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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亭下倾谈 “别动,头 ...

  •   他顺势伸手揽住我,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脸颊,顷刻间,一股热流窜上头顶,我的脸顿时涨起一层红晕,连耳根也烧得发烫。

      前排开车的阿浩连忙转过头,有些担忧道:“二少,您没事吧?方才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位老太太,实在来不及刹车,险些就撞上了。”

      沈城轩倒也不恼,只笑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事。”

      我慌忙推开他,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裙。本就因他调侃的话憋了一肚子气,此刻更是一阵燥热,窘迫得不行。

      “这回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怪不得我。”他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嘴角含了笑意。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心生闷气,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进步分子,爱国青年,实业救国的商人,还有那些舍生取义的革命者......”片刻,我再次开口,强压愠色,只想将话说完,“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片国土,我们的国家不会亡。”

      “就是不知道林小姐想成为哪一种?”他依旧在打趣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猝然转头,义正辞严地对他道:“总之不会是你这种!”

      也不知阿浩是不是故意的,我话音刚落,车子竟又颠簸了下,我毫无防备,又一次栽进进了沈城轩的怀里,方才那点气势瞬时消失殆尽。

      我立即挣扎着要起身,头皮却一阵刺痛,头发竟然缠在了他的衬衣纽扣上。

      沈城轩轻轻按住我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笑意:“别动,头发缠住了。”

      他放轻力道,帮我解着发丝,我也没再挣扎乱动,只恨恨瞪着前排开车的阿浩。

      许是察觉到我怨念的目光,阿浩挠了挠头,苦着声音道:“对不起啊林小姐,本想抄个近路,没想到这小路那么难走。”

      看着他一脸歉疚的模样,我收回目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眼看就要到林府大门,可沈城轩还在慢条斯理地解着缠绕在他衣扣上的发丝。我心里愈发焦灼,生怕这窘迫模样叫人瞧了去,忍不住蹙眉催促:“你到底行不行?”

      他仍旧不紧不慢,半点不急,好似未瞧见我的急躁,语气悠悠:“行不行,总归要亲自试了才知道。”

      前排的阿浩闻言,肩头一阵轻颤,低头憋笑出声。我满腔怒火全聚在了眼底。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恐怕早就死无全尸了。

      阿浩察觉我的目光,忙敛了笑意,板起脸装了一副严肃模样。

      我涨红了脸,像颗熟透的洋柿子,只觉车内的空气稀薄得要命,呼吸也带着燥热。此刻半个身子还伏在沈城轩身上,姿态颇为暧昧。

      我撑着胳膊想要拉开些距离,手却无处安放,尴尬至极。好在是背对着他,若是面面相对,自己的窘态怕会悉数落入他眼中。

      “好了。”

      半晌,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双手撑了我的手臂,将我扶起。

      谢天谢地,总算解开了。

      恰巧这时,车子稳稳停在了林府门口,我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头也不回,抬脚就往府里走,脚下的步伐越迈越快,余光却瞥见身后有道身影跟了过来。

      发觉是沈城轩,我顿住脚步,没好气地回头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冤枉啊,我可是来找令兄的。”他耸耸肩,一脸无辜。

      我心下一阵尴尬,硬邦邦丢下一句“随便你”,扭头快步走了,走得太急,引得风呼啦啦地直往耳里钻。

      我气鼓鼓地往自己院子走去,半路却被姐姐叫住。

      她伸手拉住我,指尖抚过我凌乱的头发,笑着打趣:“这是怎么了?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我越想越气,把方才车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姐姐听,连沈城轩那句打趣的话都没落下。

      谁知姐姐听完,笑得直不起腰:“你啊,自从病好后,就没见你说过几句正经话,难得认真一回,还被人打趣得动了气。”

      “姐姐!”

      我明明掏心掏肺地与他谈论,他却只顾着戏弄我,就连姐姐也拿我打趣。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姐姐拂了帕子,试去眼角的笑泪,“这沈家二少向来是落拓不羁的性子,你这般较真,自然会吃瘪。”

      晚饭过后,白日里同沈城轩的谈话还在脑海中盘旋,想着想着,便念起了少骐。

      他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满心热血都想洒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这般少年,又怎会甘心被困在一方天地。

      我瞧着一旁的姐姐,轻声问:“姐姐,如果你知道一个人要做的事,前路充满危险,却又不忍心浇灭他的理想与热情,那你还要阻止他么?”

