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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章接待站 艾莉丝 ...


  •   艾莉丝从裂缝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地的灯亮着,远远看去像一小片发光的岛。她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边的空气冷,但不呛。不像灵界那边,吸进去总有一股说不清的灰味儿,像烧过的纸钱。

      韩队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看见艾莉丝出来,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就往指挥部走。艾莉丝跟在后头,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从那边过来那股劲儿还没散干净,整个人像被拧过一遍的毛巾。

      指挥部帐篷里灯亮得晃眼。郑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摞数据,眼皮耷拉着,看样子又没睡觉。他抬头看见艾莉丝,眼睛亮了一下,把笔一扔:“回来了?怎么样?”

      艾莉丝坐下,把从灵界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说了一遍。

      她说完的时候,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郑明第一个开口:“他们想过来占地盘?”

      “对,”艾莉丝说,“赵福贵亲口说的。灵山上的人在研究怎么对付咱们的武器,研究好了就动手。”

      郑明揉了揉太阳穴:“他们以为这玩意儿能研究明白?”

      “不知道,但他们信这个。灵山上的人几千年没输过,他们不信自己会输。”

      韩队长站在地图前,一句话没说。他盯着地图上的裂缝标记,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转过身:“先报告上去,让上面定。但这之前,边境的防御得加强。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郑明点头:“我连夜写报告。”

      艾莉丝站起来准备走,韩队长忽然叫住她:“你那个想法,跟郑明说了吗?”

      艾莉丝愣了一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想法——那个在灵界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她看着韩队长的眼睛,发现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

      “还没。”她说。

      “什么想法?”郑明抬头。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那边看见很多人,走不动,跑不了,就在那儿等死。我在想……能不能在裂缝那边建个接待站,把那些人接过来?”

      帐篷里又安静了。

      郑明看着她,没说话。

      韩队长也没说话。

      艾莉丝说:“我知道这事儿大,得上面批。但他们真的是在等死。那个老太太,我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连站都站不稳了。她说下辈子想去咱们那边。可她这辈子就剩一口气了,等不到下辈子。”

      她顿了顿,又说:“咱们这边有粮食,有药,有房子。他们那边什么都没有。要是能接过来一些,就能活一些。”

      郑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人过来了怎么安置?怎么甄别?怎么防止混进探子?法律上算什么身份?这些都是问题。”

      艾莉丝说:“我知道。但总得有人想。”

      郑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给我找活干。”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雪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说:“行,我把这个也写进报告里。批不批是上面的事,但提不提是咱们的事。”

      当天晚上,郑明的报告就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主任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五六个穿便装的人,有男有女,都拎着公文包,看着像是从部委下来的人。他们一进营地就扎进指挥部的帐篷,关上门,开会开了整整一天。

      艾莉丝在外面等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坐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裂缝那边的方向。那道光白天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一直在。

      快到天黑的时候,有人出来叫她:“艾莉丝同志,周主任让你进去。”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进帐篷。

      帐篷里的人都在,围着一张长桌坐着。周主任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她看见艾莉丝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吧。”

      艾莉丝坐下。

      周主任说:“你的报告我们看了。郑明同志写得很详细,你的那个提议我们也讨论过了。”她顿了顿,“现在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艾莉丝点头。

      “第一个问题,”周主任说,“你觉得那边有多少人想过来?”

      艾莉丝想了想,说:“很多。北境的平民都在往北跑,能跑过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在半路上就死了——饿死的,冻死的,被贵族抓回去的。如果裂缝这边有个接待站,能接过来的人会多很多。”

      “第二个问题,”周主任说,“如果建了接待站,你觉得那边的人会怎么反应?”

      艾莉丝说:“贵族不会高兴。他们在那边抓人祭祀,人跑光了他们抓谁?灵山上的人也不会高兴,他们觉得裂缝是神罚,靠近的人都是渎神者。”

      “他们会阻止?”

      “肯定会。他们已经在裂缝那边设了巡逻队,有人在盯着。如果咱们建接待站,他们可能会动手。”

      周主任点点头,又问:“第三个问题,你觉得那些过来的人,能融入咱们这边吗?”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我就是例子。”

      她看着周主任的眼睛,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会说话,不会认字,连饭都不会好好吃。是老李教的,是张叔给的活干,是苏敏给的身份。五年,我就成现在这样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些人比我苦,但他们不傻。他们只是想活。你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让他们干活,他们比谁都珍惜。”

      周主任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她抬起头,说:“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愿不愿意去管那个接待站?”

