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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一章站起来 第一卷红旗 ...


  •   接待站的消息传到领主府的时候,赵福贵正跪在地上给领主擦鞋。

      他手抖了一下,鞋刷子差点掉地上。领主抬起脚,踹了他肩膀一脚:“废物,擦个鞋都擦不好。”

      赵福贵赶紧趴下,额头贴着地砖:“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领主没再理他,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赵福贵趴在地上,耳朵竖着,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北边那个地方,已经收了两千多人了。”

      “两千多人?”领主的声调变了,“哪来的两千多人?”

      “从咱们这儿跑过去的。北边那几个村子都空了,人都跑光了。那个地方现在有房子,有粮食,有药,还有当兵的守着。去的人都不用干活,白吃白喝。”

      领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白吃白喝?他们拿什么白吃白喝?”

      “听说是从裂缝那边运过来的。那边有个什么……华夏,东西都是那个华夏给的。”

      领主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那个华夏,就是上次派人过来探路的那个?”

      “是,就是那个。”

      “他们想干什么?抢我的人?”

      没人敢接话。

      领主又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声音阴冷:“传令,调兵。我倒要看看,什么华夏不华夏的,敢在我的地盘上挖人。”

      赵福贵趴在地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边的人手里有那种会响的东西,一响人就倒,灵术都挡不住。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领主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说话,不是找死吗?

      他继续趴着,听着领主的脚步声往外走,听着门被摔上,听着外面有人喊“集合”“整队”。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跪得太久,膝盖疼得直不起来。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在裂缝那边看见的东西——

      那些当兵的人,站的姿势跟这边的兵不一样。这边的兵站着像根棍子,绷着,硬撑着。那边的兵站着也像棍子,但不是撑出来的,是本来就这么直。

      还有那个女人——艾莉丝。她以前是这边的贱民,连名字都不配有的那种。现在她站在那边的人中间,说话的时候没人打断她,走路的时候没人让她靠边站。

      她脸上有笑。

      不是讨好的笑,不是害怕的笑,是真的在笑。

      赵福贵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鞋刷子捡起来,放回原处,走出门去。

      他得去通知厨房,领主今晚要加菜。

      接待站收到消息的时候,是第三天。

      韩队长派出去的侦察兵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北境城那边正在集结军队,大概三百人,有步兵有骑兵,还有几个灵术师。预计三天之内就会开过来。

      韩队长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他看了半天,问侦察兵:“装备怎么样?”

      “刀剑,铠甲,还有那种发光的法器,具体威力不清楚。”

      韩队长点点头,转过身,对帐篷里的人说:“三百人,冷兵器,有几个会法术的。咱们这边能打的,加上我带来的兵,一共四十七个人。步枪四十支,机枪两挺,手雷若干。”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装备差距很大,但人数差距也大。他们三百对咱们四十七。如果正面打,能赢,但可能有伤亡。如果不打,撤回去,接待站就得丢。”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排长开口了:“队长,不能撤。撤了这两千多人怎么办?带回去?裂缝一天只能过那么多人,得运到什么时候?不带回去,留给贵族?那是送死。”

      另一个同志说:“也不能硬拼。三百人冲过来,咱们四十七个人,子弹打完了呢?拼刺刀?”

      韩队长没说话,看着地图,手指在接待站的位置上敲了几下。

      他忽然抬头,看着艾莉丝:“你怎么想?”

      艾莉丝愣了一下。她不是军人,打仗的事她不懂。但她想了想,说:“那些平民呢?”

      韩队长问:“什么平民?”

      “接待站里那两千多人,”艾莉丝说,“他们是从那边跑过来的,知道贵族的兵怎么打仗,知道那边的路怎么走。如果能动员他们……”

      韩队长摇头:“他们是平民,不是兵。让他们上战场,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艾莉丝说:“不是让他们上战场。是让他们帮忙——搬东西,挖壕沟,送水送饭,当向导。这些事他们能干。而且,这是他们的地方,他们在保卫自己的家。”

      韩队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艾莉丝站在食堂门口,对着那两千多人说话。

      她站在台阶上,旁边是那面红旗。风很大,旗子被吹得哗啦响。她用灵界语说:

      “贵族的兵要来了。”

      底下嗡嗡的声音一下子没了。所有人抬头看着她,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要来干什么?”有人喊。

      艾莉丝说:“来拆掉这个地方,把你们抓回去,抓去祭祀,抓去当奴隶,抓去给贵族干活,干到死。”

      底下没人说话。那些人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艾莉丝都认得——害怕。那种害怕她太熟了,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从小就被打出来的,是几千年传下来的。

      “我们能跑吗?”又有人喊。

      艾莉丝说:“能。裂缝在那边,你们现在跑,还能过去。那边有粮食,有房子,有人接应。”