      姐姐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沉沉,语重心长道:“若卿,如今这世道,有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可总有一些人生在锦衣玉食里,却未曾被钱财磨去心气,仍有脱离浮华的理想,我们应当庆幸他们还有满腔抱负,而非沉湎于骄奢淫逸的假象。”

      她顿了顿,接着道:“如若让心里那把枷锁一直锁着,纵使一生腰缠万贯,到头来也只会唾弃自己的懦夫。有的人本就不是能被拴住的性子,他们宁愿让生命凝结为短暂的一瞬,也不愿承受冗长而怯懦的一生。总归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都应当尊重他当初的选择。“

      话落,姐姐看向陷入沉默的我,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声道:“别想太多,事情既已发生,便随他去吧。”

      我望着她,轻笑点头。

      次日,天灰蒙蒙的,像被打翻的墨水染透了。

      阵阵凉风卷着泥土的湿气袭来,拂在脸上,带着几分清寒。干燥了数日的天终究是要落雨了,润了土地的同时,也能浇灭世人心中的几分燥热与戾气。

      我特意朝少骐常去的园子走,远远便瞧见他坐在亭下读书的身影。亭子四周爬满了蓝雪花藤,蓝花缀在青藤上格外出挑,也格外寂静。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亭边,悄声在他身旁坐下。

      几声闷雷滚过,黑云一层一层漫过头顶,遮天蔽日,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到人的心口。

      恍惚间,天光骤然暗下来,狂风卷过亭台,吹乱了我的发丝,也掀起了少骐手中的书页,纸张与风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察觉到我坐下,没有抬眸,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看手里的书,指尖捏着书边。

      冷风呼啸,吹落了满架蓝花,花瓣飘旋着落在石桌上,我看着桌角的那几瓣蓝花,一时出了神。

      半晌,我才轻声开口,打破了亭中的寂静:“放心,我不是来劝说你的。”

      闻言,少骐翻动书页的手倏然顿住。

      见他没有抵触,我便接着又问:“能和我说说,为何执着于军校么?”

      他依旧没有应答,目光凝聚在手中的册子上。

      我侧目望去,见是刊名为《护法》的杂志,只瞧见一些加黑的,零散的字句,诸如张勋复辟,北洋军阀,假共和。

      我收回目光,没有细瞧。

      “拥有理想,还愿意为之拼尽全力,是件值得钦佩的事。”我低头,有些自嘲般开口,“说实在的,我还挺羡慕你的,有明确的方向,还有追寻的勇气。可我对于自己的未来,却是毫无头绪。”

      听闻此话,少骐终于放下手中的杂志,抬眸看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又道:“想必,你还在为那日爹说的气话耿耿于怀吧?可换个角度想想,他们做父母的,所求的不过是子女一生安稳,又有哪个父母,愿意和自己的孩子生出嫌隙呢?”

      他的眉毛微微蹙起,眸光低暗,兀自低下头,指尖攥紧那本杂志。

      “国难当头,谁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这时总要有一群人站出来,做舍小家为大家的孤勇者。但这条路不是人人都有勇气走到底的。”我看着他,声音不知不觉沉了下来,“你真的清楚,自己即将选择的这条路,到底意味着什么么?”

      我顿了顿,眉心微沉,低声道:“是鲜血,甚至,可能是死亡。”

      这时,闷雷低低滚过,如同野兽一般低吼,雨滴飞溅,落到少年的手背上。

      我垂眸,瞧着自己指尖上的雨滴,发觉言语有些沉重,于是放软语气接着道:“或许有一天你行至半路,回望来时路,也会产生怀疑,这条路到底是不是对的?它真的指向光明么?该不该再继续走下去?那份信仰又能够支撑多久?”

      历史中有太多因信仰不坚,因看不到未来,而在迷茫中坠入深渊的人,一步错,步步错。

      这世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我只清楚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法站在上帝的视角,看清每个人的命运。我能做的只是一点一点试探,企图走向一个更好的结局。

      少骐却倏然抬头,一双黑眸亮得惊人,目光坚定,直击人心。此刻竟连我也忘了,他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握紧双拳,书角被揉得发皱,那股不容置疑执拗倒与林常亓如出一辙,“我做不到在这样一个灾难深重的国家,安然享受靡衣玉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国人一日日沦殁。”

      豆大的雨滴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砸落在石桌上,沾湿摊开的书页。

      “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1〕我瞧着他,轻声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能做的,也只是惟愿你能平安而已。”

      少骐闻言,双唇紧闭,抿成一道坚硬的实线。我看着他的眼,想从那片坚定里寻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可没有,我只看到了少年的孤勇。

      两人相对,终是无言。

      少焉,他拿过桌上的杂志,起身欲走。

      待他经过我身旁时,我再度开口,唤住了他:“爹那里,我会帮你的。”

      少骐身形一怔,停了脚步,却没回头,只低声道:“三姐,雨大了,早些回房。”

      我抬眼望去,只能看到他单薄却挺拔背影立在雨中,带了一股撞南墙的倔强。

      顷刻间,雨势骤然凶猛,狂风裹着暴雨,彼此毫不退让,席卷整个庭院。冰冷的雨滴飞溅在脸颊,刺骨的冰凉令人愈发清醒。

      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之中,少年的背影渐渐模糊,只留给人无尽的迷茫。

      注:
      〔1〕出自现代陈毅的《梅岭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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