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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姻缘错 “先等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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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之间,谢笙怀声名鹊起,名震沪上,座下常满,九州之间,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戏院之内更是人声鼎沸,观众如潮水般纷纷涌入,皆为谢笙怀而来。
锣鼓铿锵作响,我随唐家一众女眷在二楼包厢落座。台上光线渐暗,幕布缓缓拉开,婉转凄切的戏腔悠悠扬起。
“低声叫,苦声啼,凄凄凉凉,悲悲切切,好一似,断线珍珠滴滴落在衣襟上......”??
谢笙怀步履轻盈地走上台,一折《玉堂春》悄然开演。台下观众见了,或凝神静听,或轻声赞叹。
“若卿?”唐夫人笑问,“你觉得这出戏唱得如何?”
一曲落幕,我尚且沉浸其中,此刻听闻呼唤,忙收神回应:“《三堂会审》本就是《玉堂春》里最出彩的一折,构思?精巧,情致细腻?,将苏三公堂诉冤时的委屈无助,以及一身傲骨刻画得淋漓尽致?。”
唐夫人闻言,似来了兴致,她放下茶盏,微微倾身瞧我。
“堂上三位大人审案,明面问的是儿女私情,道的却是世道人心与公道正义?。苏三含泪陈情,不只为自己洗冤,更是在诉一份痴心不改,一份对公正的渴望?。这般风骨,实在叫人敬佩。”我接着道,“更何况,谢先生唱腔婉转清亮,身段拿捏恰到好处,将苏三的满腹心事一一道尽,尤其是忆起往事那段,声声泣血,叫人如临其境?。”
唐夫人含笑点头:“你能品出这其中许多滋味,倒是个真正懂戏的有心人。”
她面容温婉如水,与唐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唐暄在一旁浅笑,顺手替母亲续上新茶:“见有人解听戏之情,我看母亲您啊,自然高兴。”
“你倒好意思打趣我。”唐夫人端起茶盏,故作嗔怪,“平日里让你陪我听戏,你总推说忙碌。真来了,也是坐立难安,半场不到就悄悄离席,留你老母一人。”
她慈眉善目,望了我一眼,又对唐暄道:“今日有若卿在,你倒肯安安稳稳坐完全场了。”
“舅妈,您就别怪表姐了。”一旁的唐家亲眷笑着打圆场,“等鸣渊回来,必定场场不落,陪您听个够!”
提起远涉重洋的儿子,唐夫人眼中既有牵挂,又带着几分欣慰,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他?等留洋回来,指不定同他五姐一样,心野得很,肯静心陪我才怪!”
众人哄笑一片,唯有唐暄始终垂眼,无奈浅笑。
另一位姑娘打趣道:“姑妈,这事好办呐!您给鸣渊表弟定门亲事,娶个媳妇回来,他不就坐得住了?再不济,好歹有儿媳可以陪您,您说是不是?”
唐夫人一听“儿媳”二字,一时喜上眉梢,笑开了脸。
我坐在一旁,听着各个姑娘的打趣,时不时地笑出声,正低眉掩笑时,便瞧见唐夫人转了笑眼来望我。
只听她道:“说起来,从前老爷确实动过心思,要为渊儿定下一门亲事,那姑娘我也是打心底里喜欢。”
在座的人听闻,就连唐暄也怔住了,忙噤起声,纷纷来望唐夫人。
她声音轻缓,字字清晰:“若卿,你可知道,那姑娘就是你?”
一句话落下,满堂目光齐刷刷跟随唐夫人,尽数落到我身上。
我当即愣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顷刻间,一股燥热袭来,心中一片慌乱。
“当年,你父亲屡次相助唐家,将军感念这份情谊,于是生了缔结秦晋的念头。只是你父亲早已口头许诺程家,无奈之余,只能婉拒。”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夫人,震惊之外,心底翻涌而上的,是一股难言的怅惘与悲凉。
我缓缓转过头,避开众人视线,颤抖着手心去扶镂空的木椅扶手,心中始终回荡着唐夫人那句“许诺程家”,久久无法平复。
旁边一位姑娘察觉出气氛不对,忙说道:“如今都是新时代了,婚嫁讲究的是两情相悦。再说程林两家并无实质的婚约之说,不过是早年一句口头上的应承。若是若卿妹妹与鸣渊表弟二人有缘,两心相悦,那也是一桩皆大欢喜的美事!”
说完,她看向我,问道:“你说是不是,若卿妹妹?”
