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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尽管李观棋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但终究还是没出息地准点出现在了酒吧侧门。
      万恶的资本家!没出息的牛马!
      他一面咒骂段瑜不当人,一面唾弃着没出息的自己。
      这个时间正是酒吧排班的同事上班的点儿,正门那儿乌泱泱挤着一大帮人举着手机打卡,他一眼就瞥见了路边停着辆前脸很高的黑色SUV。
      也许是白天有豪车停酒吧门口比较稀奇,不少同事都在窃窃私语,李观棋脚步一顿,就跟黏住一样,瞬间不想动了,他可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但车主人显然不这么想,车窗降下,驾驶座上露出一张冷冽的脸,车主人把墨镜摘下来,竟然真的是段瑜。
      李观棋感觉眼前一黑,真的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以前就是,每次他有不祥的预感时,段瑜就像报应似的总能精准地找上他。
      段瑜耷拉着眼皮睨着他,显然对他卡点到的行为很不满意,动了动唇,唇型示意他赶紧过去。
      李观棋心里的抵触更重了,他本就不情愿在休息时间谈工作,段瑜还搞这么大阵仗。
      那车一看就很贵,他如果现在这么招摇地坐上去,指不定那帮牙酸的同事要怎么议论。
      他心一横,索性低头避开段瑜的目光,闷头往地铁口走,打算自己转线去市中心的金楼。
      刚走没几步,一声突兀的喇叭声在身后炸响,吓了他一跳。
      回头望去,段瑜正开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李观棋,你不热吗?”段瑜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点看他出丑的兴味。
      李观棋这才察觉脸颊烫得惊人,汗珠正密密麻麻地顺着下颌线往下滚,顿时觉得有些难堪。
      他攥紧了衣角,低头盯着鞋尖,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脚步。
      看他又是这副死样子,段瑜皱了皱眉,干脆踩下刹车,推门下车。
      几步追上,直接拽住他的手腕:“愣着干嘛!这么热的天,你真想转一个多小时地铁过去?”
      “段总,我……我自己能去,我认识路!”李观棋挣扎着,却被段瑜半拉半拽地塞进了副驾。
      坐上车的一瞬间,冷气裹挟着皮革的清香瞬间裹住全身,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长长地缓过一口气。虽然自己很唾弃段瑜一向喜欢算计人的卑劣行径,但不得不说,这个人吃穿用度就没有差的,这车空间大,冷气足,关键是开起来平稳,毫无感觉。
      “我已经等你十分钟了。”
      段瑜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沉声斥责,
      “转地铁起码一个多小时,你还想让负责人等你多久?你已经成年了吧?别把小孩子脾气带到工作里。”
      “我没有!”
      只是不想做你的车而已!
      李观棋张了张嘴,后面一句话还是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反驳。
      见他终于老实坐着,段瑜的语气缓和了些。
      目光直视前方,淡淡开口:“你还想装傻到什么时候?真打算一辈子假装不认识我?”
      听到这话,李观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你真的是段瑜?”
      他起先还想装傻蒙混过去,没想到祸害遗千年,这厮记性这么好。
      “哼。”段瑜颇为满意地抬了抬下巴,“我还以为你要装一辈子呢。十年没见,好不容易重逢,你竟然跟我装不熟。”
      “我们好歹朋友一场,你这么生分,我很不高兴。”
      像想起什么,他又问到:“你不会还记恨我吧?”
      当然恨。
      李观棋把这三个字死死咽回肚子里,不敢说。
      十年来,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往事像结痂一样慢慢封存,凭什么段瑜一回来,就要轻易撕开他的伤疤,把他重新拽回那个泥泞的过去?
      在旁人看来,那些事或许只是少年间的口角,不值一提。
      但对他而言,那是一场几乎毁天灭地的灾难,让他的人生彻底停滞在那个夏天。
      此后数年,他都困在痛苦的十七岁,寸步难行。
      怎么能不恨?李观棋头几年日日做梦的情节都是自己功成名就出国旅游,碰到在国外落魄街头的段瑜,自己羞辱地给他丢一美元!
      可惜了,终究是黄粱一梦,十年过去,自己还是个社会底层打工人,讨厌的人反而越过越好,成了大老板。
      “当年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
      见李观棋不回应,段瑜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诚恳,
      “那时候年轻气盛,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也后悔了很多年。这些年,我一直想亲口跟你道个歉,你能原谅我吗?”
