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遊樂園》贫瘠狗刀

34、roommates 结束的开始

　　珀尔伏在他膝盖之间，动作轻柔，让人明白这是温柔的安慰，而不是别的。
　　“我们在这儿做一次，我就不害怕了。”霍利说。
　　“你得拿药，”珀尔吐出来嘴里的东西，“或者等拿完药，我再开车带你回来？”
　　霍利笑一下：“神经病。我又不特意为了这个。”
　　珀尔去洗漱间漱口：“那你快点洗一下，换衣服。”
　　霍利起身又走向洗漱间，珀尔盯着他洗。霍利背过身微微弯腰，背上的脊骨就凸显出来，如同一道贫瘠的雪山。连接骨盆和腹部肌肉的两条韧带处，肌肉凹陷。珀尔用手抚摸。
　　“你太瘦了。”
　　“别摸了珀尔。”
　　珀尔把手收回去。
　　——
　　尼娜嫁给霍利父亲的时候没有办婚礼。这次大办婚礼的消息登顶热搜。婚礼旅行在三月底开始，持续一年，从希腊到肯尼亚、塞舌尔、不丹……最后落地男方的老家，德克萨斯州。
　　他们在苏梅岛和科莫湖各有一场婚宴，霍利参加四月初的苏梅岛婚礼，飞行距离适中，日期也临近，重要的是媒体和合作的厂牌少，大概一个星期的旅程。
　　“我觉得尼娜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婚礼前一天早上，霍利坐在教堂花园外面的椅子上和珀尔打电话。
　　“婚礼好玩吗？”珀尔问他。
　　“好玩。你应该来。”
　　视频里的人头发凌乱、衣着随意、双眼炯炯。
　　《minority》年初签了影视改编，珀尔现在正窝在剧场的酒店里，做跟组指导编剧。因为来之前签过合同，时间腾不开。
　　这人在放弃了研究生之后，申请了澳城的经济学位，酒店的桌上摆着两个笔记本，一个跑程序，一个放申请资料和学习课件，另有一个平板支在正对面用来改剧本。
　　霍利在视频里歪头，眯一下眼：“累吗？”
　　“累，但好玩。”
　　霍利笑一笑。
　　“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干这种事了，百分之八十都是无效工作。”珀尔叹口气。
　　“怎么说？”
　　“跟人扯皮。”
　　霍利忍不住笑：“要我回去陪你吗？”
　　珀尔摇头：“我明天就结束这边的工作了。”
　　“看我给你发的视频。”珀尔直起身，换个话题。
　　是他的vlog，珀尔前几天借他的平板时提过一嘴，问他要不要让她帮忙剪视频。霍利当时点头，不过想着她最近忙得很，肯定不是现在剪。
　　他重新开始经营自媒体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的时候，珀尔建议vlog选题可以是正在恢复期的精神病患者如何生活。
　　视频封面是他在教学楼里的背影。霍利点开，先是他之前在学校拍的一个片段：
　　“我来帮你掌镜。”珀尔当时说。
　　镜头慢慢地、晃晃悠悠从走廊走起，不知道在拍些什么东西。
　　很奇怪的运镜，进房间先拍窗外的绿色榕树和老红砖教学楼，接着从窗台拍到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歪歪斜斜晃晃悠悠，在空荡的练琴房、破旧的椅子们身上绕了一圈，一曲终了，镜头定格他手背上的树隙光影。
　　珀尔把整个VLOG都剪出来，跨度为一周：
　　周一霍利上午回家后组装了两个人体工学椅。其中穿插吃药和保健品；中午珀尔回来，因为他没有关过道灯训人，霍利无奈对着镜头笑；
　　周三的白天，他做完作业，打开书房的窗户，认真听楼下夫妻吵架，珀尔贴心地给他配上字幕。晚上他熬糖水的教程。霍利对着镜头说，我们家都不爱吃生姜所以不放，原本是要放的。
　　周四，晚餐之后再过四个小时，他又给半夜工作的家属加夜宵，黄豆猪蹄汤。
　　视频掺杂着他去办理驾驶证的过程。
　　首先他要去正规医院做精神鉴定，评估完成后，医院会将评定结果反馈给交警部门，由交警部门最终决定你是否符合申领或恢复驾照的条件。霍利在医院和交管部门来回跑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失败了。
　　“申办驾驶证系列视频今天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霍利在客厅的地毯上席地而坐，对着镜头交代结果：“虽然我跑了好几趟医院，准备了齐全的病历和康复证明，甚至找到了指定机构进行评估，但在实操层面，车管所对‘精神病’这一禁止性条款的执行是一票否决的。目前并没有一个公开、透明的通道，让医生和交警部门去共同裁定‘不影响驾驶’这件事。”
　　“ 我知道弹幕里肯定会有人说‘不让考就对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作为一个康复者，我理解公众的担忧。但我也想替这个群体说一句话：精神疾病的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在努力回归社会。
