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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言   李观棋 ...

  •   李观棋怀着复杂的心情推化妆间时,里面的吵闹声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围坐说笑的几人瞬间收声,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
      空气凝滞了几秒,才有人重新开口说话,但声音却压得极低,眼神还若有似无地瞟过来
      李观棋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反正他早习惯了这样的氛围。
      从小到大,身体的隐秘让自卑与敏感如影随形,让他不得不把自己与外界屏蔽开来,呆在自己筑就的安全高墙里。
      可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他的少言寡语就是一种不合群的假清高,加上他平时又老是帮王经理干许多杂活,酒吧里的同事便都觉得他拜高踩低,恶意大得很。
      李观棋正对着镜子卸残留的眼妆,指尖不自觉用力,眼尾很快洇出一片红,像刚哭过。
      “小李。”
      终究还是有人沉不住气了,是平时不太瞧得上他的林薇。
      李观棋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刚才王姐火急火燎叫你出去,是什么事啊?看你回来魂不守舍的。”
      林薇抱臂倚在化妆台边,以为李观棋被他一向讨好的王经理骂了,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笑。
      化妆室里其他人也放慢手头动作,竖起耳朵等着听八卦。
      “没什么大事。”李观棋抿了抿唇,老实回答,“有位开金楼的老板,看了我今天的表演,想请我去他们开业活动跳舞。”
      话音落下,化妆室陷入更深的寂静。
      几秒后,角落传来一声嗤笑。
      染着银发的阿凯消息最灵通,语气酸溜溜道:“金楼?不会是中心广场那家老字号吧?他们家请的可都是专业舞蹈演员,再不济也是十几万粉的网红。小李,你这真幸运啊。”
      他故意把幸运拖的长长的,像是强调什么一样。
      林薇脸上的笑也淡了:“是吗?哪位老板这么有眼光啊?可惜小刘不在,不然你俩都是跳国风舞的,说不定还能搭个伴。”
      “姓段。”李观棋声音更轻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卸妆棉边缘,“名字我没问……”
      “段总?”林薇挑眉,眼神瞬间变得微妙,“令文珠宝的总裁?怪不得……”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暗示却像烟雾一样散开。
      阿凯立刻吹了声口哨,语调拖得老长:“哟——原来是段总啊,那可真是‘慧眼识珠’。”
      几位同事交换了个眼神,低低的窃笑声压不住地冒出来。
      李观棋的脸涨得通红。
      他怎么会听不懂这些人的暗示?
      在这些人眼里,他没背景,又不是专业出身。
      这些人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内涵他和段总有不正当关系吗?
      他又气又怂,却怕闹起来他们又倒打一耙,说自己挑事儿,到时候被扣工资的还是自己,只能逃也似地冲进更衣间。
      身后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背上。
      “段老板~”阿凯在他身后捏着嗓子学了一声。
      哄笑声炸开,更衣间的门“砰”地关上,才算隔绝了外面的恶意。
      李观棋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得到工作机会的喜悦瞬间被一个不确定的猜测和同事的嫉妒针对所浇灭,他现在真的有些骑虎难下了。
      叹了一口气,没时间想太多,他又换了衣服连忙赶回自己远在城东的出租屋。
      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推开门,李观棋才松了一口气。
      屋子不大,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散落的家具充满了生活气息,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极好,翠绿的藤蔓垂下来,也是整间屋子唯一的亮色。
      回到家里,李观棋才感觉到一些安全感。
      因为身体的隐秘,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被骂“怪物”。
      所以,他一向少说多做,沉默不语,不想被别人注意到异常。他沉默待人,别人自然也回以疏离,好在这种没朋友没熟人的真空社交环境,他从小呆习惯,倒也觉得自在。
      所以哪怕预算有限,只能租这种偏远破旧的单间,他还是义无反顾,只求一个独处的空间。
      “洗澡洗澡!”