      她顿了顿,又说:“但跑过去之后呢?你们在那边没有地,没有家,没有活干。你们得从头开始,跟所有人一样。那边的人对你们好,但他们不会养你们一辈子。”

      底下又安静了。

      艾莉丝看着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她看见害怕的,看见犹豫的,看见想跑的,也看见——

      看见站在第三排那个小伙子,攥着拳头,牙关咬得紧紧的。

      看见旁边那个中年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但眼睛没往下看。

      看见最后面那个老头,佝偻着背,但下巴抬着。

      她说:“我不逼你们。想走的,现在就走,裂缝在那边,我不拦。想留的,跟我一起,守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房子是铁皮搭的,冬天冷夏天热。吃的是大锅饭,睡的是通铺,洗澡得排队。但这个地方有一点好——”

      她指了指旁边的红旗。

      “这面旗下面,不用跪。”

      那天晚上,走了一百多人。

      剩下来的,将近两千人,都留下了。

      艾莉丝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百多人往裂缝的方向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头也不回。她没拦,也没骂。她知道害怕不是错,她自己也怕过。

      韩队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比我想的多。”

      艾莉丝问:“什么?”

      “留下来的人。我以为能留五百就不错了,没想到留了快两千。”

      艾莉丝说:“他们不是不怕,是怕够了。”

      第二天,所有人开始干活。

      韩队长带着人挖战壕,在接待站周围挖了三道。男的挖,女的运土,老人烧水做饭,小孩帮忙递工具。没人闲着,也没人抱怨。

      艾莉丝带着一队人,去北边的路上埋陷阱。她小时候在灵界学过怎么设陷阱——那时候是为了抓兔子吃,现在是为了拦人。

      王石头也跟着来了。他是第一批到接待站的人,脸上那道疤在冷风里更明显了。他干活不吭声,闷着头挖坑、插尖刺、盖树枝,动作又快又准。

      艾莉丝问他:“你以前干过这个?”

      王石头说:“打过猎。”

      “打什么?”

      “兔子,野猪,什么都打。”他顿了顿,“也打过人。”

      艾莉丝没问。灵界的事,不用问也知道。

      王石头忽然说:“站长,我问你件事。”

      “你说。”

      “那个贵族的兵来了,你们真的能打赢吗?”

      艾莉丝说:“能。”

      王石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艾莉丝看懂了——他不信,但他愿意试试。

      晚上,艾莉丝去医务室帮忙。

      医务室里躺着一百多个人,全是老弱病残,走不动的。军医跟她说,这些人要是撤,根本来不及,只能留在这儿。艾莉丝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最里头那张床前,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艾莉丝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站在村口的老太太——说要下辈子去华夏的那个。

      这个老太太也是从那个村子来的,说不定认识她。

      “奶奶,”艾莉丝蹲下来,“您认识一个老太太吗?村东头的,姓什么不知道,一个人住,有个儿子跑了。”

      老太太睁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说的是李婆子?”

      艾莉丝不知道她姓什么,但她点头:“可能是。”

      “死了,”老太太说,“一个月前死的。冻死的,死在路边上。有人看见她,说她往北走,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就没起来。”

      艾莉丝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她跟我说过,说有个丫头回来看她了,穿得好,吃得好,是那边的人。她高兴了好几天,说那个丫头有出息了。”

      艾莉丝喉咙堵得慌。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你就是那个丫头?”

      艾莉丝点头。

      老太太笑了,说:“那你不用难过。她走的时候不遭罪,靠在树上,晒着太阳,就过去了。她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倒是享福了——不用再受罪了。”

      艾莉丝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继续干活。

      第三天,贵族的兵到了。

      三百人,黑压压一片,站在北边的山岗上。前面是步兵,后面是骑兵,中间有几个穿白袍子的——那是灵术师,手里拿着法器,发着淡紫色的光。

      韩队长站在战壕里,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摆阵势呢,想吓唬咱们。”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人说:“传令,所有人准备。”

      四十七个人散在战壕里,枪口对着山岗。后面是那两千平民,有的在运弹药,有的在抬担架,有的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铁锹、木棍、菜刀——什么都有。

      贵族那边出来一个人,骑着马,穿着亮闪闪的铠甲,在阵前走了一圈,然后冲着接待站喊话。喊的是什么,艾莉丝听不太清,但大概是说:这里是贵族的领地,你们擅闯领地,私收流民,罪不可赦。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撤走,否则杀无赦。

      韩队长问艾莉丝:“他说什么?”

