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冷宫送汤 第二章 ...
-
第二章冷宫送汤
夜幕低垂,大雪未停。
皇城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唯独国师府所在的西郊,却是一片通明。那里没有半点冬日的萧瑟,反而暖香浮动,丝竹声声,仿佛是将整个京城的春色都圈禁在了那一方高墙之内。
而与之相隔不过三条街的皇宫深处,御膳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陛下,夜深了,您还是歇息吧。”老宫女素心看着眼前那个忙碌的身影,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已经在这灶台前站了两个时辰了,手……手都烫红了。”
萧长歌置若罔闻。
她那双平日里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精致的银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砂锅里的汤羹。锅中的汤汁呈乳白色,散发着浓郁的菌菇与老母鸡的鲜香,那是她特意吩咐御膳房总管,用了三种珍稀灵菇,文火慢炖了整整四个时辰才成的“安神养心汤”。
谢辞安有头疾,每逢雪夜便会发作。往年这时,她都会亲自守在榻前,为他揉按穴位,喂他喝下这碗汤。
可今日……
萧长歌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被滚烫的蒸汽熏得有些发白。她想起白日金殿之上,他那句“没空陪陛下玩这些权谋游戏”,心口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定是气急了,”萧长歌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找借口,“他向来清高,不喜朝堂污浊。今日为了柳如烟逼朕,许是……许是那柳姑娘真的病重,他一时乱了心智。”
“陛下!”素心忍不住跪下,“那柳如烟不过是……"
“住口。”萧长歌猛地抬头,眼神凌厉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不许议论国师。素心,把这汤盛好,保温盒带上,朕要去国师府。”
“可是陛下,您的身子……"素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龙袍下摆隐约透出的血迹,“太医说您今日急火攻心,需静养啊!”
“无妨。”萧长歌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她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玄色龙袍,披上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遮住了满头珠翠,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却执拗的眼睛。
“备车,微服。”
……
国师府外,寒风凛冽。
萧长歌屏退了所有侍卫,只带了素心一人。她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看着那两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心中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慌乱。
“娘娘,要不……奴婢先去通报?”素心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萧长歌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笑,“给他个惊喜吧。这么晚了,他想必还没歇下。”
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啊?”守门的小童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见是两个衣着朴素的妇人,顿时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国师府岂是你们能乱闯的?快走快走!”
“放肆!”素心刚要发作,却被萧长歌拦住。
萧长歌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并未亮出全貌,只是露出一角金色的龙纹,低声道:“去告诉你们国师,故人送汤来了。”
小童一愣,借着灯光看清那令牌一角,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国师!国师!有人……有人送汤!”
片刻后,侧门打开。
萧长歌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国师府内,曲径通幽,梅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女子脂粉的甜腻气息。这味道让萧长歌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强忍着不适,循着记忆往谢辞安常待的“听雪轩”走去。
还未走到轩前,一阵温润的笑声便随风飘来。
“师兄,这药太苦了,人家喝不下去嘛……"
那是一个娇柔婉转的女声,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萧长歌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是柳如烟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鬼使神差地,她拉着素心躲到了轩外的一处假山石后。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屋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
谢辞安一身雪白的中衣,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男子的慵懒。他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青瓷药碗,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而他对面,柳如烟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红润,哪有一点先天心疾发作的样子?她正撅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谢辞安。
“苦?”谢辞安轻笑一声,声音是萧长歌从未听过的宠溺,“良药苦口利于病。如烟乖,喝了这一碗,师兄给你拿蜜饯。”
说着,他竟亲自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这才送到柳如烟嘴边。
“啊——"柳如烟张口含住,眉头皱成一团,却在咽下后立刻展颜一笑,“师兄喂的药,再苦也是甜的。”
谢辞安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轻柔:“你呀,就是会被我惯坏。今日若非我在朝堂上力争,你那小命怕是就没了。以后可不许再这般任性,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柳如烟顺势靠进谢辞安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还是师兄对我最好。那个女帝……哼,白天看她那副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似的。要不是师兄护着我,我早就被她那眼神吓死了。”
听到这里,躲在假山后的萧长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原来如此。
原来他在朝堂上的决绝,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也不是被逼无奈,而是为了在这个女人面前,演一出“深情护妻”的戏码!