      放下背包,李观棋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洗澡。热水冲刷着身体,他近乎偏执地搓洗每一寸皮肤。
      沐浴露是超市最便宜的柠檬味,他挤了很多,搓出厚厚的泡沫,仿佛这样就能洗掉身上的疲惫,洗掉那些黏腻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洗到小腹下方时,李观棋动作猛地顿住。手指抚过那片异于常人的皮肤,熟悉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继续,直到那片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烫。
      半小时后,李观棋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换上松垮的居家服。刚在床边坐下,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两个字。他看了几秒,才缓缓接起。
      “喂,阿姨。”
      “观棋啊!”张春梅尖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是嘈杂的电视声,“吃饭了没?”
      “刚下班,还没。”他声音很低。
      “那正好,我先跟你说个事!”张春梅话锋一转,语气瞬间愁苦,“你爸这两天老毛病又犯了,心口疼得厉害!昨天送医院,医生说要做检查,还得动个小手术。这住院费、手术费……一下子要一万多!我凑来凑去还差一万,你看你能不能……”
      李观棋握紧手机,指节泛白:“阿姨,上个月我才打了五千回去,你说爸要买药。”
      “那点钱早用完了!药多贵你不知道?”张春梅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是要动手术!那是你亲爸,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受罪?”
      “我不是……”
      “别找借口!没有钱就去借。”张春梅打断他,语气强硬,“你爸病着,你当儿子的不出钱谁出?你弟还上学呢!下周之前必须打过来,你爸等着交押金!”
      电话“啪”地挂断,忙音响个不停。
      李观棋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晌没动。
      他又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3278.64元。这个月工资还有十天发,扣完房租水电,还有生活费,还能剩多少呢?
      继母动不动就打电话要钱,不是五千就是一万,他工资又不高,存钱的速度赶不上她烧钱的速度,导致他根本不敢离职,生怕存款撑不过失业期。
      一万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观棋愣了愣,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高挑的少年。
      准确来说,纪言澈已经二十岁了,但他打扮得像个中二少年,不熟悉的人打眼一看就觉得是个不靠谱的非主流小年轻。
      他穿着黑色破洞牛仔裤,印着骷髅头的T恤,外套松垮地绑在腰上。
      亚麻灰的头发挑染了几缕粉色,耳朵上一排耳钉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观棋哥!”他兴奋地叫着,看向李观棋的眼神像某种大型犬类,湿漉漉的,“你吃饭了吗?”
      “还没。”
      “正好!我带了——”纪言澈推门想要挤进来,视线扫过他的脸,眉头瞬间皱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不等李观棋回答,他已经快速进屋关门,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生病了吗?还是酒吧那些人又欺负你了?”
      手掌温热,带着弹吉他磨出的薄茧。
      李观棋微微一颤,摇头:“没有,没人欺负我。”
      “是不是……”纪言澈打量着他,突然道,“你家里又来要钱了?”
      李观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纪言澈太了解他了,一个眼神就能猜透八九分。
      他认识李观棋以来,他家就跟吸血鬼一样,不停地要钱,不给就哭闹上吊,各种威胁的手段轮番上个遍,直到他观棋哥不得不妥协。
      他跟李观棋虽然谈着恋爱,但自己男朋友似乎防备心很重。认识四五年了,连留宿都不同意,能进他的屋子都是自己不要脸磨来的恩赐。
      他知道李观棋有自己的难处,又觉得自己已经成年了,得成熟点,不方便干涉另一半的决定,只能无脑支持。
      “这次要多少?”纪言澈直截了当。
      “……一万。”
      “操。”纪言澈低骂一声,语气很心疼。
      他拉着李观棋在床边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上个月不是刚给过五千吗?你爸这是无底洞啊?比吞金兽还能造。”
      李观棋想笑,嘴角却扯不出弧度,声音发涩:“说是要动手术。”
      纪言澈沉默了几秒,突然起身,翻起自己那个帆布大背包。他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硬塞进李观棋手里。
      “我这里有五千多,你先拿着。”
      李观棋像被烫到一样缩手:“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还要生活,还要做音乐……”
      “我能花什么钱?”纪言澈把信封按得更紧,“我住地下室,房租便宜;吃饭能蹭队友的;音乐?先跑场子混口饭吃呗。”
      他说得轻松,李观棋却清楚这钱来得多不容易。纪言澈跟家里闹掰跑出来,当初在地铁口唱歌低血糖晕倒,被他救了,两人才渐渐相识。这五千多,不知道是他省了多久的口粮钱。
      “小澈,真的不行……”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李观棋。”纪言澈连名带姓叫他,表情是少有的严肃,“这钱不是白给的。等你以后赚大钱了,得还我,还要算利息,听见没?”