      艾莉丝翻译了一遍。

      韩队长点点头,说:“告诉他,这里是华夏的接待站,受华夏法律保护。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后果自负。”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站在战壕上面,用灵界语喊了一遍。

      她喊完,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骑马的军官笑了,笑得很大声,回头对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后面的人也笑了,三百人一起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军官笑完了,拔出刀,往前一指。

      步兵开始往前走。

      韩队长蹲在战壕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看着那些步兵一步一步靠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打。”

      枪响了。

      第一排的步兵倒了一片,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飞,摔在地上不动了。后面的步兵愣了一秒,然后开始跑——不是往前跑,是往后跑。

      骑兵冲上来。

      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哒哒,马倒在地上,人摔下来,后面的马跨过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又倒一批,又冲一批。

      灵术师开始念咒。淡紫色的光在他们手上凝聚,变成一团一团的,往战壕这边扔过来。有一团落在战壕边上,炸开,泥土飞溅。艾莉丝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味。

      旁边的排长喊:“注意隐蔽!那玩意儿跟炮弹差不多!”

      又一团光落下来,这回落在战壕里头。一个战士被炸翻,捂着胳膊喊疼。卫生员冲过去,把他拖到后面。

      韩队长喊:“机枪手,干掉那几个穿白袍子的!”

      机枪转过去,对着灵术师扫了一梭子。两个灵术师倒下了,剩下几个扭头就跑。没人指挥了,骑兵也开始退,步兵早就跑没了影。

      前后不到十分钟。

      山岗上留下几十具尸体,还有几匹受伤的马在叫。

      韩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他们还会来。”

      他说得对。

      第二天,贵族又来了。这回没直接冲,在远处用灵术轰了一个下午。光团一个接一个落在接待站周围,炸得土石乱飞。两间简易房被炸塌了,食堂的屋顶被掀了一块,食堂里那锅刚煮好的粥撒了一地。

      韩队长让人撤到战壕里,留几个人盯着,其他人躲着别出来。

      傍晚的时候,灵术停了。贵族的兵没冲上来,撤了。

      韩队长说:“他们在消耗咱们。灵术师的灵力有限,今天用完了,明天恢复再接着来。他们人多,耗得起。咱们弹药有限,耗不起。”

      艾莉丝问:“怎么办?”

      韩队长想了想,说:“得主动出击,打掉他们的灵术师。”

      当天夜里,韩队长带着十几个兵,摸到贵族的营地边上。侦察兵探明了灵术师的帐篷位置,在营地最中间,有卫兵守着。

      韩队长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帐篷,对旁边的人说:“手雷,两颗,扔准了。”

      两颗手雷飞出去,落在帐篷顶上,炸开。帐篷塌了,里头传出一片惨叫。

      整个营地炸了锅。有人喊,有人跑,有人点灯。韩队长带着人撤了,跑回接待站,一个人没丢。

      第二天,贵族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侦察兵回来报告:贵族的兵撤了,退回北境城了。

      接待站里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那两千平民从战壕里爬出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抱在一起。王石头站在人群里,脸上那道疤在笑的时候更明显了,但他不在乎,他笑得比谁都大声。

      那个年轻女人——她娘死在接待站那个——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被掀掉的屋顶,忽然蹲下来哭了。

      艾莉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说:“站长,我娘要是还活着,看见咱们赢了,得多高兴。”

      艾莉丝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韩队长在接待站门口开了个会。

      他站在台阶上,对那两千人说:“这次赢了,但没完。贵族还会来,下次可能人更多,可能还有更厉害的东西。你们要想清楚,是留,还是走?”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石头站起来,说:“我不走。”

      又一个人站起来:“我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王石头说:“我以前觉得,活着就行,跪着活着也行。现在我知道了,活着不够,得站着活。这地方是咱们的,谁也别想把它拆了。”

      底下有人喊:“对!谁也别想拆!”

      又有人喊:“让他们来!来一个打一个!”

      韩队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艾莉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艾莉丝看见了。

      那天夜里,艾莉丝一个人坐在接待站门口,看着远处的裂缝。

      那道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她想起今天那些站起来的人,想起王石头说的话——“得站着活”。她想起自己刚来华夏的时候,也是蹲着的。不是真的蹲着,是心里蹲着。看见谁都觉得比自己高一等,说什么话之前都要想想会不会得罪人,吃个饭都不敢抬头。

      是老李把她拽起来的。

      老李说:“你坐着,别站着。站着累。”

      老李说:“你吃你的,没人抢。”

      老李说:“你笑一个,笑一个好看。”

      现在她在拽别人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食堂门口,她看见那块黑板还立在那儿,上面的字还在——人,人民,国家。风吹了一下午,粉笔灰掉了一半,但还能看清。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加了一行字:

      “站起来,别跪下。”

      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然后她回去睡觉了。

      明天还有活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一章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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