的还当你在等私奔的情郎。”
话音刚落,就见沈城轩朝我们走来,沉稳的步伐中透着漫不经心,还未走到跟前,便道:“宋大少爷倒是闲得发慌,自己妹子不顾,尽编排别人。”
宋承璟急了:“沈城轩,你重色轻友!”
我忍不住低头浅笑,抬眼时瞧见知书站在廊桥尽头,米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在风中翻飞,她远远地踮起脚尖,朝我兴奋挥手,身旁还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子,正是顾听澜。
喧闹的人群中,顾听澜拎着知书的箱子刚走下船,宋承璟便立刻上前一把勾上他的肩:“听澜兄总算到了,你可得替我评评理!”
顾听澜满脸笑意,语气夹杂一丝无奈:“行,一定为你评理。”
说完,顾听澜走向沈城轩,两人多年未见,彼此默契地张开双臂相拥。顾听澜看了我一眼,拍拍沈城轩的肩,低声道:“看来你的进展迟缓得很。”
“彼此彼此。”沈城轩垂首浅笑作答。
“情郎在此!”知书突然从背后扑来,发梢的茉莉香扑面而来,她捂住我的眼,“若卿等的就是我这位美情郎!”
“知书?”
我笑着拨开她的手,转身同她相拥,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
“想死我了!”知书埋首蹭进我的颈窝,珍珠发卡勾住了我鬓边的发丝。
她太过激动,用力抱着我,我险些往后跌去。沈城轩不动声色地扶住我的腰,待站稳后,他细心地解开了缠在发卡上的发丝。
宋承璟接过顾听澜手中的箱子,说笑道:“真没良心,又把我这个亲哥晾一边。”
知书松开我,嬉笑辩驳:“冤枉啊,我可是一直记挂着我的好哥哥的。”
“少来,刚刚那热情劲,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宋承璟搁下箱子,双手抱臂,颇有些不满,数落起沈城轩与知书来,“你们二人,一个重色轻友,一个轻哥重友。”
他随即搭上顾听澜的肩,玩笑道:“听澜兄是何种呀?”
顾听澜笑着:“哪种也不种。”
众人听闻,齐齐失笑,知书道:“哥,我说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说话间,顾听澜连忙揽住知书的肩,往后急退两步,避开了一个扛大件行李的路人,可宋承璟躲闪不及,肩膀直直撞在那人行李箱的边角处。
我回过神来时,只见宋承璟低头捂住左肩,伸手指着顾听澜哀嚎:“顾听澜,你也重色轻友......”
我们笑作一团,顾听澜则忙上前,带着几分歉意去扶好友。
暮色漫上来时,码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在一行人的说笑中,江面渐渐浮动起胭脂色的晚霞。
早春的雨丝斜斜织着,我独自撑伞,循着记忆拐进姐姐曾提起过的德顺钟表行,我将腕表摘下攥在手心,表盘已停摆,再无表针走动时的震动,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修表的师傅说,要过几日才能修好,于是我留下表,掀起褪色的门帘走出店铺。
走到四马路的转角处时,我撞见鸣渊,他正站在弗格森映相馆门前,雨水顺着他的肩头晕出深色水痕,远远望去,倒像幅被打湿的山水画。
见他要冒雨径直前行,我快步将油纸伞倾了过去。此刻才发觉,原来他身形高大,我只能竭力抬高胳膊,才勉强遮过他的头顶。
他微惊,侧过身看我,始终未唤我的名字,只用一双清亮的黑眸直直望我。
“可是要回公馆?”我问。
他点头。
“雨大了,我送你一段路。”
“怎好劳烦。”
“朋友之间,何来劳烦一说?”
他收回自己清亮的眸光,不再说话。
雨点忽然急了,打在伞面上如羯鼓催花,鸣渊的肩始终与我隔了一掌距离,一把伞本就难容两人,想必他的半边肩头该湿透了。
走过夏令佩克影戏院时,彩色霓虹灯牌倒映在水洼里,碎成满地星星,我悄然将伞往他身侧倾斜,不经意问道:“这些年可还好?从前受过的伤可都痊愈了?”
“都好。”
他似乎察觉到我倾伞的小动作,只简单道了两字应答,心思全然不再我的问话上。
渐渐地,雨势愈发大,两人肩头只离了半寸,明明并未肌肤相触,我却仍旧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
“你呢?”他问。
见他主动问话,我一时打开了话匣子,不过专拣趣事与他说。他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伞,侧耳静静听着,步伐慢了下来,踩着水洼边缘,将石板路干净的一侧让给我。
雨幕中驶来辆黄包车,他扶我上车。恍惚间,一辆黑色汽车飞速驶过,车窗后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庞,仔细回想,才认出那人是阮红玉。
我回神,敛好裙摆上车。
“明日我会将伞送还到府上。”鸣渊退后两步,垂首压住眼底的波澜。
车轮压过水洼时,我回头望见他仍站在原地,手指抚试着伞柄上我握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