　　目前的法规把所有‘精神病’都列为一类，但没有区分‘急性发作期’和‘临床痊愈稳定期’。这堵墙的存在，虽然杜绝了极小的风险，但也把像我这样经过医生评估认为可以正常生活的个体，永远挡在了门外。
　　虽然我个人的驾照梦暂时碎了，但如果这个系列视频，能让屏幕前的你了解到精神病患者康复后的生存现状，能引发大家对‘如何科学评估驾驶安全性’的讨论，那这次失败就不算毫无价值。
　　我希望未来随着医学进步和社会认知的提升，相关的法规能更加精细化，比如引入定期的精神科评估机制，让那些真正康复的人有机会重新握上方向盘。最后，想对和我有同样情况的病友说：驾照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不能开车，但依然可以坐公交、骑单车，依然可以去看世界。不要因为这次申请失败而否定自己康复的努力。 ”
　　“你什么时候做的？”霍利关掉视频问。
　　“这几天。”
　　霍利叹口气：“你是个变态。”
　　珀尔哑然。
　　——
　　霍利回来的那天没有告诉珀尔。这人是要他回来陪的，珀尔工作量猛增一般是睡不着的信号。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客厅里没人，书房的门开着。两人的人工椅并排在窗前。珀尔坐在他的椅子上，被黄色海绵宝宝坐垫包裹整个身体。她好喜欢双腿交替着坐，裙子全部撩起来。因为腿短，珀尔跷二郎腿垫着脚尖。霍利被这个动作逗笑。
　　珀尔听到动静扭头，看见霍利正倚在门框上笑眯眯看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T恤搭牛仔裤。
　　“笑话我？”
　　原本栖身向前看电脑的深海龙虾舒展身体，懒懒地摊在椅背上，作扁扁的流体猫状。
　　“不是。唔。你好可爱。”霍利把头靠在门框上说。
　　“肩膀好痛。”
　　“我帮你按摩。”
　　霍利走过去，把手放在她斜方肌上侧，一路揉到后脖颈。
　　“去泰国一趟还学了门手艺？”
　　“滚呐。”
　　“回来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惊喜。”霍利说着，用手推她的肩膀，“你找个地儿趴着，我给你按会儿。”
　　珀尔反手捏住他的手，仰头：“等等，我有礼物送给你。”
　　霍利瞧她一眼，捉住人脸，兴冲冲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才放开，看她下椅子穿鞋。
　　珀尔领他来到客卧门前。
　　“礼物。”珀尔说。
　　霍利勾着嘴角道：“是尼娜结婚，又不是我结婚。”
　　“我想送。”
　　霍利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客卧被腾空，四壁和吊顶被镶上不同的具有隔音回声功能材质的木板，以适应音乐的需求。房间里添置了加湿器、备用物品玻璃柜、一面中古大镜子、琴乐谱架、无扶手椅和录音设备之类的装置。
　　珀尔给他装了一间练琴室。
　　中间的玻璃小圆桌上，放着一束花和一个丝绒首饰盒。
　　霍利的目光闪动。他走过去掀开首饰盒子。是一个素圈戒指。珀尔做什么都这么快动作。他讲不出来自己是激动、震撼还是……太酸。
　　他马上想到他们的婚礼要怎么办了。参加尼娜的婚礼时他也想过这事，只是暗暗地想。他身份证上的年龄不够，他们还可以谈好久的恋爱。霍利半喜半忧，为自己疯狂的渴望感到畏怯。
　　“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上个星期一。”
　　上个星期一的早晨，她去珠宝店挑的。在此之前，她还偷偷空腹喝了杯咖啡，起码可以确定脑子是清醒的。
　　之前她陪他去买领夹的时候，对极力推荐、喋喋不休的推销员感到厌烦，轻轻皱眉。霍利拿着戒指，想她那天去买戒指，估计也是苦着脸极力忍耐，觉得有些好笑。
　　“装修呢？”霍利问。
　　“你走的那天动工的。我问过房东——”珀尔停顿一下，“你把这里买了。”
　　“嗯。我也得有个娘家回。”霍利说。
　　珀尔笑一下。
　　“你这次收的定金没得剩了吧？”霍利说。
　　“还好，戒指是用你的银行卡。你没看消息？”
　　霍利点点头。他不太看那个。霍利转了一下戒指，先把它推到中指，推到一半又薅下来，抬头看向珀尔，犹豫道：“你买的尺寸不太对，我中指戴不下。”
　　“是无名指。”
　　霍利整个人背过身去。
　　珀尔从背后抱住他，手放在他腰上：“又哭？”
　　“你的呢？”他挂着鼻音问。
　　“卧室床头柜里。”
　　头顶的吊灯撒发出柔和的光，被烛火折射进霍利面前桌上的白色托盘里。灯光在玻璃上形成圆形的光环，他觉得被这光环箍进了她的圈套。
　　结束之后，他们裸体躺在小阁楼的床上。现在是初夏午后。珀尔伸手把唱片机打开。空气中一阵柠檬香。霍利把一半手脚放在她身上。谁都没有睡着。
　　“什么歌？”
　　“roomm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