      李观棋抿紧嘴唇,不愿接这个话茬。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视线扫过熟悉的街景,忽然心头一跳:“这不是去金楼的路。”
      他有些着急地抓住安全带:“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江边。”
      段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认真得近乎偏执,
      “当年的事你要是过不去,我就跳江把命赔给你。”
      “你别开这种玩笑!”
      李观棋被他吓了一跳,慌忙去抓他的胳膊,
      “看路啊,这还在高架桥上……你疯了!”
      哪有道歉还胁迫苦主原谅的道理?
      “咳……对不起。”
      段瑜收敛了那副极端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先带你去餐厅吃点东西,晚上负责人会带你熟悉舞台。”
      李观棋郁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抗拒:
      “我们直接谈工作吧!我待会儿随便买点路边摊就行,不想去餐厅。”
      段瑜却像没听见,一路风驰电掣,最终将车停在了一家知名酒店的旋转门楼下。
      他绕到副驾,绅士地帮李观棋打开车门,看着迟迟不肯下车的人,语气半是诱哄半是威胁:
      “我们边吃边谈工作安排,饿着肚子容易影响状态。就当陪我吃顿饭,行吗?”
      “我们公司近期要在余市拓展多条业务线,说不定能给你提供不少工作机会,我们会长期合作的。”
      “长期”两个字砸出来,李观棋顿时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像地里那棵地里黄的小白菜,命苦得不行。
      他用力甩开段瑜的手,闷声道:“我自己能下车!你带路吧。”
      把车钥匙交给门童后,段瑜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走进包厢,点完菜,又摆出那副诚恳的模样,语气温柔:
      “观棋……我还能这么叫你吗?这里的菜很不错,你肯定会喜欢。”
      “我们不是要谈工作吗?”
      李观棋避开他的目光,不想看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
      “谈什么?”
      “金楼那边,以你的表演水准肯定没问题。”
      段瑜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过往,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不过我挺好奇,你以前学的不是芭蕾吗?怎么现在改跳古典舞了?”
      “芭蕾早就不跳了。”
      李观棋看了他一眼,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念起一点这个人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好,
      “古典舞表演市场大,找工作方便些。”
      从小到大,李观棋唯一的热爱就是跳舞。
      可因为身体原因,他被父母嫌弃,是靠杀鱼为生的奶奶勉强把他养大。
      奶奶从牙缝里省出钱,送他学了几年芭蕾,却再也没能力支撑更多。
      是段瑜,当年知道他的特长后,特地找门路帮他报名参赛,才让他有了点名气和表演经验。
      想到这里,李观棋实在又没法全然地去恨这个人,比较从小到大,除了奶奶,给过自己最多善意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他暗自唾弃自己的心软和没用。难怪别人能当剥削者,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谈工作,自己还感恩戴德。
      “看到你还在跳舞,我也挺为你开心的。”
      段瑜捕捉到他眼底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关切地追问,
      “我听他们说,你高考前家里出了点事,就没考了?”
      “嗯,我奶奶去世了。”
      李观棋垂下眼帘,轻描淡写地掠过那段最痛苦的过往,
      “给她治病欠了不少钱,我就外出打工了。刚好遇到个舞室老板不嫌弃我没经验,留我当助教,我也学了不少舞种。后来舞室倒闭了,我就来这个酒吧表演挣钱了。”
      “钱还清了吗?需不需要我……”
      “不用,早就还清了。”
      李观棋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打断了他的话,
      “谢谢你给我这个表演机会。”
      “不用谢。”
      菜刚上齐,段瑜就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分开过,
      “你喜欢吃鱼,尝尝这个。”
      李观棋本来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想放下筷子,但他偷偷瞄了一眼桌角的账单,被上面一串数字刺激地食欲大开,甚至为了多花钱,还特地点了那个四位数一勺的冰淇淋。
      没有加班费,总要吃回本。
      段瑜倒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紧,看李观棋胃口不错的样子,大受鼓舞,觉得自己的怀柔政策生效了。也不过多缠着过去不放,饭后直接带李观棋去见了金楼的负责人。
      敲定了彩排时间和合同细节,李观棋拖着一身疲倦回了家。
      手机里,纪言澈的信息叮叮当当涌进来,全是关心的话语。
      两人又腻腻歪歪地打了会儿视频电话,看着少年鲜活的笑脸,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聊完天后李观棋躺在床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白炽灯管里的电流声像一条细细的银线,钻进耳朵里,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挡住惨白的灯光,指缝漏下的碎光落在手腕上,像极了少年时那道没来得及愈合的伤疤。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时候的夏天,也只有一盏白炽灯,在昏热的空气里不知疲倦地发热。
      风扇吱呀转着,扬起阵阵灰尘,他缩在房间的角落,捂着耳朵,却还是挡不住外面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争吵与摔打声。
      “你要养他?怎么养?都怪你,生出来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老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父亲的怒吼,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耳朵。
      “你怪我?”母亲的声音尖利而委屈,“为了省那点钱,你连产检都不让我做,不然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你以为我想养他吗?他毕竟是条命,你要我把他饿死?”
