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遇》池翼

28、掳走 人家小情侣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在气窗的玻璃上。

　　景辞的康复训练越来越有成效了。今天他试着松开拐杖走了两步，虽然还不太稳，却足以让他眼里亮起久违的光。

　　“再过阵子，我就能带你出去了。”他扶着墙喘气，额头上渗着薄汗，“去看真正的星空，比拼图上的好看百倍。”

　　“好。”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遍遍练习走路，膝盖磨红了也不在意。

　　他的执着以前让我害怕，现在却成了我眼里的风景。为了靠近我，为了和我并肩，他愿意忍受这样的疼。

　　晚上他要出去应酬，说是以前景家的一些旧部，需要亲自去打点。“乖乖在家等我，”他替我把毯子掖好，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回来给你带糖吃。”

　　“嗯。”我点点头，看着他拿起外套，背影比以前挺拔了许多。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雨声，突然显得有些空荡。

　　以前他从不让我一个人待着，哪怕出门买瓶酱油也要锁上门。但最近他越来越放心，大概是觉得，我已经不会再想着离开了。

　　确实不会了。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间屋子和他。

　　可这世界也很满，装满了他削的苹果、他读的故事、他笨拙的拥抱。那些被遗忘的过去，景辞说都是“不好的”，既然不好，记着又有什么用呢？

　　我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气窗透进来的光很暗，只能勉强看清房间里的陈设，他买的绿萝换了新的，绿油油的。墙上的合照被他用相框裱了起来，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傻乎乎的。拼图的星空图快完成了，只差最中间那块。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景辞还没回来。

　　雨声好像变大了，夹杂着风的呼啸，听起来有点吓人。我起身想去锁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是景辞回来了吗？他今天没带钥匙？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钻了进来，带着满身的雨气。我下意识地后退，看清来人时，心脏猛地一缩。

　　是个陌生的男人。

　　他瘦了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景遇。”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你是谁？”我握紧了手里的抱枕，往后退到墙角。

　　“我是林淼啊！”

　　这个名字很陌生，可看到他的脸，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往前一步，语气急切又心疼，“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是同桌，你还给我画过画，记得吗？景遇，你看着我，好好想想！”

　　“我不认识你。”我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景辞说他是坏人，是来拆散我们的。我不能信他。

　　“景辞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林淼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他是不是还在给你吃药？他把你关在这里，像养宠物一样，你难道不觉得难受吗？”

　　“我不难受。”我皱紧眉头，为景辞辩解，“哥哥对我很好，这里不是监狱，是家。”

　　“家？”林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里却带着哭腔，“家是能让人自由呼吸的地方，不是像这样被圈起来！景遇，你清醒一点！他在骗你！他毁了你的人生！”

　　“你才在骗我！”我提高了声音，心里涌起莫名的烦躁，“哥哥不会骗我！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林淼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他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知道你被他洗脑了，”他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逼你想起来，但我必须带你走。”

　　“我不走！”

　　他没再说话，只是猛地朝我冲过来。我吓了一跳，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我挣脱不开，只能徒劳地挣扎。“放开我！哥哥回来会生气的！”

　　“他不会了。”林淼的声音很冷，“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他突然抬手，手掌重重地落在我的后颈上。一阵剧痛传来，眼前瞬间黑了下去，身体像失去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在说“对不起”。

　　再次有知觉时，我发现自己被人横抱着，颠簸得厉害。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汽油味和雨气，不是景辞身上的味道。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周围是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你醒了？”是林淼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我没理他，闭上眼假装还在晕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后颈的疼还在，心里却比疼更甚。

　　他掳走了我，他要带我离开哥哥。

　　景辞发现我不见了会怎么样？他会生气吗？会着急吗？会像上次我跑出去时那样，不顾一切地来找我吗？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颠簸渐渐停了下来。引擎熄了火，周围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林淼把我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我依旧闭着眼，感觉到他解开了我身上的束缚，他大概是怕我挣扎，把我的手捆住了。“到了。”他说。

　　我没动，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模糊的狗叫声，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这里不是出租屋，也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地方。

　　“景遇，我知道你醒了。”林淼的声音很轻，带着种疲惫的恳切，“我不想伤害你，只是……我不能看着你再被他困着。他给你吃的药会毁了你的脑子，你本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像现在这样……”他没再说下去，大概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我慢慢睁开眼。

　　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边甚至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我们站在一片陌生的树林边，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林淼就站在我面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我要回去。”我说，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林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你还是只想着他？”

　　“他是我哥哥。”

　　“他不是！”林淼突然提高了声音，眼里又燃起愤怒的火焰，“他是疯子！他把你关起来，给你灌药，这不是爱，是囚禁！景遇，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明白。”我看着他，心里异常平静，“可我愿意。”

　　愿意被他关着，愿意吃他给的药，愿意活在只有他的世界里。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

　　林淼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难以置信，像看着一个没救了的人。“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到车边，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的雨幕，不再说话。

　　雨还在下，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冷得刺骨。我站在原地，看着这片陌生的树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回去，我要找哥哥。

　　景辞现在一定很着急，他的腿还没好利索，会不会因为找我而摔倒？他会不会以为我又像以前那样，故意离开他？

　　不行，我必须回去。

　　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林淼放在车顶上的手机上。只要拿到手机，我就能给哥哥打电话。

　　就在我准备行动时，林淼突然转过身，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种近乎悲哀的无奈：“别想了，景遇。在你想起来一切之前，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他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进去吧，外面冷。”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又看向来时的方向。雨雾朦胧中，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好像能感觉到，景辞正在某个地方，拼了命地找我。

　　哥哥，我在这里。

　　你快来接我，我只想要你。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