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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时 朕和权臣在 ...


  •   正旦结束之日,宫宴刺杀一案终于盖棺定论。

      按律,谋逆罪人当市腰斩,株连九族。

      令人意外的是。

      萧璟瑜却以正旦时节忌讳刑杀见血为理由,要廷尉对耿枭从轻发落——

      即削去耿枭官爵,黜其亲眷入奴籍,判流放南陵荒徼。

      太尉府。

      苏彧临窗而立,持一把花剪正打理盆栽枯枝。长子苏云涵站在旁边,手捧和田白玉水滴,边浇水边说起耿枭流放一事。

      “耿枭雇凶行刺天子,罪不容诛,可陛下并未赐死,此举……对我们不利。”

      “此事估计是陛下有意为之,”苏彧剪断枯枝,脸色阴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耿枭肚里藏的秘辛,足以让苏家万劫不复。此人,不能留。”

      “父亲放心,孩儿会挑个人奔赴南陵处理此事。”

      苏云涵轻声道,话音刚落,就见薛机弓着身子引一位衣衫陈旧的老仆走入庭院。

      是郊外庄子里的张伯。

      才进院子,张伯“扑通”一声跪地,老泪纵横:“二夫人病重,庄子那边无钱抓药,还请苏公赏些银钱。”

      苏彧眉头紧锁:“上月才命人送去钱粮药材,怎么花销得如此之快?”

      张伯拿手背抹着泪:“苏公有所不知,二夫人的病近日愈发严重,每日都要靠人参吊着气。昨日大夫来瞧了一眼,说估摸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呵,吊了那么长时间的命,也该到时候了,”苏彧挥挥衣袖,冷笑一声后吩咐薛机,“去,到库房支取些碎银给他。”

      张伯千恩万谢,又磕了几个头,才要跟薛机去领钱。苏彧忽的想起什么,眼神一沉。

      “站住!”

      张伯僵在原地,咽了口唾沫。

      “那逆子今日为何没跟你同来?”苏彧目光如刀,审视老仆。

      苏云涵眉梢一动,知父亲说的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二弟——苏云翎。

      提及苏云翎,张伯眼神躲闪。半晌工夫过去,都说不出个完整话来。

      苏彧心头火气骤起,拍案斥道:“混账东西!快说!那逆子到底去了何处?”

      张伯经不住吼,双腿一软:“苏公恕罪!老奴,老奴劝过二公子,可他执意不听,非出城去送耿将军……”

      “什么?!”

      苏彧如遭雷击,抬手便将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这个孽畜!”

      “哐当”——

      青瓷盏伴随斥骂碎裂成片,茶水四溅,漫过青石板上的纹路,波光粼粼。

      宛若护城河里暗流。

      耿枭身披破旧囚衣,颈间套着沉重的玄铁枷锁,眼神空洞地盯着绕城东南西北肆意流淌的河水。

      迈过脚下的石桥后,万里南荒,生死未卜。

      押送囚犯的官吏知他是个大官,勉强给个让他回味黄粱一梦的机会,等到日头渐升,才扯起锁链准备不耐烦催促。

      结果话音尚未出口,门楼出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耿枭身形一顿。

      回头。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一弱冠年华的高大青年。长发高束,湛蓝劲装英姿飒沓。

      是苏彧家的幺子。

      苏云翎。

      骏马奔至近前,他利落勒马,缰绳一收,旋即翻身稳稳落地。等抛给押送官吏递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后,目光复杂地看向耿枭。

      “闻将军远行,特来相送,身无长物,唯有薄酒一壶,愿路无险阻,岁岁平安。”

      树倒猢狲散,失势见冷暖。

      打从下诏狱等候发落起,平素来往不绝的交情各自散去,到他流放的这日起,街头巷尾连个熟人影子都瞧不着。唯一一个敢冒杀头风险来相送的,也就这位苏家的二公子。

      耿枭垂眸,并不接酒:“多谢二公子厚意,末将待罪之人,愧不敢领。”

      “将军还是拿去吧,”苏云翎举起牛皮酒袋,“前路多险阻,且尽手中杯。”

      耿枭似有触动,接了酒袋,指腹摩挲过粗粝皮囊后,立即拔塞灌下一口烈酒。

      “好酒!”