      艾莉丝愣了一下。

      周主任说:“如果建,就得有人去管。你从那边来的,那边的话你会说,那边的人你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老李,想起张叔,想起养殖场的鸡和猪,想起那间住了五年的小宿舍。

      她想起那面红旗。

      “我去。”她说。

      周主任点点头,站起来,对所有人说:“那就这么定了。建接待站的事,上面原则上同意。具体方案三天之内拿出来,七天之内动工。边境防御同时加强,韩队长负责。”

      韩队长站起来:“是。”

      周主任走到艾莉丝面前,伸出手:“艾莉丝同志,辛苦了。”

      艾莉丝站起来,跟她握手。

      周主任的手很热,跟苏敏当年一样热。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郑明带着人设计接待站的方案,画图纸,算物资,列清单。韩队长带着人加固裂缝这边的防御工事,挖战壕,架铁丝网,布置火力点。艾莉丝两头跑,一边帮着郑明出主意——那边的平民需要什么,那边的地形怎么利用——一边跟着韩队长熟悉防御部署。

      第七天,接待站开工了。

      位置选在裂缝以北两公里处,一个背风的山坳里。那边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好防守。郑明说这叫“易守难攻”,艾莉丝听着觉得对。

      建筑材料从这边运过去,钢架、板材、保温棉、发电机、净水设备,一车一车往裂缝那边拉。艾莉丝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消失在那道光里,觉得有点不真实。

      五天,接待站就搭起来了。

      不大,三排简易房,能住两百人。有食堂,有医务室,有个小仓库。门口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世界的文字——这边写的是中文,那边写的是灵界通用语。

      艾莉丝站在那块牌子前面,把灵界通用语的那行念了一遍:

      “华夏人民共和国边境接待站。”

      她念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当年从灵界跑出来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地方,她娘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以后那些跑出来的人,不用死了。

      接待站建好的第二天,就来了第一批人。

      是一家人,爹娘带着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抱在怀里。他们是从南边跑过来的,走了半个月,鞋都磨破了。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吓人。

      艾莉丝用灵界语跟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个男人愣了半天。

      “你是……这边的?”

      艾莉丝说:“以前是那边的。”

      男人不懂,但他知道这个人会说他的话。他蹲下来,把最小的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说:“我们能留下吗?”

      艾莉丝说:“能。先登记,体检,吃饭,睡觉。”

      男人又问:“要钱吗?”

      艾莉丝说:“不要。”

      男人又愣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相信,有害怕,有一点点不敢想的希望。

      艾莉丝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子。小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盯着她看,不哭也不笑。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不哭不笑,因为哭没用,笑也没用。

      “叫什么名字?”她问那个男人。

      “王石头。”

      “大名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没有大名,贱名好养活。”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边没有贱名。你想一个,我帮你写下来。”

      男人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我、我没上过学,不会起名。”

      艾莉丝说:“那先写个临时的,等你想好了再改。”

      她在登记本上写:王石头,男,约三十五岁,灵界北境人氏,无大名。

      写完,她带他们去食堂。

      食堂里煮了一大锅粥,还有馒头和咸菜。王石头一家坐在桌前,端着碗,手都在抖。粥太烫,他们等不及,吹两口气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但谁也不肯停。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华夏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烫,但舍不得等。

      王石头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盛完回来,他忽然蹲在地上,抱着碗哭了。

      他老婆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烫着了。”

      艾莉丝知道他不是烫着了。

      他是觉得自己活了。

      第一批之后,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人越来越多。

      第一周来了四十多个,第二周来了八十多个,第三周来了一百五十多个。接待站的两百个床位很快就住满了,后面来的人只能搭帐篷。

      郑明急得嘴上起泡,天天跟上面打电话要物资、要帐篷、要人手。上面也急,但物资从那边运过来需要时间,裂缝的通过量有限,一天只能过那么多人,急也没用。

      艾莉丝更忙了。登记、翻译、安排住宿、调解纠纷——那边过来的人也不全是好说话的,有的抢床位,有的抢吃的,有的因为一点小事打架。她得管,得劝,得把他们摁住。

      有一天,两个男人为了一个馒头打起来了。艾莉丝过去把他们拉开,其中一个冲她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娘们儿也敢管我?”

