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遇》池翼

36、幽灵 林淼你有够

　　客厅的落地钟敲过十二点，我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盯着门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纹路。

　　林淼还没回来。

　　白天那些翻涌的猜疑和恐惧，在深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别墅太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将近一点时，门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吓得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几乎是跑着冲过去开门，手搭在门把上时，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的颤抖。

　　不管心里有多抗拒，潜意识里还是盼着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就算他是骗人的，也能找到一些新的突破口。

　　可门拉开的瞬间，我脸上的急切就僵住了。门口站着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制服，布料看起来很特殊，有点像电影里特工穿的夜行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长发及腰，笑容明媚，却在看清我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我从没见过她。不管是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还是在这冰冷的现实里。

　　“景先生是吗？”她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点职业性的礼貌，“我是林医生的同事，也是他的徒弟，叫苏雯。”

　　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心里的失落和警惕搅在一起，语气冷冰冰的：“你来干什么？”

　　“哦……是林医生让我来的。”苏雯似乎没在意我的冷淡，解释道，“他原本是要回来的，但下班前临时来了个患者，需要长时间心理疏导，怕你等不及，就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等不及？我在心里冷笑。

　　谁会等他到大半夜？真自恋。

　　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轻咳了两声，提醒她：“还有事？”

　　“哦对了。”苏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拎过一个包装精致的花束，递到我面前，“林医生还让我给你带了这个，说是礼物。‘刚买的，很新鲜，也很漂亮，要仔细欣赏。’这是林医生托我转达给你的话。”

　　花束用银色的包装纸裹着，里面是一大捧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娇艳似血。

　　我最讨厌花了。

　　尤其是玫瑰，带着刺，却总被用来粉饰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假浪漫，真恶心。

　　“知道了。”我没接，只是侧身让她进来放。

　　苏雯大概也看出了我的不情愿，也没多留，把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说了句“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转身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的瞬间，我就走过去，抓起那捧玫瑰，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砰——”

　　花束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比我想象中要沉得多。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刚才苏雯递过来时，我就觉得分量不轻，还以为是包装纸太厚重，可这声响……里面绝对不止有花。

　　好奇心压过了厌恶。

　　我蹲下身，忍着玫瑰刺扎手的疼，一朵一朵地把花从包装纸里拽出来。红玫瑰散落一地，而在花束最底下，果然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方盒，黑色的绒布面，看着很精致。

　　我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林淼又在搞什么鬼？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件，只有一张薄薄的照片，被透明的塑封膜裹着，边角有些磨损，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我捏着照片的一角抽出来，借着客厅的灯光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高中教学楼的走廊里，背景是公告栏，上面还贴着“运动会通知”“省状元”等一些活动的红纸。

　　中间的那个人是我。比现在胖一点，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都快皮包骨了，一点营养也没有，照片里的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的光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真正灿烂的笑容，干净得没有一点阴霾。

　　最左边的是林淼。穿着蓝白校服，背着双肩包，头发短短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经能看出沉稳的轮廓，他微微侧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带着点纵容的温柔。

　　我没有过多的看林淼，视线向右移，落在最右边那个人身上时，呼吸猛地停滞了，肌肉僵得动弹不得。

　　那个人很高，比我高出至少半个头，穿着同样的校服，却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没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低垂着，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忧郁深沉，仿佛所有物种都只能成为他的背景板。

　　但这都不是最让我惊讶的，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形。唯一的不同，是他的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起眼，却成了区分我们的唯一标识。

　　是他，景辞！绝对是他！

　　就算把我们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一万次，我也能一眼认出他。这张让我彻夜难寐的脸，这个让我夜思夜想的人……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回心脏，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我想站起身，双腿却软得站不起来，只能死死攥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连带着照片都微微发颤。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在梦里，我或许还能说服自己是潜意识的投射，毕竟在那个世界里，我见过无数张我们的合影。

　　可这里是现实啊！林淼亲口说过我已经醒了，说过景辞只是我的幻想！难道我还在幻觉里？还没从那个该死的梦里走出来？可这也解释不通啊，如果我还是在幻境，我这么想见他，他应该下一秒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又怎么可能会消失不见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照片上的景辞仔细看。

　　这或许一切都解释不清楚，而现在唯一能解释清楚的，就是现在我一定是在现实生活中，这张照片也一定是真实的！

　　就算是林淼将我的脸再复制粘贴一个，但这种表情我是绝对不会做出来的，就算是我对生活多么的失去希望，多么想一死了之，神情也不会那么忧郁悲伤，一个人的性格气质都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景辞这个人就是很帅，独一无二，我是一辈子也学不出来的，也绝对不会有人能模仿出来的……

　　没错了，这张照片是真的，景辞也是真的。他不是我的幻想，不是我的妄想，他真的存在过，他真的是我的哥哥！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林淼在撒谎。

　　他一定对我的记忆做了手脚，一定隐瞒了关于景辞的真相！不然，我怎么可能对这样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林淼为什么会和我们有合照？我们三个是什么关系？同学吗？

　　如果景辞真实存在，林淼为什么要费劲心思抹去他在我记忆里的痕迹？甚至编造出他是幻想的谎言？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林淼要害他吗？还有，景辞现在在哪里？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任由我被林淼控制？

　　我心中有无数个疑问正在啃食我，它们钻进我的脑子里，啃噬着我的神经，让我头痛欲裂。

　　我颤抖着翻过照片，想看看背面有没有日期或者署名。然后，我看到了一行字。字迹清隽有力，是林淼的笔迹。

　　上面写着：【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

　　我看着那行字，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喜欢个屁！”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恨意。

　　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这张照片对我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会彻底打乱我的阵脚，知道这会让我再次陷入疯狂的猜疑和痛苦里！

　　“神经病！”

　　我把照片死死攥在手里，指腹因为用力而硌得生疼，却感觉不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模糊了景辞的脸。

　　哥哥……

　　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有人在骗我，在害我？

　　你快出来啊……

　　客厅里只剩下我的呜咽声，却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