      他抹了把嘴:“二公子说得对,樽酒慰别离,千里终相见。”

      “将军明白就好,”苏云翎一笑,“春去春来,将军虽暂入颓势,却莫要妄自菲薄。静待时机,总有东山再起的良机。

      耿枭颔首。

      他将酒袋紧紧揣入怀中后转身,一步一步拖动着沉重枷锁走出城门,最终消失在日边。

      苏云翎牵马立在城门楼下,等看不见那抹人影,才拉了马准备离去。临走前,他无意瞥见萌发于城墙脚的几枚金英报春花。

      点点玉萼,迎寒盛放。

      二月已至。

      他低声念一句。

      仲春怕是不会远了。

      *
      天谕四年的东风来的要比往年快。

      不等料峭春寒消褪,澄泉宫的宫墙柳立马迫不及待抽出新芽。

      青石叠阶前,幽兰吐丝,海棠生出小苞,让氤氲雾气缭绕的宛若人间仙境。一轮水车搅起澄澈天光,倒映出两名官员的身影。

      沈知言走在前头,身后跟的是他提拔上来,新上任的虎贲中郎将费峥。二人行至汤池外的水榭曲亭中,正撞上萧璟瑜居于亭中焚香抚琴。

      帘幔影动,晃出天子玄衣挺拔的身形。古穆琴声和着焚香,悠悠扶摇至木亭上空。

      费峥长居宫外北军营帐,从未至圣驾前侍奉,对才登大宝三载的新君甚是陌生。乍一听古韵沉浑的琴声,不禁暗叹朝中传闻非虚——当今陛下诗词书画造诣不输于太学博士,甚至弹的一手好琴。

      才想着,琴声渐止。

      沈知言见机开口:“陛下,臣携新任虎贲中郎将费峥前来觐见。”

      水声细碎绵长,伴着天子清浅、甚至比水声还泠越琮然的声线:“费峥?”

      沈知言忙细细说来:“回陛下,费峥乃开国镇国大将费參的后人,先帝在时便随父担任执金吾校尉,而后调任北军中侯,戍守京师五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也是你的学生,可对?”萧璟瑜轻声笑道,轻松戳穿沈知言的小小私心。

      “陛下说的确实是事实,”沈知言倒也坦然,“不过举贤不必避亲,臣以为费峥身为开国功臣的后人,底子干净,足够让陛下放心交付宫禁安危。”

      毕竟有耿枭的前车之鉴,若再寻人担任虎贲军统领,必须得谨慎挑选。

      “劳烦沈卿费心。”萧璟瑜不冷不热道。

      区区一句话,正式敲定新任虎贲军中郎将的位子。

      费峥伏跪地上,呼吸微顿。

      本以为自己年纪尚轻,会被天子一顿指摘挑刺,没想到任职过程顺理成章的竟有些过于轻松简单。

      以至于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不过转念一想。

      或许是陛下正值陈疾发作,懒于过问朝堂官员任命一事。

      毕竟陛下自开春染了风寒后便久居澄泉宫养病,朝中各大小事全权交由宰执处理。

      今后要照料如此娇贵多病的九五之尊,恐怕要遇不少麻烦事。

      费峥微不可察深吸一口气。

      恰逢此时,帘幔铃铛响动,萧璟瑜又道:“你二人不必在亭外跪着,到跟前来,朕要好好看看今后的宫禁统领是何模样?”

      费峥连忙敛去杂念,谨遵臣子身份,低垂着眼入了亭。

      亭中方寸不大,地面铺就绒毯,中央半设屏风,遮去水汽和光影。屏风角置铜灯香炉,下方矮几上,天子长发如瀑垂落,屈膝跪坐,纤细指尖正轻拨七弦古琴的琴弦。

      “末将叩见陛下。”

      费峥视线不敢乱移,仅粗略扫一眼靠亭角的重茵坐榻。

      榻上棋盘有一未下完的棋局,不知是天子百般聊赖地自行打谱,还是与旁人对弈的残局。

      宫侍过来搀萧璟瑜起身,同时跪地为其换上一双木屐,雪色无暇的裸足让檀色带子一衬,白的越发鲜明。

      萧璟瑜趿了木屐,走到费峥跟前:“不必多礼,过来与朕闲聊几句话。”

      说完,宫侍有眼力见地端来矮凳。

      三人各自就坐。

      澄泉宫修养几日后,萧璟瑜平素苍白如瓷的脸瞧着多添了点血色,固然仲春临近,可春寒不容小觑,加上他怕冷,手中仍得抱个暖炉。好在将养几日后没那么病恹恹,也不太咳嗽。心情转好下,不由得和跟前的一官一将多聊了几句。

      刚说到北军戍守京师的事情时,秦福持拂尘进来,轻声道一句:“陛下,谢相来了,说是想商议澎州一带关于春种的事情。”

      萧璟瑜本欲去拈茶盏的动作一凝。

      费峥眼尖,瞧个正着,不禁心头暗忖。

      陛下身弱,明面上虽将大权尽数托付于谢相之手,可心里头多少对这位大权在握的丞相要忌惮三分。

      这帝相之间,怕少不了要有一次对峙。

      正琢磨着,帘幔挑起,难得换了件素色锦袍的谢临晏走入亭中。

      行了礼后,他抬眼间就瞧见亭中的沈知言与费峥:“沈大人,这位便是新任的虎贲中郎将?”