      艾莉丝没生气。她看着他,用灵界语说:“我算接待站的站长。你吃的东西是我给的,你睡的床是我搭的。你要是不想待,裂缝在那边,你自己走回去。”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旁边的人也不说话了。

      艾莉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馒头一会儿补给你。下次别打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接待站门口,看着远处的裂缝。

      那道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韩队长走过来,递给她一壶热水:“累了?”

      艾莉丝接过来,喝了一口:“还行。”

      韩队长在旁边坐下,说:“你今天那话说得好。你是站长,就得有站长的样子。”

      艾莉丝没说话。

      韩队长又说:“这些人刚从那边过来,脑子里还是那套东西——谁拳头大听谁的,男的比女的厉害,贵族的命比平民值钱。你得慢慢让他们改过来。”

      艾莉丝说:“我知道。改起来难。”

      韩队长说:“难也得改。你当年不也是改过来的?”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来华夏的时候,也是这样——抢吃的,抢被子,谁都不信。是老李慢慢教的,是张叔慢慢带的。

      她忽然笑了:“我当年比他们还差劲。我刚到养殖场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

      韩队长也笑了:“那你现在不是挺好的?”

      艾莉丝没接话。

      她看着裂缝,忽然说:“那边有个老太太,我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她说下辈子想去咱们那边。”

      韩队长没说话。

      艾莉丝说:“我想把她接过来。不知道她还活着不。”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派几个人跟你去。”

      艾莉丝扭头看他。

      他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那边有贵族的巡逻队,你一个人去万一碰上了,跑都跑不了。”

      艾莉丝想说不用,但看着他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艾莉丝带着三个当兵的,穿过裂缝,往那个村子走。

      裂缝这边的灵界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淡紫色的光。但路边的雪化了,露出下面的黑土,踩上去软塌塌的。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村子。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的石头还在,她娘以前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给她缝衣服。

      但村子更空了。

      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几户人家,这回全空了。房子塌了一半,篱笆倒了一片,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看见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艾莉丝往老太太家走。

      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她喊了一声:“奶奶?”

      没人应。

      她走进去,屋里没人。灶台凉了,碗里还剩半碗粥,已经冻成冰坨子了。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她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一个当兵的说:“人可能走了,也可能……”

      他没说完。

      艾莉丝走出门,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站在村口,看着远处,忽然看见雪地里有脚印。不大,是老太太的鞋印。往北走的。

      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发现脚印歪歪扭扭的,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有摔倒的痕迹,又爬起来,继续走。

      往北。

      往裂缝的方向。

      她想起老太太说:“那我下辈子也去。”

      也许,她是想这辈子就去的。

      艾莉丝顺着脚印走了很远,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脚印在一片雪地里断了。旁边有一棵倒了的树,树底下有一件破棉袄。

      是老太太的。

      棉袄下面有一块饼,咬了两口,冻得硬邦邦的。

      人没了。

      艾莉丝蹲下来,把棉袄捡起来,叠好。

      她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那三个当兵的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催她。

      她站起来,把那块饼揣进兜里,把棉袄夹在胳膊底下,说:“走吧。”

      他们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灰蒙蒙的,在淡紫色的光里,像一堆没人要的骨头。

      她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接待站,她让人在登记处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用灵界语写着:

      “所有人,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不分年龄,均可来此。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收费,不抓人,不祭祀。”

      她写完之后看着那几个字,忽然又加了一句:

      “活着,就有希望。”

      告示贴出去之后,来的人更多了。

      不是一个人一个人来,是一群一群来。有的一家七八口,有的一村几十口,有的就是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鞋都跑没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接待站住不下了,又开始搭帐篷。帐篷也不够用了,韩队长让人从这边运板材过来,连夜赶工,又盖了两排简易房。

      食堂一天开四顿饭,从早到晚不停火。炊事班的几个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没人抱怨。

      医务室也忙。过来的人大部分都有病——冻伤的,饿出胃病的,路上摔骨折的,还有几个发高烧的,烧得说胡话。军医忙不过来,又从这边调了两个医生过来,还是忙。

      有一天晚上,艾莉丝正在食堂帮忙打饭,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站长,你快去看看,我娘不行了。”

      艾莉丝跟着她跑过去。

      一个老太太躺在帐篷里,脸色发灰,喘气呼哧呼哧的。军医蹲在旁边,已经给她打了针,但摇摇头,意思是够呛。

      老太太睁着眼,看着艾莉丝,忽然说:“你就是那个站长?”

