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茶香劝父 “怎么是你 ...

  •   我忐忑不安,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林常亓的书房外,抬手敲响了门。

      踏进房门时,我定了定心神,平静地唤道:“爹。”

      林常亓只抬头轻瞟了我一眼,低声应了一句,随后一抖长袍摆角,背靠在一把年代久远却光泽依旧的太师椅上,两腿交叠,架腿而坐,自有一番威严。

      他手中摊着一份报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版面,我瞧见他指尖那枚翡翠扳指,润如黛墨,在光下耀眼夺目。

      我走到桌前,娴熟地提起茶壶,为他倒上一杯茶。沸水入盏,霎时白雾腾起,丝丝缕缕,茶香四溢,漫了满屋。

      我将青瓷茶杯托于掌心,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茶,凑到唇边抿了几口,瞧了我一眼,淡淡道:“这九曲红梅茶,滋味浓郁,香气芬馥,倒是极佳的上品。”

      “何止如此。”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企图化解心底的紧张,“这茶色香味俱全,还能明目提神、健身祛病,自然惹人青睐。”

      他投来赞许的目光,继而拨开茶沫,低头慢慢饮茶。茶盖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下下敲在我的心头,我悬着的心也随之稍稍松了些。

      大学曾选修过有关茶文化的课程,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我低头沉思,琢磨该如何开口,一时未注意他说了什么,只下意识随声应着。再抬头时,才发觉茶已余半盏,忙起身上前,再次为他续上。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掩去了我眼底的迟疑。

      “爹,我看倒不如就让少骐去上军校吧。”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茶里,没敢直视他的眼睛。

      茶水入盏,发出松风作泻般的声响,我听着那声音,也在悄悄揣摩林常亓的态度。

      “他的性子,爹您最清楚,我们一味阻拦,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我顿了顿,接着道,“我知道,您一直想让少骐尽快跟着大哥学经商,也好为您分担家事,撑起林家。可若是您把少骐逼得太紧,他只会愈发抵抗,到头来怕得不偿失。”

      我将续满的茶再次双手奉上,递完后便退步而立,静静站着,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起右腕上的银链。

      他接下茶,依旧是小饮几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转着那枚翡翠扳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再次抬眸道:“想来,让他自己出去尝尝苦头,也未必是件坏事。如今外头处处在打压这些进步青年,少骐性子单纯,许是还未真正体会过这其中的风险与艰难。年轻人做事总归是冲动的,任谁也劝不了。不如放他出去,自己打磨两年,若是撞了南墙,说不定也就心甘情愿地回来了。”

      一番话,我未做丝毫停顿,话落便直直看着林老爷,等待他最终的判决,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闻言,他轻瞟了我一眼,放下茶杯,没有多言,只是攥着手上的玉扳指。

      我心里愈发不安,手心沁出了薄汗,又存有几分侥幸。

      书房里静得可怕,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从书房回来后,我的脑子乱作一团。说不清楚是释然,忐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

      我不愿再费神琢磨,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可入口尽是满腔的苦涩。

      我苦笑,一时竟忘了自己饮的是冷茶。

      灯光下,指尖又不自觉地抚上腕间的银链,细细一看,链身内侧的“卿”字依旧清晰。虽是老式的银质样式,却是做工精巧,纹路细腻,低调里藏了几分奢华。

      想来它的主人定是万般爱惜,日日贴身佩戴,才有了这般温润的光泽。

      窗外,月上梢头,冷白色的清辉漫过窗台,我轻轻摘下银链,小心翼翼地收进首饰盒的锦缎夹层里。

      几日后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天,上海虽已近入秋,暑气却半点未消,热得人浑身发沉。道旁的树叶蔫蔫地耷拉着,屋外地板烫得灼脚,远远看去,仿佛能瞧见地面上升起的缕缕热气。