      “别吵了!天天吵!”奶奶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决绝,“我养,行了吧!老婆子我杀了一辈子鱼,总能让他吃饱饭!我带他回老家,我养他!”
      世界上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一种人,不男不女,像是女娲喝多了捏出来的残次品。
      李观棋,就是这样的人。
      刚出生时,一向重男轻女的李父以为生了个儿子,逢人就炫耀,特意找“高人”取了“观棋”这个名字,盼着他能做个正人君子。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他身体的异常,他竟然长着一副女人的器官。
      李父趁着夜色想把他扔到荒郊野外,被巡逻的警察发现。
      在被叫到派出所接受教育,遗弃儿童犯法后,才不情不愿地把他养到小学。
      但也许眼中钉肉中刺总是让人痛苦不适的。
      终于,在父母日复一日的争吵和阴阳怪气里,奶奶把他从父母打工的花城带回了沿海的家乡。
      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
      父母嫌他的身体是家庭的污点,连最后一面都吝啬给予。
      只有奶奶,用那双常年沾着鱼血、粗糙如砂纸的手,牵着瘦小的他,走进了那间飘着永恒咸腥味的破房子。
      从那时起,他学会了帮奶奶杀鱼。
      天还没亮,他就蹲在青石板案板前,手起刀落,剖鱼刮鳞。
      冰冷的鱼血能暂时麻痹身体的异样,那股腥气也像烙印一样,永远刻在了他的皮肤上,洗不掉,也甩不开。
      成长,对他而言,是一场漫长的自我藏匿。
      因为身体特殊,他常年穿着长袖校服,哪怕盛夏汗流浃背,领口也扣得严严实实。在学校,他是绝对的孤岛。
      男生嫌他孤僻,女生怕他怪异,身上总有鱼腥味,永远都不参与任何同学的话题,没人愿意和这样一个怪胎做朋友。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甚至连厕所都不敢正常使用。他聪明地用沉默筑起一道相对安全的高墙,把自己和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隔离开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他知道自己的不一样,但幸好内敛的性格让他在学习上专心致志,优异的学习成绩成为了他突破困境的救命稻草。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终于从边缘的县城破格考入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可城市的重点高中,终究和县里的不一样。
      四明虽然不是一线城市,但外贸发达,这里的学生大多富裕体面,穿着干净的制服,身上是好闻的香薰味道,学习优异长相优越的人才如过江之鲫,遍地都是。
      而他,身上总是带着洗不掉的鱼腥味,行为举止阴柔又小家子气,甚至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少年的恶意总是无缘无故,他的不同就成了被霸凌的最好借口。
      有人故意撞翻他的饭盒,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捡拾撒了一地的饭菜;有人在他背后贴满侮辱性的纸条,写着不堪入目的字眼;更有甚者,在放学路上围堵他,拿他的女性气质开玩笑,试图撕扯他的衣服。
      他从不提及学校的苦难,奶奶独自在一个城市里养活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找老师也只能换来更猛烈的报复,不能再给家里增加负担。
      他的梦想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赚很多钱,带奶奶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歧视、没有鱼腥味的地方,让她安享晚年。
      这个念头,是他暗淡青春里唯一的光亮。
      支撑着他日复一日,咬牙熬过那些欺凌与痛苦。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就能奔向一个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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