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灯代语〔民国〕》逢喜悦

112、珍珠簪 “像摧毁她

　　夜深人静之时，我心中始终不安，于是起身点了灯，指尖在拨号盘上停顿片刻，才终于转完最后一个数字。

　　电话接通那一刻，我听见唐暄温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倦意，可依旧从容。

　　“若卿？”

　　“抱歉深夜叨扰，我想问问......鸣渊的情况。”

　　我绷紧声音，心头不安，听见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瓷器磕碰声，想来是唐暄刚放下手中的茶盏，她语气柔和：“我猜到你会打来。”

　　我垂下眼睫，低声道：“那日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当场被‘请’进宪兵队喝茶了。”

　　“山本商会的人行事向来跋扈，鸣渊早就想寻个机会敲打他们，只是没想到，恰好会撞上你的事。”

　　“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由得攥紧听筒。

　　电话那头沉默了瞬间。

　　“不太好。”唐暄的语气添了些许凝重，“他接连几日被军政商三方约谈，山本商会背后是驻沪日军参谋部，他们联合了几家日资银行和商行，向军政部施压，要求他立刻放人，否则......”

　　“否则什么？”我陡然拔高声音。

　　“否则，他这个新上任的参谋，恐怕连三天都坐不稳。”唐暄顿了顿，语气再次轻缓下来，“不过你不必太担心，唐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忽然沉默，再次想起鸣渊及时出现，冷面扣押川上一行人的模样。

　　“若卿，”唐暄忽然轻声唤我，“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我一怔，思绪被拉了回来。

　　“因为你敢做敢当，有胆识，有骨气。”唐暄轻笑一声，“鸣渊从小性子冷，唯独对你……”

　　她忽作停顿，不禁令我心口一紧。

　　“我......我很感谢他。”不知为何，我的声音莫名发颤。

　　“我也是随口一提。”她笑意轻快，颇有些玩闹的滋味，“对了，最近商会新到了一批西书与刊物，有几本你可能会感兴趣，明天一并带给你。”

　　“嗯，好。”

　　正欲移开听筒挂断时，唐暄添道：“他今晚不在家，电话也占线，不过我会让他亲自给你回电话，你问他比问我更直接。”

　　我没有回应，丢了魂般呆呆攥着听筒，直到对面挂断电话。

　　冬日的寒夜，我不再有睡意，索性坐在窗前，盯着外面微弱的灯火发呆，仿佛在等待什么。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荒谬，无力。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抓过听筒，还未开口，对面便先出了声，似乎比我还急。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鸣渊的声音，低沉如常，不见倦意。我指尖一颤，听筒险些滑落。

　　“鸣渊？”

　　“嗯。”

　　简短的应答过后，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贴近听筒，隐约听见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应当还在军部办公。

　　“川上的事，已经处理妥当。”鸣渊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如同闲谈，“你不必担心。”

　　“我听说军政部一直在对你施压......”

　　“都是些例行问询，无关紧要。”他顿了顿，温声道，“你没事就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撞得我恍惚了会儿，忙收敛心绪，问：“你怎么样？”

　　“很好。”他语气淡淡。

　　“真的很好？”

　　“真的。”

　　我仿佛能够透过听筒，看见电话那头的他，眉眼间满是淡淡笑意，自己却始终浑然不觉的样子。

　　“鸣渊。”

　　“嗯？”他声音局促细微，短短一字的应答藏满了小心。

　　“谢谢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里，只有细微的声响，像是杂音。终于，他开口，声音很轻，唤的却是我的名字。

　　“若卿。”

　　这是多年来，他第二次唤我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直呼我的名字，此刻听闻，难免有些恍惚。

　　简单的两字里，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在用声音一笔一划写下，此刻念我名字的语调，郑重得近乎虔诚。

　　“嗯？”我不可控地结巴起来，“我......我在。”

　　一声微不可闻的鼻息从听筒里传来，他好像笑了，我猜不透。

　　“夜深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我仓促挂断电话。

　　搁下听筒时，我险些碰倒桌上的茶水，脸颊很热，脑袋晕晕的，心里乱得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七零八落的，不知所以。

　　我推开门走到室外，坐在石椅上，兀自吹着寒风，冷意袭来后，我才恢复神志，进屋睡觉。

　　仅仅一个半月过后，日本领事馆不得不公开谴责川上“个人行为失当”，勒令他向华人社会道歉，并调离其对华事务的一切核心岗位。

　　日本商社紧急撤换了大批在华日籍经理，改派“中国通”赴任，还斥巨资在各大报纸刊登“中日友好”的广告，他们现在倒是连“支那”二字都不敢用了。

　　然而，日商表面谢罪实为缓兵之计，川上不过充当了替罪羊而已，他们的本质还是殖民经济，不容轻视。

　　我推开尘封许久的房门，寒风卷着传单扑进来，最新一期《评论》落在台阶上，标题力透纸背：

　　“今日之争，非独盈亏，实关国权。望我同胞勿以小胜自满，当持之以久，方能竟全功。”

　　冷眼客识?

