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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一章民兵 红星区 ...


  •   红星区的人口在冬天来临之前破了五千。

      人多了,事也多了。地不够种,房子不够住,井水不够喝,连厕所都不够用。艾莉丝每天天不亮就被人叫起来,一直忙到半夜,忙得脚不沾地。但最让她睡不着觉的不是这些事,是另一件事。

      武装。

      韩队长带来的那几十个战士,加上裂缝那边陆续过来支援的民兵,总共不到一百人。这一百人要守着五千多人的红星区,要防着北境领主霍廷恩卷土重来,要巡逻、站岗、训练、修工事。人不够,枪也不够。上次打仗的时候,子弹就打光了一半。要是霍廷恩再来,弹药撑不了两天。

      艾莉丝找韩队长谈过好几次。韩队长的意思很明确:上面正在研究,但华夏那边离得太远,物资运过来要时间,人也一样。而且华夏那边的兵不能长期驻在灵界,这是政治问题,不是军事问题。

      “那怎么办?”艾莉丝问。

      韩队长看着她,说:“你们得自己有人。”

      艾莉丝愣了一下:“自己有人?”

      “对。红星区五千多人,挑一些出来,训练成民兵。平时干活,闲时训练,打起仗来能顶上。这是你们自己的地方,得你们自己守。”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上次打仗的时候,王石头拿着镰刀跳出战壕的样子。那些人是勇敢的,但他们不会打仗。他们拿着铁锹、木棍、菜刀往前冲,靠的是一股气。气能撑一阵,撑不了一世。

      “你教我,”她说,“我自己带人守。”

      韩队长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从那天起,艾莉丝白天当区长,晚上当兵。

      韩队长给她定了一个训练计划:每天下午五点,训练两个小时。先练体能,再练射击,最后练战术。她说行。

      第一天练体能,韩队长让她跑五公里。红星区绕着跑一圈大概三公里,她跑了一圈半就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韩队长站在旁边,没催她,也没说话,就等着。

      她喘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跑。

      跑完五公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韩队长说:“休息十分钟,一会儿练射击。”她点点头,靠在一棵树旁边,腿在抖。

      十分钟后,练射击。韩队长教过她一次,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她端着枪,手抖得厉害,瞄准镜里的靶子晃来晃去,根本瞄不准。第一枪脱靶,第二枪脱靶,第三枪擦了个边。

      韩队长站在旁边,说:“呼吸稳了再打。吸气,憋住,打。”

      她照做了。第四枪上靶了,虽然只有一环。第五枪三环,第六枪五环。打完十发,她把枪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还行,”韩队长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又是五公里,又是十发子弹。这回跑得快了一点,打得准了一点。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周之后,她能跑完五公里不喘了,十发子弹能打出六十环了。

      韩队长说:“可以了,明天开始练战术。”

      战术比体能和射击都难。韩队长教她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在掩体后面移动,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在枪林弹雨中保持冷静。她学得慢,但认真。一个动作练几十遍,练到身体记住为止。

      有一天晚上,她练完战术回来,浑身是汗,胳膊上全是淤青——那是匍匐前进的时候磕的。她坐在食堂门口,端着碗喝粥,手还在抖,粥洒了一半。

      王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她。

      “区长,你这样不行。”

      艾莉丝说:“怎么不行?”

      “你白天当区长,晚上当兵,一天睡三四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艾莉丝没说话。她知道王石头说得对,但她没办法。红星区五千多人,她不管谁管?武装的事,她不学谁学?

