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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章红 艾莉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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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在医院躺了三天。
第三天她下地走路,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走两步就得扶着墙。护士看见了要扶她,她往后缩,护士也不恼,就站旁边看着,怕她摔了。
这里的护士都这样。说话轻声细语的,干活手脚麻利,见谁都笑。艾莉丝一开始以为她们是冲自己笑,后来发现她们对隔壁床的老太太也笑,对走廊里推过去的病号也笑,对打扫卫生的大爷也笑。
她们对谁都笑。
这个事让艾莉丝想了好几天。
在灵界,笑是要分人的。对贵人笑,那叫讨好;对平民笑,那叫施舍;对下人笑,那叫有病。她娘会笑,但只对她笑,别的时候脸上就挂着一层皮,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里的人脸上那层皮好像没了。
第四天早上,苏敏又来了。
这回她没穿警服,穿件黑色的羽绒服,裹得跟个球似的,进门先跺脚:“外头冷死了,零下二十多度,你那天能活着真是命大。”
艾莉丝坐床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敏自己搬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袋橘子,放床头柜上:“吃吧,我早上买的,挺甜。”
艾莉丝看着那袋橘子,没动。
苏敏也不管她,自己剥了一个,掰一瓣塞嘴里,酸得眯眼睛:“还行,不算太酸。”
艾莉丝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什么人?”
苏敏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民警。”
“民警是干什么的?”
“管边境的,抓偷渡的,帮老百姓解决困难的。”苏敏又掰一瓣橘子,“你那天就是被我们巡逻队发现的,再晚半个小时,你就没了。”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苏敏抬眼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问的是什么话”。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橘子咽下去,说:“你是人,我们是人,人救人要什么为什么。”
艾莉丝听不懂。
在灵界,人救人是要好处的。她娘救过一个受伤的流浪汉,流浪汉好了之后偷了她娘攒了三年的铜板跑了。她娘蹲在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接着干活,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艾莉丝就知道,人不能救人,人只能救自己。
可现在这些人救了她,什么好处都没要。没问她要钱,没让她签卖身契,没说要她干什么活。就让她躺着,给她打针,给她喂饭,还给她送橘子。
她想不通。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苏敏把橘子皮放桌上,“不想说也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身上没什么证件,也没人报案说丢了人,你要是没地方去,我们可以帮你联系救助站。”
艾莉丝抬头:“救助站是什么?”
“就是给没地方去的人住的地方,管吃管住,帮着找工作。”苏敏说,“条件一般,但比露宿街头强。”
艾莉丝没吭声。
她在想,这地方是不是有个坑在等着她。先给点甜头,然后让她干活,干完了不给钱,或者把她卖了。这种事她见过,她娘年轻时候就被卖过一次,卖给一个矿工当老婆,矿工死了她又成了没人要的。
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命是人家救的,身子还没养好,就算卖也卖不上价。
“你不想去也行,”苏敏站起来,“先把身体养好,慢慢想。有什么事按铃,护士会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衣服没法穿了,回头我找两件旧衣服给你送来,别嫌弃。”
门关上。
艾莉丝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半天,伸手拿了一个。橘子皮是橙红色的,上面有细小的油点,闻着有一股酸甜的味。她慢慢剥开,掰一瓣塞嘴里。
酸的,但是甜。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橘子都甜。
她吃完一个,又拿一个。
第五天,她下床走得更稳了。
护士说你可以出去转转,别走远,就在走廊里溜达溜达。她点头,等护士走了,慢慢走到走廊尽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外面是白的。雪盖着地,盖着树,盖着远处的山。天是蓝的,那种蓝她从来没见过,又透又亮,像一块洗过的布。太阳挂在天上,刺得她眼睛疼。
她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
灵界的太阳不是这样的。灵界的太阳是淡紫色的,永远蒙着一层雾,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她从小就听说那是因为灵山太高,挡住了光。现在她知道不是。
灵山没那么高。
是灵界本来就那样。
“看什么呢?”
她扭头,是隔壁床的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也是冻伤送进来的,比她早来两天。
艾莉丝没说话。
老太太也不在意,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往外瞅了一眼:“天真好,昨儿个下雪,今儿个就晴了。你们年轻人命硬,我年轻时也这样,现在不行了,摔一跤就得躺半个月。”
艾莉丝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老太太自顾自说:“你哪儿人啊?口音听着不像本地的。”
艾莉丝说:“北边。”
“北边哪儿啊?”