　　民国十三年一月五日《申报》刊载

　　除夕临近，我的生活回归正常，只是暗中仍受监视，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这日，我回到律所，誊写完地契副本后，开始收拾案头的杂物，准备结束此次的实习。

　　我抱着东西经过档案室时，余光瞥见地面上的一支珍珠海棠簪，我蹲下身拾起，轻轻拂去表面落下的些许灰尘。

　　这是万陌潼的簪子，她似乎常年随身，不过我从未见她佩戴过。

　　冷风中，我站在万公馆门前，捏紧了手中的簪子，许是握的力道紧了些，手心被硌得隐隐生疼，我稍稍松力，抬头见暮色正攀着廊柱而上。

　　万家的门房老仆岁月见染，脊背微弯，引我一路穿过蔷薇凋零的花廊与结了薄冰的喷泉池，我抬眸，见二楼窗内晃动着两个人影。

　　厅房内站着一位穿学生装的少年，眉眼与万陌潼有几分相似，一样的英挺，此刻他正忧心忡忡地抬头望向楼梯口，见我进门，他连忙回神，上前接过我的大衣。

　　“是林姐姐吧？”他礼数周全，“我叫书珩，姐姐提起过你。”

　　我颔首微微一笑，刚要答话，就听见楼上传来激烈的争执声，紧随其后的，是玻璃瓷器摔落在地的刺耳声。

　　书珩神色顿时紧张，立即转身上楼，我听见楼上是万陌潼的声音，也收了笑，忙跟在书珩身后。可是到楼梯口后，他便站住不动了，眼睛直直盯着那扇半掩的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房内站着的，是眼圈半红，发髻松散的万陌潼，脚边碎了一地白瓷碎片，她握着相框的指节绷得很紧。

　　相片里的女子笑靥明媚，容貌与万陌潼别无二致，她斜倚石桥，发间簪的正是我手中的这支珍珠海棠簪。

　　“潼潼......”万父上前一步，想要触碰女儿的肩头。

　　“不许你这样叫我！”

　　万陌潼红了眼，眼泪却没掉下，她一把甩开万父的手，情绪激动，后退时险些踩到脚边的碎瓷。见状，我蹙眉，忍不住上前一步。

　　雪花扑向玻璃窗，寒风扫进屋内，掀像摧毁她的人生一样，摧毁她所有的东西？”起白帘，白帘拂动，抚过万陌潼裸露的半截手臂，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可她蓦然笑了，却寒冷。

　　“你就一点容不下母亲的气息，像摧毁她的人生一样，摧毁她所有的东西？”

　　她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暮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可我仍旧清晰看到了那幅老旧的结婚照，一袭白纱的万母端坐在椅子上，眉眼间皆是新婚的喜悦，但本该站在身旁的新郎影像却被狠心撕了去，只留下瞧不见脸的半身。

　　继母苏氏急忙从楼上下来，推门而入的瞬间，肩上的藕荷色披肩滑落在地，进门后，她放缓步子，眼中见了泪，低声道：“陌潼，你父亲从未如此想过。”

　　“你以为我愿意？”万父忽然不再冷静，声音震得头顶的吊灯轻轻晃动，“每次经过这间屋子，都像有把刀子插在我的心口！”

　　“你当然不敢看这屋子一眼！”万陌潼笑容凄厉，“母亲当年病重咳血，弥留之际，一遍遍唤你名字的时候，你正陪着苏阿姨，陪着你们刚出生的儿子！”

　　此话一出，万家人皆浑身一震，身旁的书珩更是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身子不可抑制地颤了下。

　　夜色渐深，恰好漫过地上的西洋镜，映出屋内三人支离破碎的身影。

　　万陌潼向后退去，扶住妆台，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两人，眼泪就这样无声滑落。她微微仰首，将余下的眼泪逼回眼眶后，转身便夺门而出。

　　“陌潼——”

　　“阿姐——”

　　苏氏与书珩同时出声，颤着脚步追下楼。

　　我心下一紧，正要抬步去追万陌潼时，苏氏攥住我的手腕，急声道：“姑娘，陌潼这孩子性子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追过去看看她。”

　　我反手抚上她的手，安慰道：“伯母，您放心。”

　　万公馆的大门重重合拢，我追出门时，见万陌潼正站在黄包车前，发丝被风吹得凌乱。

　　“去北站。”她递给车夫两块银元。

　　“万陌潼！”我扬声唤她，急忙奔向她，却只能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我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师傅，跟上前面那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