      王石头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红糖水回来,放在她面前。

      “喝了。补补。”

      艾莉丝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谢谢。”

      王石头没说话,蹲在旁边,看着她喝完。

      民兵的招募是艾莉丝自己搞的。

      她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红星区民兵招募。男女不限,年龄十六到四十。每天训练两个小时,管饭。有意者来找我。”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不那么年轻的。王石头是第一个,他说:“我不会打枪,但我会挖战壕。上次打仗的时候我挖过,韩队长说挖得好。”

      第二个是个女的,叫李桂花,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看着结实。她说:“我以前在灵界的时候跟人学过射箭,准头还行。枪没打过,但我想学。”

      第三个是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叫孙小毛。他说:“我跑得快,可以送信、送弹药。以前在灵界的时候,贵族追我,我跑了一整天没被追上。”

      艾莉丝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第一天来了十七个,第二天来了二十三个,第三天来了三十一个。一周之后,民兵队凑了一百二十个人。

      韩队长看着这一百二十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练吧。”

      练了半个月,韩队长跟艾莉丝说:“这一百二十个人里头,能打仗的大概有四十个。剩下的,有的太老,有的太小,有的身体素质不行,有的胆子太小。但都能派上用场——搬弹药、送饭、抬担架、修工事,这些活他们能干。”

      艾莉丝说:“那就四十个打仗的,八十个干活的。”

      韩队长点点头,又说:“还得有个队长。你一个人管不过来。”

      艾莉丝想了想,说:“王石头。”

      韩队长看了她一眼:“他打过仗吗?”

      “上次打仗的时候,他拿着镰刀跳出战壕,砍了一个步兵。”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让他试试。”

      王石头当上民兵队长的那天,在训练场上站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底下站着一百二十个人,看着他。他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明显,但他没低头,也没躲。

      “我不会打枪,”他说,“但我挖过战壕,砍过人,挨过饿,冻过一夜没死。你们要学的,我也会学。我学得比你们慢,但我不会停。”

      他看着那些人,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是咱们的。谁也别想把它抢走。”

      底下有人喊:“好!”

      训练从那天起变得更加严格。韩队长带着四十个战斗人员练射击、练战术、练配合。王石头带着八十个后勤人员练挖战壕、练抬担架、练物资搬运。艾莉丝两头跑,白天处理区里的事,晚上跟着练。

      有一天晚上,她练完射击回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疼,躺在床上不想动。外公温知悔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床头。

      “喝点水。”

      艾莉丝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外公,你还没睡?”

      老人说:“睡不着。等你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艾莉丝胳膊上的淤青。

      “疼不疼?”

      艾莉丝说:“不疼。”

      老人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个小瓷瓶,白色的,上面塞着木塞。

      “这是什么?”

      “药。以前在灵山上,有人给我的。跌打损伤,抹上就好。”

      艾莉丝拔开木塞,闻了闻。一股草药味,很浓,但不难闻。

      “你留着用,我用不着。”她把瓷瓶递回去。

      老人没接。

      “我用不着了。你用得着。”

      他看着艾莉丝,眼睛里有光。

      “丫头,你做的事,比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强多了。我以前在灵山上,以为自己在做大事。现在想想,那些事算什么?你建的这个地方,才是大事。”

      艾莉丝没说话。她把瓷瓶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外公,你早点睡。”

      老人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丫头,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

      “我知道,”艾莉丝说,“她会高兴的。”

      老人笑了,走了出去。

      艾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胳膊还在疼,腰也疼,但她睡不着。她想起白天的事——有个女人来找她,说她男人打她。她男人喝了酒,回来就动手,把她推倒在地,踹了两脚。女人胳膊上青了一大块,眼睛也肿了。

      艾莉丝去找那个男人。男人酒醒了,蹲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艾莉丝问他为什么打人,他说喝多了,不记得了。艾莉丝又问了一遍,他说:“她是我老婆,我打她怎么了?以前在灵界,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

      艾莉丝站在那儿,看着他。她想起她娘——她娘没挨过打,不是因为她男人不打她,是因为她没有男人。但她见过别的女人挨打。领主府的下人房里,有个女人天天挨打,她男人喝了酒就打她,打完就睡,睡醒了接着喝。没人管。在灵界,男人打老婆确实天经地义。

      “这儿不是灵界,”艾莉丝说,“这儿是红星区。”

      她让那个男人给女人道歉,罚他五天不许喝酒,还让他去医务室帮忙抬了三天担架。男人没说什么,照做了。但艾莉丝知道,光罚不够。得有一条规矩——不许打人。不管男的打女的,大的打小的,强的打弱的,都不行。

