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金陵夜 “母亲与他 ...

  •   北站风雪正急。

      万陌潼停在售票窗口前,我追过去时,气息还未平复,胸口起伏着,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她对售票员道:“两张特快,要今晚最后一班。”

      雪越下越大,寒气浸了人满身,远处卖橘妇在用力吆喝叫卖,身前的竹篮里是堆满的蜜柑。

      “去哪?”我合拢冻僵的手心,凑到唇边,费力挤出两个字。

      “金陵。”她一动不动,站立在寒风中。

      列车摇晃着向前驶离,车厢内光线昏暗,万陌潼一言不发,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不知在想什么。我攥紧手中的珍珠海棠簪,温润的珠玉在煤油灯下显得忽明忽暗。

      “给你。”

      万陌潼闻言侧头看我,看见我手中的簪子,她神色微顿:“怎么在你这里?”

      “你落在律所了。”

      她接过簪子,正望得出神,列车忽然晃动,餐车上茶盏里的水飞溅在她手背上。我掏出帕子要擦,她却按住我的手,轻轻摇头。

      凌晨的夜里,金陵站台的汽笛惊起,我醒神,与万陌潼避开站台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人烟稀少的巷道。

      最后,她停在老宅门前的一株枯树前,树枝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绸带,在风里招摇飘荡,隐约可见上面的墨迹。

      她收回目光,一字未言,上前扣响老宅的门环。

      一位老仆颤巍巍探出身,给我们开了门,他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小姐,您回来了......”

      偌大的老宅只有老仆一人,万陌潼没让他服侍,而是带着我上楼,亲自收拾整理卧房。

      “金陵是母亲出生的地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不过,自从她走后,这老宅便没了人住。”万陌潼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听闻她此刻的话,我接茶的手却是一顿,问道:“你也很久没有回来了?”

      她点头,浓密的睫毛映在灯光下,侧颜利落清瘦。

      我捧着茶盏,冻僵的手渐渐回温:“你与母亲长得很像。”

      她没有回应我,只起身道:“在这儿等我,我去取被褥。”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我来了倦意,靠在绣塌上,缓缓阖眼睡着了。朦胧中,感觉有人替我掖好毯子,我挣扎着想睁开眼,却不知不觉被拽入了梦乡。

      梦里,我回到林家老宅,可冲出的家丁将我拦在门前。

      “我是三小姐,你们不记得了么?”我急出眼泪。

      “胡说!你穿得如此怪异,怎么会是三小姐?”为首的男人呵斥我,“我们林三小姐早就溺死在了民国七年。”

      我不知所措地望向自己,发现身上的衣裳早已换成了现代的样式,渐渐地,我清醒过来。

      对,我不是林若卿,我是林依,我怎么忘了呢?

      我一步三回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林家宅院。

      行至半路,猝不及防的大雨将我淋了满身,借着雨水,我哭出了声。这时,一个姑娘缓缓走近我,将自己的油纸伞偏向我。

      一道温软的嗓音响起:“依依小姐。”

      我擦干泪水,瞧清眼前人的模样,顿时怔在原地。她竟长得与我一模一样,不过却是一副民国小姐的装扮,我心头大骇,转身要逃离。

      “若卿?”她柔声唤住我。

      我僵住脚步,回头看她。见我不再惊慌,她浅浅笑了起来,走近我:“从今往后,你便是若卿。”

      “不。”我后退一步,用力摇头,“我不是林若卿......”

      忽然,她神色大变,一把扔掉手中的伞,上前紧紧抱住我,哽咽出声:“恳求你,替我活下去,替我爱我的家人,爱我本不愿割舍的一切,求求你......”

      她的身躯随着哭声的加重,一点点变得透明起来,消融在了雨雾中。

      “不,你不要走!”

      我努力想要回抱她,可掌心却空空荡荡,越抱越虚,最后,怀里只剩下了一抹幻影......

      “不要走!”我低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你怎么了?”万陌潼放下手中的书,蹙眉靠近我,“做噩梦了么?”

      我坐起身,大口喘息,额上已冒出细汗,望着万陌潼担忧的神情,我逐渐平静下来,扯出一抹笑道:“我没事。”

      她推开木窗,寒风裹着雪扑进来,我望了眼窗外,天依旧黑着。

      “卧房已经收拾好了,你要睡么?”

      “不想睡了。”我道。

      闻言,她将一个暖手炉塞到我手中,兀自坐回到灯下,拿起方才的书继续瞧着。

      “你......”我低声开口问道,“现在好多了么?”