      这几日,任凭秋檀如何拉着哄着,我都不愿再和她们一道去院子里踢毽子,这般热的天,动一下都费劲。

      晌午,我和秋檀共撑一把油纸伞,跟在姐姐身侧,一同出门。

      “好热好热啊!”我一手叉腰,一手捏着帕子扇风,后颈满是薄汗。

      姐姐看我热得晕头转向的模样,无奈轻笑:“有那么热么?把你从屋里叫出来可真不容易。再过十日就是中秋了,沈家前日送了帖子来,沈伯父刚升任商会会董,又恰逢沈二少二十岁生辰,双喜临门,咱们得好好备份厚礼。”

      我暗自嘀咕,这民国的小洋裙层层叠叠的,哪有现代的吊带短裙来得凉快,也难怪我连门都不愿意出。

      心中虽在腹诽,嘴上却忙赔笑道:“知道了,我的好姐姐。”

      说着,三人转身进了街角的裁缝店。

      店主是个年愈五十的老先生,脖子上绕着条软皮尺,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忙活。见我们进门,他忙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堆起标准的职业笑容,极为热忱,恭敬地迎上来。

      “林二小姐,林三小姐,您要的衣裳早就做好了,要不您随我来瞧瞧?”

      姐姐轻笑点头,跟着老先生进了里间。

      我在店里随意逛了逛,瞧着满架的布料针线,只觉无趣,忽然想起来时路上那家老字号糕点铺,于是凑到秋檀身旁低声道:“秋檀,我突然想吃糕点了,我出去买了就回,姐姐要是问起,你替我说一声。”

      “小姐想吃,秋檀去买便是。”

      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ok了!”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溜,只留下秋檀愣在原地,挠着头喃喃低语:“三小姐方才说的‘哦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糕点铺前,我熟门熟路道:“老板,来一份冰皮绿豆糕。”

      我心满意足地接过油纸包好的糕点,虽不及冰镇汽水来得畅快,却也是我极爱的清甜滋味。

      我揣着糕点转身要回裁缝铺,冷不防被一个疾冲而来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

      “哪来的小孩?痛死我了!还好我的绿豆糕没撒。”我扶着墙站稳,冲那小男孩跑远的背影轻嚷了声。

      我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糕点包,刚直起身,脚跟还没站稳,又一道风风火火的黑影窜了过来,伴着一声低喝:“小鬼,你给我站住!偷了东西还想跑!”

      所幸那人只是与我擦肩而过,力道不算大,可我还是脚下一绊,差点被身后的小石阶绊倒。身子后仰之际,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还顺势接住了即将坠地的糕点。

      我转过身想要道谢,看清来人时,不由得一愣。

      “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沈城轩挑眉一笑,将那袋几经波折的绿豆糕递到我手边。

      我抬手去接,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却突然划破街巷。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力量猛地将我拽向前方,沈城轩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疾驰的汽车擦着身侧驶过,鸣笛声还在耳中回响,我陷入恍惚,大脑里迅速闪过自己倒在雨泊的画面,那股窒息的惶恐扯着心头,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怎么,舍不得放开我?”

      沈城轩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鬓角,我这才恍然发觉自己正靠在他的胸膛前。

      我忙推开他,退到路边站定,脸颊发烫,目光也不知该放往何处,一时尴尬不已。

      “我说,我可是帮了你三次,好歹也要说声谢谢吧?”他看穿我的窘迫,语气里带了笑意。

      闻言,我扭头看他,语气无奈,心不在焉道:“好......谢谢你。”

      说着,便上前去拿他手里的绿豆糕,只想赶紧离开。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诚意......”

      我也不理他,刚要迈步,却见阿浩押了方才那撞倒我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兴奋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二少,抓住了!”

      那男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裤脚卷着,鞋子也破烂不堪,却没半点怯懦的模样。

      “二少,就是这小子偷了曾老板的怀表。”阿浩说着,将一枚精致的怀表递到沈城轩面前。

      这时,一位西装革履,头带礼帽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他从沈城轩手中接过怀表,连声道谢:“真是多亏了沈二少,才寻回这块传家的怀表,曾某真是感激不尽!生意事小,但今日这顿饭我定要做东,还望沈二少莫要推辞。”

      “不过是举手之劳,曾老板客气了。”沈城轩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挂着一贯散漫的笑容,随意中又带有几分彬彬有礼的姿态,“您先落座,我稍后便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