      第二天,她在黑板上加了一条规矩:“不许打人。打了人的,罚五天活。打伤了的,罚一个月,还得给人治病。”

      她写完了,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底下有人议论,有人说好,有人说管得太宽了——两口子打架也要管?艾莉丝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两口子打架也是打人。打人就不对。”

      底下没人说话了。

      规矩加到了第十三条。除了不许打人,还有不许骂人、不许欺负小孩、不许偷东西、不许抢别人的地、不许堵路、不许喝醉了闹事。每一条都是出了事之后加的,每一条都有人反对,有人赞成。吵完了,举手表决,多数同意就写上去。

      艾莉丝发现,定规矩这件事,比她想象的难。不是写几个字的事,是得让五千多人都认。有人认字,有人不认字。有人讲道理,有人不讲道理。有人觉得规矩是好事,有人觉得规矩是拴在脖子上的绳子。

      王石头说:“慢慢来。规矩不是一天定的,是一天一天定的。今天加一条,明天加一条,加多了,就成习惯了。”

      艾莉丝觉得他说得对。

      冬天来了。

      灵界的冬天比华夏的北疆还冷。雪从十一月就开始下,一直下到一月,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麦子收了,地冻了,不能种东西了。红星区的五千多人猫在屋子里,靠着那三万斤麦子过冬。

      艾莉丝让人把食堂烧得暖暖的,白天大家可以在食堂里待着,聊天、念字、做针线。晚上早早回屋睡觉,省灯油。

      韩队长说,冬天是打仗的好时候——雪地藏不住人,贵族的兵要是来,老远就能看见。他让人在哨位上加了岗,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北边。

      艾莉丝每天晚上去查岗。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戴着雷锋帽,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到哨位上。站岗的人看见她,敬个礼,说:“区长,没事。”

      她点点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看着北边。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霍廷恩在那边。他在等。等冬天过去,等雪化了,等他的兵准备好了,再来。

      她也知道,冬天过去之后,会有一场硬仗。

      但她不怕了。她有五千多人,有一百二十个民兵,有四十几条枪,有三万斤麦子,有那面红旗。

      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艾莉丝在食堂里办了一个晚会。没什么好吃的,就是白粥加咸菜,多了一锅煮红薯。红薯是从华夏那边运过来的,不多,每人分了一个。

      五千多人坐在食堂里,端着碗,吃红薯。有人吃着吃着笑了,说:“我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吃过一回红薯。那是我爹从贵族厨房里偷出来的,分了半个给我。我舍不得吃,藏了两天,最后坏了。”

      旁边的人说:“你藏两天?我藏了三天。最后还是坏了。”

      大家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艾莉丝坐在角落里,吃着红薯,听着那些人说话。她想起自己在养殖场的时候,老李过年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过年。现在,她在给五千多人过年。

      王石头站起来,说:“我给大家唱个歌。”

      大家鼓掌。王石头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灵界的民谣。调子很简单,歌词也简单,说的是一个农夫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坐在家里烤火。农夫没有地,他种的是别人的地。但他唱得很高兴,好像那地是他自己的。

      唱完了,大家鼓掌。有人说:“再来一个!”王石头又唱了一个。这回唱的是灵界的童谣,说的是一个小孩追蝴蝶,追到河边,蝴蝶飞了,小孩哭了。好多人跟着唱,唱着唱着,有人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想家的哭。他们从灵界跑出来,家没了,地没了,亲人也没了。现在有了一个新家,但旧家还在心里头,忘不掉。

      艾莉丝坐在那儿,听着那些人唱,心里头酸酸的。她也有家。她娘埋在灵界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她爹不知道是谁,也许活着,也许死了。她有一个外公,一个改了名字、学着认字、学着站起来的老人。

      她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站在台阶上。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面旗。红色的,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不像血了,像火。

      她想起宋玄说的话:“你们只要站着,他就输了。”

      她想起王石头说的话:“活着不够,得站着活。”

      她想起她娘说的话:“那面旗,好看。”

      她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一章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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