      费峥连忙上前躬身:“见过相爷。”

      “费将军不必多礼,”谢临晏温声颔首,“本相对将军的名望早有耳闻,开国功臣之后,将门虎子,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陛下将宫禁交由你执掌,定能安心。”

      能得权臣的一句赞许不容易。

      费峥受宠若惊,谦逊回谢。

      萧璟瑜轻抿薄唇:“费将军的确年少有为,不过比起谢相十八岁单骑入羯延的成名事迹,终究还是差了几分。”

      此言一出,亭中气氛顿显微妙。

      谢临晏把手藏在袖中,笑的谦卑:“不过是陈年旧事,不值得陛下总挂在嘴边。”

      萧璟瑜不接话,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

      他显然是刻意要晾着谢临晏。

      沈知言将这气氛尴尬的一幕尽收眼底,不免叹一声。

      自打正旦宫宴刺杀案了结,耿枭被流放南陵那日起,帝相之间便一直是这般阴阳怪气的暗中较劲。

      他可不想卷入这火药味十足的氛围里,连忙开口插个嘴:“陛下,谢相既有政务要商议,臣与费峥不便在此打搅,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觐见。”

      言外之意,是要溜之大吉。

      谢临晏看他一眼,没在意。

      萧璟瑜的眼里全是谢临晏,更太没当回事:“沈大人与费将军自便。”

      沈知言忙不迭躬身退出亭外。

      费峥随在身后走了两步。

      他没沈知言知分寸,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亭内光景。

      且见萧璟瑜正以帕子轻掩唇角咳嗽,心下担忧:“沈大人,陛下身子不适,我们就这样离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

      沈知言侧首看了自家学生一眼:“帝相之间的事,不是明面上那般简单你初到御前,不懂。日后在陛下和相爷跟前,切记要少插嘴,少打听。”

      费峥不明就里,还没细想,就让沈知言一把拽走。

      谢临晏侧眸目两抹身影远去,再回头见萧璟瑜咳疾未缓,信步上前去,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蜜制的润喉丸,轻轻放入萧璟瑜面前的茶盏里,看着蜜丸在温热的茶汤中缓缓化开。

      “温景和说你养了这些时日已然好转,怎的不过半日,又咳得这般厉害?”

      说着他侧身坐到榻边,将泡好蜜丸的茶盏递去。

      萧璟瑜接过茶盏,没喝,而是抬眸看向谢临晏:“本是好了几日,不过或许进入骤然见到谢相,心中悸动难平,才引得旧症复发。”

      “陛下此言,是真心思念臣,还是故意埋汰臣,惹臣上心?”

      谢临晏伸手捉住萧璟瑜另一只手,指腹摸着微凉指尖。

      像摸了块冷玉。

      萧璟瑜任由他握,身子顺势躺进谢临晏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上:“若朕说,是真心思念你呢?”

      谢临晏松了手,转而揉了揉怀中人柔软的发丝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簪。

      簪身雕着细碎的兰草纹路,温润通透。

      “陛下如今倒是越发会说花言巧语来糊弄臣了。”

      他抬手为萧璟瑜挽起发丝,动作娴熟,明显不是头一回这么做。

      萧璟瑜抚过玉簪,仰了眸:“朕乃天子,一言九鼎,从不对臣子说半句虚言。”

      谢临晏用指尖勾住萧璟瑜的青丝,理弄碎发。

      褪去龙威矜贵的天子慵懒的活像只猫儿,偏偏慵懒中又藏着若有若无的挑逗,招的他心潮澎湃。

      明明当初是个清冷疏离的性子,怎么这段时日越发娇软撩人?

      总不会是让自己宠的吧?

      谢临晏低头,鼻尖蹭蹭萧璟瑜的额头。

      温存片刻后,他神色收敛。

      “臣今日前来,是有正经政务要与陛下商议。陛下若是想逗弄臣,不妨待政务议毕,再慢慢叙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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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抽奖活动已结束,因为是第一次设计,做的有点保守,没想到那么多可爱宝宝来订阅,下回再放个大的抽奖。 防盗已开30% 这篇文章争取预计在八月份底完结,最晚肯定是九月份完结啦, 顺便推推自己年底开坑的二宝 《师兄,养狐吗?可以咬尾巴。》 另外本文的兄弟坑也出来了,是原背景下的新文《纯情莽狼误撬暴君墙脚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