      说着,他又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玩世不恭的样子又回来了:“你得相信你对象!我马上就要火了,到时候有的是钱!”
      李观棋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滚烫的湿意又涌上眼眶。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纪言澈这才满意,揉了揉他的头发:“饿了吧?我带了包子,还是热的。”
      他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白胖的小笼包。两人就着白开水,安静地吃着。
      纪言澈絮絮叨叨地说着乐团的事,说找到了固定演出场地,说有星探留了名片想签他……
      李观棋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少年鲜活的声音,嘴角慢慢漾开一丝笑意。
      他和纪言澈认识快五年了,纪言澈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很细腻。
      俩人三年前,喝多了稀里糊涂确认的关系,第二天纪言澈就鬼哭狼叫不准自己耍赖,李观棋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对象,但不得不说,纪言澈做男朋友意外地很靠谱。
      虽然自己比人家大八岁,但是自己实在没用,光长年纪不长心眼,很多事情都是纪言澈帮着解决的。
      纪言澈和李观棋都挺忙,一周也就放假能见一面。就在两人黏黏糊糊地交流日常时,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李观棋犹豫了一下,接起:“喂?”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好?”他又问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就在他以为打错了要挂断时,那边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冰冷的质感,像冬天的金属栏杆。
      “李观棋。”
      三个字,瞬间让李观棋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是段瑜。
      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号码?是了,肯定是徐老板给的。
      “……段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哑。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接你,商量表演细节。”段瑜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李观棋的呼吸瞬间绷紧:“明天……我休班,不方便。”
      他现在躲段瑜还来不及,而且自己一周就休息一天,脑子抽了才会在假期和一个讨厌的人见面,还是谈工作!
      “休班?”段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休班就不能出门了吗?”
      “我……我有别的事。”
      “推掉。”段瑜说得轻描淡写,“金楼下周末开业,时间很紧。我需要带你去熟悉场地,对接流程。”
      “段总,我真的……”
      “李观棋。”段瑜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这是工作。我希望你有点职业素养。你老板已经答应了,你现在是想违约?”
      他总是这样,总能精准地拿捏住别人的软肋。李观棋气得咬住下唇,破了都没感觉,直到嘴里有血腥味,他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不耐烦:“下午三点,我在你酒吧门口等。别让我等太久。”
      通话戛然而止。
      李观棋还愣愣地举着手机,不理解自己怎么接个电话的功夫好不容易等来的假期就没了,直到纪言澈碰了碰他的胳膊:“谁啊?脸色怎么这么差?”
      “……金楼的老板。”他放下手机,指尖冰凉,“让我明天去谈表演的事。”
      纪言澈皱眉:“明天你不是休息吗?不能改天?”
      观棋摇摇头。他太累了,感觉现在也没有精力跟纪言澈去解释那些混乱的过往,过往的痛苦与不忿,说出来除了给纪言澈增加苦恼也没有任何作用。
      “没事。”他最后说,“去一趟也好,早点定下来。”
      纪言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少年的怀抱不算宽厚,却温暖而坚定,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清香。
      “不想去就别去。”纪言澈的声音贴在他耳边,闷闷的,“大不了不赚这个钱。我多接几场商演,养你还是没问题的。”
      李观棋把脸埋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他是个胆小鬼,就对他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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