原来她视若性命的“九转续命丹”,在他眼里,不过是哄这小女人开心的玩具!
而她,堂堂大周女帝,为了他的一句“病重”,在风雪中等了整整一天,亲手熬了两个时辰的汤,像个傻子一样送上门来,只为看他一眼!
“咳咳……"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萧长歌死死捂住嘴,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食盒“哐当”一声,撞在了假山上。
“谁?!”
屋内的谢辞安反应极快,瞬间放下碗,一把将柳如烟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地看向窗外:“来人!有刺客!”
“别……别动武!”萧长歌再也藏不住,踉跄着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她掀开斗篷的帽子,露出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屋内的两人皆是一愣。
“陛……陛下?”柳如烟惊呼一声,随即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缩在谢辞安身后瑟瑟发抖,“师兄,她怎么来了?她是不是来杀我的?”
谢辞安看清来人后,眼中的杀气并未消散,反而多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厌烦。
他松开护着柳如烟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冷冷地看着萧长歌,语气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深夜微服私访臣的私宅,还鬼鬼祟祟躲在窗外偷听,这就是大周天子的行事作风吗?”
萧长歌看着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她提了提手中沉重的食盒,声音沙哑:“朕……朕听说你头疾犯了,特意熬了汤送来。”
“汤?”谢辞安瞥了一眼那个食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还有闲工夫做这些庖厨之事?况且,臣的头疾早已好了,不需要陛下的‘恩赐’。”
“可是……"萧长歌上前一步,想要解释,“这汤里加了天麻和川芎,对你最是好……"
“够了!”
谢辞安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萧长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是皇帝,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隐私?就可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指着身后惊魂未定的柳如烟,厉声道:“你看看你把如烟吓成什么样了!她本就体弱,经得住你这般折腾吗?”
“我……"萧长歌张了张嘴,想要说自己才是那个被吓到的人,想说自己的心比谁都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既然来了,就把东西留下,人走吧。”谢辞安转过身,不再看她,语气冰冷如铁,“以后若无公事,不必再来国师府。臣要休息了,不送。”
说完,他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块蜜饯喂给柳如烟,温柔地说道:“别怕,有师兄在,没人能伤害你。”
那一刻,萧长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拿着热脸贴冷屁股,还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笑话。
她看着那对璧人,看着谢辞安对柳如烟的温柔体贴,再看看自己手中这碗已经渐渐凉透的汤。
“好……好……"
萧长歌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去。
她缓缓打开食盒,将那碗精心熬制的汤端了出来。
“谢辞安,”她看着他,眼神空洞,“这汤,你真的不喝?”
谢辞安连头都没抬:“陛下请自便,莫要脏了臣的地界。”
“呵。”
萧长歌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绝望,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既然如此,”她端起碗,手腕一翻。
哗啦——!
滚烫的汤汁泼洒在地,溅起一片水雾,也溅湿了谢辞安那尘不染的白靴。
“这汤,确实不该送给不懂珍惜的人。”
萧长歌将空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
“谢辞安,你记住今日。”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
“今日你拒喝的这碗汤,日后,便是你跪求朕,朕也不会再给你一口!”
说罢,她转身就走。
“陛下!”素心急忙跟上,心疼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萧长歌推开她的手,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门外的大雪之中。
身后,传来柳如烟娇滴滴的声音:“师兄,她的眼神好可怕……她会不会报复我们啊?”
“怕什么。”谢辞安的声音依旧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屑,“不过是个被权力冲昏头脑的女人罢了。离了我,她什么都不是。”
风雪呼啸,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萧长歌走出国师府的大门,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冰冷的墙壁,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鲜红的血染白了雪地,刺目惊心。
“陛下!”素心惊叫着扑上去。
萧长歌靠在墙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涣散。
“素心……"她虚弱地开口,“你说,人的一颗心,要是碎成了渣,还能拼得回来吗?”
素心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萧长歌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化为坚冰。
“拼不回来了……也好。”
“既然拼不回来,那就不要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回宫。”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我要见兵部尚书,我要见赵烈。至于国师府……"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朱红大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封锁消息,没有朕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这一夜,大雪封城。
那个会在雪夜里为爱人熬汤的萧长歌,彻底死在了国师府外的寒风中。
而从今往后,这世上只剩下一位冷酷无情、睚眦必报的女帝。
谢辞安,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