我挤出笑,点头回应。
唐夫人眼神深邃如潭,似乎已经看透我眼底的波澜,只淡淡道:“缘分深浅,自有天定。”
说罢,她由丫鬟搀扶着起身,掀了帘子离去时,不由得哼起一段戏词:“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1〕
唐家一众家眷悉数离去,包厢内只剩下我与唐暄二人。
曲终人散,戏台空荡,唯有一束孤冷的光柱悬在台中央,照见方才的鼎沸辉煌,也照见此刻人去楼空的冷清。
唐暄起身,望向空荡荡的戏台,缓缓开口:“生于大户,看似皆逃不过这以婚盟换取利益的宿命。”
我抬眼瞧着她的背影,心中再次起了波澜。
“年少时,我也曾被定下婚约。那时候年纪尚小,不懂一纸婚约究竟分量几何,只一味地顺从接受。直到十五岁那年,在我即将出国求学之际,却先等来了那人亡故的消息。”
我蹙眉,不禁愕然,她转了身,面色却平静。
“我随父亲前去吊唁,前来奔丧的人络绎不绝,黑压压的挤满了整座府邸。我头戴白孝,跪坐在灵前,四下都是一片哀泣,哀乐低回,压得人喘不过气。磕完头,我透过缭绕的香烛烟气,抬头看着那张镶了白花的遗照,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2〕”她垂眸,与光相逆,不知何种神色,“从前只当是书本上晦涩难懂的诗句,那一刻才忽然读懂其中深意。也是在那时,我才恍悟人生苦短,切莫为他人所驭,婚姻更是如此。”
我低下头,千思万绪涌上心头。
“回国后,父亲再度为我安排婚事,我一口回绝,可叫我意外的是,父亲竟未曾发怒。他问我,究竟有何条件来换这份不嫁的自由。”
见她蓦然顿住,我问:“你换的条件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后才道:“我自身的本事,赚钱谋生的本事。我说,我只要五年的时间。”
我疑惑:“这与你的婚约有何直接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可我清楚,唐氏世代从军,军需最重的就是银钱,我要凭此换我自己选择的底气。”
我了然,目光久久落在唐暄身上。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似乎皆带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风骨,不由得吸引着我。
“后来父亲又问,既如此,何不直接从军?”唐暄转头看我,笑得淡然,“我本无从军之志,绝非认为女子本弱。若要报国守疆,从来不只有披甲执戈一条路,通商富国、筹谋资财,亦是救国大道。军士纵有持枪之勇,也需要背后有人懂造枪之术、备购枪之资,方能真正助军守土安邦。”
话音落下,言犹在耳,我控制不住缓缓起身,满心敬佩地望向眼前的女子。
她走近我,目光澄澈坦荡,说道:“于国,于家,于自身,我始终相信,命运可为人所书。”
日光渐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我抬脚下楼,忽然听见女子娇俏的喘息传来。我偏头往下瞧,见灯光暗淡的楼梯拐角处,站着一对相拥的情人。
女人肩头半露,旗袍开摆处的白皙大腿紧紧勾在男人的小腿上,而着长衫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谢笙怀,与他相吻的女人则是锦绣百货的席太太。
木梯老旧,每走一步,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看清女人的面容后,我愈加不能贸然撞破两人,一时只能僵在楼口,没了出路。
唐暄见了,心领神会,与我一同退回到长廊处。
她摇头,轻声道:“席先生与席太太新婚不久,这席太太,平日里端庄娴雅,与席先生恩爱有加,未料仅短短数日,就这般忍不下去了。”
我无奈低笑:“要不是瞧见那人是席太太,又何须顾忌谢笙怀?使我们两人困在此地,进不得,退不得的。”
“你倒一点不意外?”唐暄看向我,“听闻知书小姐倒是颇为欣赏谢笙怀。”
“风流之人常有,只是不曾被撞破罢了,况且这也不是我第一回撞见谢笙怀与其他太太纠缠不清了,不光是太太,先生也不少。”我苦笑一声,“只是知书那傻姑娘,前几日还给我来信,问这谢笙怀的近况呢。待她回来后,只得想法子劝她了。”
唐暄闻言,没了话,只眸中闪过怜惜之色。
好在没多久,那二人便捡起散落的衣裳离去了。
日落已过,深邃的蓝弥漫天空,光线逐渐昏暗,连报上的小字也看不清了,我索性放下手中的报纸,无可奈何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请问沈二少,我可以走了么?”我坐在小公馆的庭院内,抬手指了指天际,“你看,天快黑了,我真的该走了。”
自午时起,我就被沈城轩软磨硬泡留在了这座小公馆,消磨掉整整一个下午,此时早已没了耐心。
他接过我手里的报纸,随手搁在石桌上,摆出一副可怜相:“可是难得你今日有空。”
“我说沈少爷,我清闲可不代表你也无事可做,别白白耗费自己的时间在我身上。”
沈城轩顿时蹙眉:“这怎么能是耗费时间?几日不见,万一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怎么办?这风险很大的好不好!”
我被气笑,一时语塞:“我......我还没到痴呆的时候。”
说完,不待他作出反应,我起身就要往外走,果不其然,手腕再次被他握住:“今日货船到了杭州,你父亲和姐姐都赶过去了,今夜不会回来的。”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呆愣在原地,一股燥热悄然覆面而上。我转过头,用力挣脱他的手,怒道:“沈城轩!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沈城轩痞笑出声,伸手一拉,我脚下不稳,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他大腿上,后背也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我浑身发烫,挣扎着要站起身,腰却被他紧紧圈住。
“当初醉酒了,是谁抱着我,可怜巴巴地念叨,”他刻意模仿我醉酒时的语气,“姐姐不在,我不想回去,家里没人,我害怕。”
“沈城轩!”
我气红了脸,扬手一拳捶在他的肩头,他不躲不闪,眼底满是笑意,任由我的拳头落在身上。直到我力气耗尽,沈城轩才轻轻握住我的手,问道:“不生气了?”
见我扭头不答后,他嗤笑一声,一手绕过我的双腿,将我横抱起身,双脚突然离了地,我惊呼道:“我自己会走!”
注:
〔1〕“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出自京剧唱词《锁麟囊》。
〔2〕“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出自唐代诗人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