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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九章红星区 沈 ...


  •   沈静回到灵山的时候,山上正在下雨。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毛毛细雨,密密的,粘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没打伞,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整整一天。路上遇到的人看见她——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下来,鞋底磨穿了——都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她没看他们,只管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把湿衣服换了,坐在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宋玄写的,在接待站待了五天之后写的那些东西。纸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她一张一张铺开,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抄。

      她抄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抄了十几份,手酸得抬不起来,但没停。第二天,她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灵山议会每个议员的手里。送的时候没署名,没盖印章,就是几页纸,折好了,塞在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粘上。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个老头,姓孟,在议会上坐了三十多年,比她资格还老。他手里攥着那几页纸,脸涨得通红,进门就拍桌子。

      “这是什么东西?”

      沈静说:“你看过了。”

      “我看过了!胡说八道!平民自己种地?自己收粮食?自己念字?谁给他们这个权力?”

      沈静看着他,没说话。

      孟议员又说:“这是谁写的?是不是宋玄?我就知道是他!他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回来就变得怪怪的。他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

      沈静还是没说话。她坐在那儿,看着他——这个在灵山上坐了三十多年的老人,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着。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她在这些人中间待了四十年,跟他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戒指,生一样的气。她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以为灵山没了世界就乱了,以为平民没人管就会变成野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你走吧。”

      孟议员愣了一下:“你——”

      “你走吧,”沈静说,“你看完了,不信。我没什么好说的。”

      孟议员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几页纸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沈静把门关上,弯腰把纸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放回桌上。

      她继续抄。

      消息在灵山上传得很快。不到三天,几乎所有议员都知道了——宋玄写了一篇文章,说北边那个“华夏人的地方”平民站着走路、自己种地、自己收粮食、自己念字。有人说这是胡说八道,有人说这是叛变,有人说宋玄被那边的邪术迷惑了,有人说沈静也跟着疯了。

      但有人没说话。

      第四天晚上,有人敲门。沈静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男的,瘦高个,戴着方巾,穿一身青色的袍子。她认识他,姓刘,在议会上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每次开会都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发言,投票的时候永远跟着多数走。

      “进来吧。”沈静说。

      刘议员走进来,坐下,看着桌上那些纸——已经抄了几十份了,摞在一起,厚厚的一叠。

      “我能看看吗?”他问。

      沈静递给他一份。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某些地方停下来,想一想,再看。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这是真的?”

      沈静说:“是真的。”

      “你去过了?”

      “去过了。”

      刘议员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样子的?”

      沈静想了想,说:“平民站着走路。女人不用低头。小孩在泥地里打滚。食堂的粥是稀的,但谁都能喝上。麦苗绿油油的在地里长着。有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字,晚上有人教念。有一个医生,给孕妇接生,不收钱。有一面旗,红色的,上面有五颗星星。”

      她停了一下,又说:“那些平民有自己的名字。不是狗剩、二狗子、贱民,是正经的名字。写在卡片上,卡片上盖着章,章上有五颗小星星。他们管那个叫身份卡。”

      刘议员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从来没干过活。

      “我在灵山上待了三十多年,”他说,“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平民有没有名字,平民能不能站着走路,平民喝不喝得上粥——我从来没想过。”

      他抬起头,看着沈静。

      “我是不是也假装了很久?”

      沈静没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在灵山上四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刘议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下次你去的时候,”他说,“带上我。”

      沈静点点头。

      裂缝那边的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早上,郑明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平时开玩笑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他一进接待站就喊:“艾莉丝!艾莉丝在哪儿?”

      艾莉丝从食堂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怎么了?”

      郑明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文件是红头文件,上面盖着一个大红印章,印章上有国徽。

      “上面批了。接待站正式改为特别行政区,名字叫——红星区。你是区长。”

      艾莉丝端着粥,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文件上的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什么“行政建制”“财政独立”“地方立法权”。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

      “区长干什么的?”

      郑明说:“管这一片。管人、管地、管粮食、管治安。就跟镇长差不多。”

      艾莉丝说:“我没当过镇长。”

      郑明笑了:“你也没当过接待站站长,不是干得好好的?”

      艾莉丝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个大红印章。印章上的国徽,跟她在派出所第一次看见的一模一样——红色的,五颗星星,一颗大的,四颗小的。

      “红星区,”她念了一遍,“谁起的名字?”

      郑明说:“上面起的。说你们这边有红旗,就叫红星区。”

      艾莉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她想起五年前,苏敏在派出所给她办临时身份证明,指着墙上的红旗说:“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这面旗下面。”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行,”她说,“区长就区长。”

      那天下午,艾莉丝在食堂门口开了个会。

      她站在台阶上,旁边是那面红旗。底下站着两千多人,比上次开会的时候多了几百——最近又有不少人从灵界跑过来,现在接待站里已经有三千多人了。

      她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展开,对着底下的人。

      “上面批了。从今天起,咱们这儿不叫接待站了,叫红星区。我是区长。”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石头问:“区长是啥?”

      艾莉丝想了想,说:“就是管事的。管你们吃饭、种地、念字、打仗。你们有事找我,我管不了的事找上面。”

      王石头又问:“上面是哪儿?”