      听闻我的话,她本要翻页的手却是一顿,指尖抵着泛黄的书角,没了多余的动作。

      冷白的月光将案头那枝枯梅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一只伸向虚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只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其实苏伯母与书珩都很在意你。”我静静看她。

      “这屋子还同十年前一样。”她绕过我的话头,起身抚过架上的青瓷梅瓶,“冬日,母亲每日卯时便会在这里插梅,说寒香最能醒神。”

      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回忆,指尖在那瓶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母亲与他,门当户对,奉父母之命成婚。”

      见万陌潼开口道来往事,我微愣,一时失了神。

      “母亲自小便喜欢他,听闻婚讯,自然是喜悦不已,连大婚之日的嫁衣也是她夜夜不眠,一点一点亲手缝制的。”

      “可是,他不一样,早有了心仪之人,曾几次抵抗,想要退婚。”

      “那个姑娘便是苏阿姨,可她家境贫寒,入不了万家的眼,为了那个男人,她甘愿选择离开。”

      “母亲对一切浑然不知,大婚之夜,她满心期盼自己的丈夫,殊不知盖头外的那张脸,只有冷漠与不甘。”

      “母亲哭过,闹过,甚至妥协过,她愿意他纳妾,愿意那个姑娘进门,但他依旧冷漠,无动于衷。”

      万陌潼眼尾微垂,眸中泛起一层薄雾,仿佛随时会凝结成泪。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也好,同情也罢,终究无从开口。

      “母亲身子本就虚弱,生下我之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得知父亲有了书珩后,她日日以泪洗面。在她病重那年,他正带着现在的太太在苏州,直到临终前,母亲都还在唤着他的名字。”

      她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如刀,虽在极力压制着,可嗓音里的颤抖却一刻未停。

      我攥紧手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钻心,不知不觉间,眼中起了雾。我望向眼前的万陌潼,忽然明白她为何对傅先生的追求无动于衷,因为她亲眼见过父亲对母亲的薄情。

      “母亲过世后,苏阿姨才知晓,原来他一直在隐瞒母亲的病情。后来的日子里,苏阿姨无数次向我忏悔,她说若是早知母亲病重至此,此生断然不会再与那个男人相见。”

      “如今的苏阿姨,每日都活在对我与母亲的愧疚里。”

      “而那个男人呢?”万陌潼忽然轻笑,不过满是苦涩,“他得到的是两个女人至死不渝的爱,他的生活没有一丝改变,最后竟还落得一个‘痴情’的好名声。”

      她收起笑,眼里只剩沉沉悲楚:“我恨过苏阿姨的,可渐渐的,我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没有人会愿意带着愧疚活一辈子。”

      “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他的介入,我定会喜欢、敬重苏阿姨。可一个男人竟然可以凭一己之力,毁掉几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我恨他,是明明确确的恨,我恨他的自私与冷漠。我没有办法深究情爱里的道德对错,可他既然不爱母亲,又为何要生下我,这何尝不是对所爱之人的背叛?”

      面对万陌潼的发问,我也无解。

      彻底的恨,似乎并不难,难的是恨意里还交织理解。

      月光如练,照着墙上褪色的照片,照片里万夫人怀抱婴孩,眉眼温柔。

      “我想,不论你父亲对你母亲是何种情感,他心中总是割舍不下你的。”我缓缓走近她,抬手轻抚她微颤的肩头,可说出的话似乎有些无力。

      “有些事,不是原谅就能过去的。”万陌潼脚心轻浮,如抽了魂般,落坐在椅榻上。

      有些伤痕,时间也无法抚平......

      我不禁想起电影《廊桥遗梦》中的一句话——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然而,爱与责任,如何选?”我喃喃低语。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没有说话,只有眼前的煤油灯芯偶尔噼啪轻响。

      最后,我们二人异口同声,字句重合。

      “责任——”

      “责任——”

      这几日,我心下担忧,于是仍留在金陵,陪着万陌潼平复心绪。

      清晨,秦淮河的薄雾还未散尽,我捧着热茶从茶楼出来,门口停了一辆黑色汽车,车门推开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落在外,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手。

      “三小姐好雅兴,躲来金陵偷闲。”沈城轩满眼笑意,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描摹。

      我心下惊喜,以至于手一抖,险些翻了粗瓷碗。

      “热茶似乎并不应景。”我笑着,稳住手腕,朝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瓷碗。

      他忽然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我拥入怀中,我低呼,热茶泼洒而出,落青石地板上,印出一道深色水痕。

      “喂,茶洒了!”

      沈城轩在我额边发丝留下重重一吻后才松了手,他接过我手中的瓷碗,握住我滑腻的手心往茶馆内走去。

      “好巧,你竟然也在金陵。”

      “一点也不巧。”他一面走着,一面俯身贴近我耳畔,“我本是来调拨医疗器械的,不过,我从林二小姐口中得知你也在金陵,便顺路过来了。”

      “姐姐?”

      我若有所思,想起过去种种,他总能轻易得知我的喜好与行踪,原来源头在此。

      我恍然大悟,故意拉长眼梢,微微后仰,瞧着沈城轩道:“原来间谍是姐姐,你们是一伙的。”

      他垂首哑笑,嘴角的笑意不经意蔓延开来,颇为得意地望了我一眼。

      我正要开口讨伐,抬头便见站在楼口的万陌潼,她双手环臂,一副看戏的神情,想来瞧了很久。

      我立即回神,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尴尬地朝万陌潼笑了笑。

      “要不要一起过来坐?我约了昭宁,一会儿她便......”我转头对沈城轩问道。

      “不了,”他径直打断,旁若无人地道,“我在隔壁雅间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