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流浪 羊入虎口 ...
-
那些被强行揭开的现实碎片,带着血腥的棱角,割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病房外冲。我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那个叫“景辞”的存在,就真的要碎成粉末了。
“景先生!您不能出去!”护士想拦我,被我一把推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白色的墙壁在我眼里扭曲成牢笼的栏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都变成了试图撕碎我记忆的怪物。
“让他走。”林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护士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我趁机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顺着走廊往前跑,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渐渐模糊,只有心脏疯狂的跳动声,震得耳膜生疼。
冲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街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交谈声、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空白的脑海里。
我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脚趾被碎石硌得生疼,却感觉不到,比起心里的恐慌,这点疼算什么?
景辞……你到底在哪里?
你是不是躲起来了?是不是在跟我玩捉迷藏?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人群,抓住一个路人就问:“你认识景辞吗?很高,穿黑西装,和我长相相似的男人!”路人惊恐地甩开我的手,骂了句“神经病”,仓皇离去。
我又抓住一个卖花的阿姨:“阿姨,你见过他吗?他会给我买白玫瑰,说那像我……”
阿姨皱着眉,往我手里塞了一朵快蔫了的玫瑰,低声劝:“小伙子,快回家吧,天快黑了。”
我继续往前跑,见人就问,得到的回应不是惊恐就是怜悯。有人拿出手机对着我拍,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有人低声议论“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快报警”。
“别碰我!”我嘶吼着推开围上来的人,赤脚踩过积水的水洼,冰冷的液体混着污泥溅在腿上。
不能被抓回去!回去了,就再也找不到景辞了!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喘气。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我沾满污泥的脚上,血珠混着尘土,在地上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
我该去哪里?
家早就没了。
那场大火烧掉了老宅,也烧掉了我前十八年的所有痕迹。
景辞的别墅是假的,他的公司是假的,连那些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佣人、保安,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夜色降临,冰冷的晚风卷着落叶,打在我单薄的病号服上。我缩了缩脖子,才发现自己冷得浑身发抖。脚上的伤口被风吹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座桥下。
桥墩下堆着些破旧的纸箱,勉强能挡住点风。我蜷缩在纸箱旁,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这样吧,今晚就在这里对付一夜,等天亮了,我再去找景辞。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很轻、很缓,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桥洞下响起。
哒、哒、哒。
像有人穿着皮鞋,走在积着水的地面上。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清醒过来。这个脚步声……是他吗?是景辞吗?
我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却在下一秒,像被泼了盆冰水,彻底凉了下去。
站在面前的人,是林淼。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领口系着灰色的围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这桥洞格格不入的禁欲气息。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他手里拿着一双黑色的棉拖鞋,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
这场景,像极了童话里的桥段,灰姑娘在角落狼狈不堪,王子带着水晶鞋出现。
可我不是灰姑娘,我也不需要什么王子的救赎。我只想找到我的景辞,哪怕他只是我梦里的影子。
林淼向我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在我面前站定,弯腰,伸出手。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他却没在意我的防备,只是拿起手里的纸巾,动作很轻地,开始擦拭我脚上的污泥和血迹。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触碰到伤口时,我瑟缩了一下,他便放轻了力道。“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愣了愣,竟然真的乖乖不动了。看着他认真擦拭伤口的侧脸,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忽然觉得,这个林淼,和梦里那个追着我喊“你该醒醒”的少年,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擦干净后,他拿起那双棉拖鞋,轻轻套在我的脚上。鞋子很暖,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刚好合脚。他半蹲着,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冻得发紫的嘴唇上:“没有地方去了吗?”
我别过头,没理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直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既然如此,那这只流浪小狗,就跟我回家吧。”
我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信他,他会把你带回那个白色的牢笼,彻底撕碎你的记忆”,另一个却说“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你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
林淼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和意图。”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昏迷之前,你是我的患者,并且预付了我一大笔咨询费。作为医生,我有义务确保我的患者不会在街头冻死、饿死。”
钱……患者……
这些冰冷的词汇,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是我把他拉进了我的梦里,赋予了他另一种身份。
我慢慢站起身,脚踩在温暖的拖鞋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走吧。”我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发绣。
林淼没说话,只是转身往桥外走。我跟在他身后,毫无生机。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很稳重。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我进去。我弯腰坐进车里,皮革的座椅带着微凉的温度。
“安全带。”他提醒道,我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林淼便探过身来,伸手替我系好安全带。他的气息离得很近,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等等!
雪松味?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脖颈。他的围巾滑落了一点,露出的皮肤白皙,没有任何熟悉的痕迹。
是错觉。
一定是我太想景辞了,才会在别人身上闻到他的味道。
林淼像是没察觉到我的异样,直起身,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我的腿上。风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让我心慌的气息。
“不用。”我想把风衣推回去,我不想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他的,尤其是那股雪松味的气息,太像他了,因此我感到应激和恶心。
因为不是他……
“011号患者。”他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如果想生病,想让伤口发炎,或许……就真的见不到你那个好哥哥了。”
“哥哥”两个字,我瞬间应激起来。
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眼里爆发出急切的光:“你知道他在哪里?!景辞是不是真的存在?!你有办法让我见他吗?!”
林淼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开口:“等你把身上这股死人的气味洗掉,把自己收拾干净,我再告诉你。”
死人的气味……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汗味和血腥味的气息,很难闻。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我松开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霓虹灯的光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洗干净也好,我这样想着。景辞喜欢干净的味道,他总说我身上的柑橘香最好闻。等我洗干净了,他是不是就会出现了?
林淼的车开得很稳,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嗡鸣。风衣上的温度慢慢渗透进单薄的病号服,驱散了一些寒意。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风衣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极了景辞的气息。
哪怕是错觉,也好。至少能让我在这冰冷的现实里,多撑一会儿。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公寓楼下。林淼解开安全带,侧头看我:“到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陌生的建筑,心里一片茫然。这里不是景辞的别墅,没有银杏林,没有落地窗,没有他温暖的怀抱。可我除了跟着他上去,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淼替我拉开了车门,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双温暖的棉拖鞋,跟着他走进了这栋陌生的公寓楼。电梯上升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狼狈的倒影,多么可悲,多么可笑啊。这场醒过来的现实,或许比那个有景辞的梦,更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可我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为了找到景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