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安小乐吖

54、第二卷往前走_第五十三章一个人来的 红星市的人

　　红星市的人口破了二十万之后，来的人渐渐少了。不是因为不想来了，是能来的都来了。灵界北边的平民几乎跑光了，南边的平民也跑了大半，东边西边的平民跑了一小半。剩下的不是不想跑，是走不动——老的、小的、病的、残的。艾莉丝派人去接，能接多少接多少。

　　但有一天，有一个人来了。不是平民，不是贵族，是一个以前谁也没见过的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上全是皱纹，看不出多大年纪。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车，是一个人走来的。走到红星市门口，站住了。站岗的年轻人拦住他。“什么人？”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问你是谁，从哪儿来？”他还是没说话。站岗的年轻人看着他——不像贵族，不像平民，不像商人，不像学者。说他像乞丐吧，腰挺得笔直；说他像当兵的吧，手里没有武器。

　　年轻人让他等着，跑去找艾莉丝。艾莉丝走到门口，看见那个人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灰袍子，哗啦哗啦响。他看见艾莉丝，开口了。“你是艾莉丝？”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是。你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叫陆沉。从灵山来的。”

　　艾莉丝愣了一下。灵山？灵山不是没人了吗？白老头他们都被接来了，灵山上应该没人了。

　　“灵山上还有人？”

　　“有。就我一个。”

　　艾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进来吧。”

　　陆沉跟着她往里走。路过麦地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动作很慢，手在抖，但闻得很认真。他站起来，继续走。路过学校的时候，听见里面在念字——“人，一撇一捺。”他站在窗户外面，听了很久。路过医院的时候，闻见一股药味，浓得呛鼻子。他没咳嗽，站在那儿，闻了很久。路过工厂的时候，听见机器响，轰隆轰隆的。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最后到了办事处门口，他站在那面红旗下面，抬头看着。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阳光下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华夏的旗？”他问。

　　“是。”

　　“好看。”

　　艾莉丝带他到招待所，安排了一间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麦地。他走进去，看了看，摸了摸床上的被子——棉布的，洗得发硬了，有一股肥皂味。他坐下来，坐在床沿上，腰挺得很直。

　　“你一个人来的？”艾莉丝问。

　　“一个人。灵山上就我一个人了。白老头他们走了之后，我留着。不想走。后来想了想，还是来吧。”

　　“为什么不想走？”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灵山是我家。待了六十多年了。舍不得。”

　　“为什么又来了？”

　　“想看看。看看你们建的地方。”

　　艾莉丝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腰挺得很直，但手在抖。她关上门，走了。

　　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温知悔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正在念字。宋玄也坐在旁边，也捧着书。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外公。”艾莉丝说。

　　温知悔抬起头，笑了。“今天学了多少？”艾莉丝问。温知悔说：“学了三个字。陆、沉、来。”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宋玄在旁边说：“我也学了。陆沉，灵山上来的最后一个人。他说灵山是他家，待了六十多年，舍不得。但还是来了。”他看着艾莉丝，眼睛里有光。“他来了，灵山就真的空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两个老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是白的，书页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第二天，陆沉来找艾莉丝。“我想在这儿住一阵。”艾莉丝说：“行。”“我想去学校看看，行吗？”“行。”“我想去医院看看，行吗？”“行。”“我想去工厂看看，行吗？”“行。”“我想去麦地看看，行吗？”“行。”

　　陆沉每天都出去。早上去麦地，蹲在地头，看麦子。上午去学校，坐在最后一排，听周老师讲课。下午去医院，坐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傍晚去工厂，站在门口，听着机器响。晚上去夜校，站在人群里，跟着站一个时辰。站完了，回去睡觉。

　　他话不多，一天说不了几句。但他看得很认真，记性也好。麦子什么时候种的、什么时候发芽的、什么时候抽穗的、什么时候熟的，他全记住了。学校的课讲的是什么、老师是谁、学生有多少，他全记住了。医院的医生有几个、护士有几个、病床有多少，他全记住了。工厂的机器有几台、一天能磨多少面、能做多少豆腐，他全记住了。

　　有一天，王新生在地里干活，陆沉蹲在地头，看着麦子。王新生问他：“你以前在灵山上干什么的？”陆沉说：“看门的。”“看什么门？”“灵山的大门。看了六十多年。”“灵山的大门？那个大石门？”“对。就是那个。看了六十多年，看够了。不想看了。”王新生没说话，继续干活。陆沉蹲在地头，看着麦子，风吹着他的头发，白花花的。

　　陆沉在红星市住了半个月。走的那天，来找艾莉丝。“我要回去了。”“回灵山？”“回灵山。看了半个月，看够了。回去守着。灵山虽然空了，但山还在，门还在。我得守着。”艾莉丝看着他。“你一个人守着？”“一个人。够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麦地。“你们建的地方，好。比灵山好。灵山是假的，你们是真的。但我还是想回去。灵山是我家，住了六十多年了。假的家也是家。”

　　艾莉丝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驼着背，手在抖，但站得很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艾莉丝市长，那面旗，好看。我回去之后，也会做一面。挂在灵山上。让灵山也有一面红旗。”

　　他走了。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的。艾莉丝站在办事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五十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