      艾莉丝说:“华夏。”

      底下又安静了。然后有人笑了,说:“管他叫什么呢,有饭吃就行。”

      大家笑了。艾莉丝也笑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那些从灵界逃出来的人,那些刚学会站着走路的人,那些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卡、自己的地的人。他们站在那儿,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但他们的背是直的,头是抬着的。

      她忽然想起她娘。她娘要是活着,站在这些人中间,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端着碗,靠着墙,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会的。她娘也会站着。

      “从今天起,”她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底下有人喊:“好!”

      又有人喊:“红星区!”

      “红星区!”

      “红星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三千多人一起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哗啦哗啦响,像也在喊。

      那天晚上,艾莉丝去看外公。

      老人坐在床上,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他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眼睛也不那么凹了。他穿着一件新衣服——是王石头媳妇给他做的,蓝布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外公。”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听说你当区长了?”

      艾莉丝说:“嗯。”

      老人点点头,说:“你娘要是知道,得多高兴。”

      艾莉丝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忽然说:“丫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改个名字。”

      艾莉丝愣了一下:“改什么名字?”

      老人说:“我以前叫温德厚。这个名字是你曾祖父起的,意思是德行深厚。但我德行不厚,我赶走了你娘,害得她在外面吃苦,害得你在外面长大。我不配叫这个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改名叫温知悔。知道的知,后悔的悔。”

      艾莉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好。从今天起,你就叫温知悔。”

      老人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温知悔,”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记住了。”

      第二天,艾莉丝去找王石头。

      王石头正在地里翻土。麦子收完了,地不能闲着,得种点别的。他翻得很认真,一锹一锹的,把土翻过来,敲碎,整平。

      “王石头,我问你个事。”

      王石头直起腰,把锹插在地上。

      “你说。”

      “红星区成立了,得有个规矩。不能像以前那样谁拳头大听谁的,得有规矩。你以前在领主府干过文书,知道怎么写规矩吗?”

      王石头想了想,说:“知道一点。但灵界的规矩是贵族定的,咱们不能照搬。”

      艾莉丝说:“当然不能照搬。咱们得自己定。”

      王石头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划了几道,又抹掉。再划,再抹。划了半天,站起来。

      “我想不出来。但我知道一件事——规矩不能光让一个人定。得让大家一起定。”

      艾莉丝愣了一下:“大家一起?”

      王石头说:“对。这地方是大家的,规矩就得大家说了算。谁种地,谁吃饭,谁守这个地方,谁就有资格说话。”

      艾莉丝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那道疤在阳光底下很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说得对,”她说,“让大家一起定。”

      那天晚上,艾莉丝在食堂门口又开了个会。她把王石头的话跟大家说了。底下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大家说了算?那不乱套了?”

      有人说:“以前在灵界,贵族说了算,咱们不是活得跟狗一样?”

      有人说:“咱们不会定规矩,得让懂的人定。”

      有人说:“不懂可以学。谁生下来就会?”

      吵了整整一个晚上,没吵出结果。但艾莉丝没急。她蹲在台阶上,听着那些人吵,听着他们骂,听着他们拍桌子、摔板凳。吵到后来,有人笑了,说:“咱们吵了半天,不就是想定个规矩嘛。要不这样——先定几条最简单的,大家都同意的。以后慢慢加。”

      大家想了想,说行。

      第一条:自己的粮食自己收,谁也别想抢。

      第二条:自己的地方自己守,谁也别想占。

      第三条:有事大家商量,一个人说了不算。

      这三条写在黑板上,大家一条一条念,念完了,举手。三千多人,没人反对。

      艾莉丝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三条规矩。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好看。

      “从今天起,”她说,“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底下有人喊:“好!”

      又有人喊:“红星区!”

      “红星区!”

      “红星区!”

      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昨天还响。艾莉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看着那面红旗,看着黑板上的那三条规矩。她忽然想起宋玄说的话:“你们只要站着,他就输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去看外公——温知悔。老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艾莉丝从华夏带过来的,一本识字课本,封面是红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孩在读书。

      “外公,你看什么呢?”

      老人抬起头,笑了。

      “认字。我想学你们那边的字。”

      艾莉丝在他旁边坐下。

      “我教你。”

      她指着封面上的字,一个一个念。

      “中——华——人——民——共——和——国——”

      老人跟着念,念得慢,但认真。

      “中——华——人——民——共——和——国——”

      念完了,他问:“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艾莉丝想了想,说:“就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地方。”

      老人点点头,把书翻到第一页,继续念。

      艾莉丝坐在旁边,听着他念。念到“人”字的时候,老人停下来,看着那个字——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

      “这个字好看,”他说,“像一个人站着。”

      艾莉丝说:“对,像一个人站着。”

      老人把那个字又念了一遍。

      “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上,照在那个“人”字上。艾莉丝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外公——一个做错了很多事的老人,一个在灵山上等了很久的老人,一个改了名字、认了字、学着站起来的老人。

      他坐在床上,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但很认真。

      艾莉丝听着,忽然想起她娘。她娘要是活着,坐在这张床上,捧着这本书,跟着她念这个字,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娘会喜欢的。她娘会喜欢这个字,会喜欢这本书,会喜欢这面旗,会喜欢这个地方。

      她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九章红星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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