“很北。”
老太太瞅她一眼,笑了:“不想说就不说,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谁问都防着。后来才知道,防来防去防的是自己。”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丫头,这儿的人不坏,你不用怕。”
艾莉丝没说话。
第七天,她出院了。
苏敏果然送了两件旧衣服来,一件灰色的毛衣,一件黑色的棉袄,都洗得干干净净,带着肥皂味。艾莉丝穿上,有点大,但暖和。
护士给她拔了针,又给她一袋药,说了三遍怎么吃,让她记住。艾莉丝点头,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她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出了这个门,她要去哪儿?吃什么?住哪儿?
苏敏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说:“走吧,先去所里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临时身份证明,你没证件,出不了远门。”苏敏说,“办完了你想去哪儿都行。”
艾莉丝跟着她走。
出了医院门,冷风呼一下灌进来,艾莉丝缩了缩脖子。苏敏在前面走,走得很快,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路边有扫雪的人,有推着车卖东西的,有牵着小孩走路的。小孩扎两个小辫,手里拿着根红红的棍子,舔一口,舌头都染红了。艾莉丝盯着那根红棍子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
苏敏回头看见,笑了:“糖葫芦,没吃过?”
艾莉丝摇头。
苏敏想了想,拐到路边一个小摊前头,掏钱买了一根,递给她:“尝尝,我们这儿的小孩都爱吃。”
艾莉丝接过来,看着那根红红的棍子,上面串着一颗一颗圆圆的东西,裹着一层透明的壳。她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
她又咬一口。
苏敏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就站着等。
吃完那根糖葫芦,艾莉丝忽然说:“你们这儿的人,都这样吗?”
“什么样?”
“……对谁都好。”
苏敏想了想:“也不是对谁都好,对坏人就不好。但对没干坏事的人,干嘛要对人家不好?”
艾莉丝没说话。
她想起灵界的人。灵界的人也没干坏事,但他们就是对彼此不好。不对,也不是不好,是不敢好。你好心帮别人,别人反过来害你,这种事太多了。她娘就是被好心害死的——那年冬天她娘收留了一个逃荒的女人,那女人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家里唯一一床棉被偷走了。她娘冻了一夜,第二天就开始咳,咳到开春,人没了。
从那以后艾莉丝就知道,对别人好,就是对自己坏。
可这儿的人好像不懂这个道理。
派出所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一座灰扑扑的小楼,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青松市边境管理派出所”。苏敏推门进去,艾莉丝跟在后面。
里头暖烘烘的,烧着暖气。有人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苏敏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让她坐,自己去倒了杯水。
“等着,我去拿表格。”
艾莉丝坐那儿,捧着水杯,打量四周。墙上挂着一面红旗,旗子上有五颗星星,金黄色的,一颗大的,四颗小的。她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总觉得那红色红得不正常,不像颜料染的,像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
苏敏拿着表格回来,坐下问:“姓名?”
“艾莉丝。”
“性别?”
“女。”
“年龄?”
“十八。”
“哪里人?”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苏敏抬头看她,没追问,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艾莉丝摇头。
苏敏把笔放下,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人,在郊区开了个养殖场,缺人手。包吃住,工资不高,但能攒下钱。你想不想去?”
艾莉丝看着她,没说话。
苏敏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艾莉丝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敏说:“因为我是民警。”
“民警就要帮人吗?”
“对。”
“谁规定的?”
苏敏笑了,指了指墙上那面红旗:“它规定的。”
艾莉丝看着那面红旗,又看看苏敏,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忽然问:“你信神吗?”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没见过。”苏敏说,“我们这儿的人都不信,没见过的东西,怎么信?”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说灵界有神,有很多神,他们住在灵山上,他们看着下面的人受苦,他们什么都不管。但她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人信。
她自己都不信了。
在雪地里快冻死的时候,她求过神。求了半宿,神没来。来的是这帮不信神的人。
“我去。”她说。
苏敏点点头,把表格收起来:“行,明天我送你去。今天先找个地方住,招待所行不行?”
艾莉丝站起来,忽然问:“那面旗,是什么?”
苏敏回头看了一眼,说:“国旗。”
“国……旗?”
“对,我们国家的旗。”苏敏说,“红色是烈士的血,五颗星星是人民。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这面旗下面。”
艾莉丝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红色的。
烈士的血。
她不懂什么叫烈士,但她懂血。她见过很多血,她娘咳出来的血,矿工砸伤流出来的血,领主府里那个管事被她一刀捅了喷出来的血。
可那些血都流在地上,被人踩,被水冲,什么都没留下。
这里的血在旗上,挂在墙里,天天有人看。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走吧,”苏敏说,“先吃饭去,饿了吧?”
艾莉丝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
红色的。
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