      艾莉丝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

      老太太说:“我闺女说,你也是从那边来的?”

      艾莉丝说:“是,五年前来的。”

      老太太点点头,说:“那你命好。”

      艾莉丝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我闺女命也好,赶上这个时候了。”

      她喘了几口气,看着艾莉丝,说:“站长,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她。”

      艾莉丝说:“好。”

      老太太笑了,说:“那我放心了。”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凉了。

      那个年轻女人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艾莉丝站起来,把她扶起来,说:“别跪,这边不兴这个。”

      年轻女人靠在她身上,哭得说不出话。

      艾莉丝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

      那天晚上,她把老太太埋在了山坳后面的山坡上,面向东边——华夏的方向。

      她站在坟前,没说话。

      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但她没走。

      她站了很久。

      两个月后,接待站已经接了两千多人。

      简易房从三排变成了十几排,帐篷从几十顶变成了几百顶。食堂从一间变成了三间,医务室从一间变成了五间。这里不像个接待站了,像个小镇。

      艾莉丝瘦了十几斤,脸上被风吹得糙了,说话嗓门也大了。老李来看过她一次,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艾莉丝说没事,吃得饱。

      老李不信,回去之后寄了一大包东西过来——腊肉、咸菜、辣椒酱,还有一双自己做的棉鞋。

      艾莉丝把那双棉鞋放在床底下,没舍得穿。

      两千多人里,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他们刚来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瘦,脏,害怕,眼睛里没光。

      住了一个月之后,不一样了。脸上有肉了,衣服干净了,说话敢大声了。小孩子在院子里跑,追着闹,笑得嘎嘎的。大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有的已经开始跟着干活了——帮食堂洗菜,帮医务室搬东西,帮施工队搬板材。

      韩队长说这叫“以工代赈”,让他们有活干,有奔头,不是干等着别人养。

      艾莉丝觉得他说得对。

      有一天,一个年轻小伙子来找她,说:“站长,我想学认字。”

      艾莉丝愣了一下:“学认字?”

      小伙子说:“对,学你们那边的字。我想以后留在这边,不想回去了。”

      艾莉丝看着他,忽然想起陈远——那个在养殖场待了半年的大学生。他教她认字,教她外面的世界,告诉她“你不比别人差”。

      她笑了笑,说:“行,我教你。”

      她找了一块黑板,立在食堂门口,每天晚上吃完饭,教一个小时认字。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第二天来了三十多个,第三天来了五十多个。有男的,有女的,有年纪大的,有年纪小的。他们坐在地上,跟着她念:

      “人——人——人民——国家——”

      声音在灵界的夜空下传出去,传得很远。

      艾莉丝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些人的脸。在灯光底下,那些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她在养殖场学认字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用力,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她在教他们怎么活。

      就像当年有人教她一样。

      这天晚上,周主任从那边过来了。

      她站在接待站门口,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简易房和帐篷,看了很久。

      艾莉丝站在旁边,没说话。

      周主任忽然说:“你知道上面为什么同意建这个接待站吗?”

      艾莉丝说:“为了救人。”

      周主任点点头,又说:“还有呢?”

      艾莉丝想了想,说:“为了知道那边的情况。”

      周主任又点点头,说:“还有呢?”

      艾莉丝摇头。

      周主任看着她,说:“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人不用跪着也能活。证明这世上有一种活法,比他们那套东西好。证明那些平民不是天生的贱种,他们只是没碰到对的世道。”

      她顿了顿,说:“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艾莉丝没说话。

      周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这里不光是接待站,还是一面旗——插在他们那边的旗。让他们看看,人应该怎么活。”

      她走了。

      艾莉丝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裂缝那道光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接待站。

      灯火通明的,热热闹闹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跟着黑板念字。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的最后一句话:那面旗,好看。

      她抬起头,看着接待站门口那面红旗。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灵界的夜空下,红得扎眼。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章接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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