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遊樂園》贫瘠狗刀

33、霍利（2） 记得的忘记

　　简离开的下午，霍利窝在小阁楼的单人床上，吃着热过两遍的蓝莓吐司，听珀尔又说起人鱼王子的故事。
　　珀尔说：“那个故事的背景是我编的，他不是作家，只是一个普通的抹水泥工。”
　　“小我没有逃出来大海吗？”霍利问。
　　“没有。”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不像你说的那样讨厌自己的名字。”
　　或者说，就算讨厌，珀尔也可以拿它来开诙谐的玩笑。
　　霍利在A大的公众号上找到机电学院几年前的一篇公众号文章，一篇关于“AI是否有□□”的讨论，一篇名为“Jave如何快速上手”的分享，撰稿人写着poorer，她还写了几篇编辑校园新闻的图文发稿。
　　霍利又翻出从公众号保存的一张珀尔坐在架子鼓中间的照片，双麻花，穿黑色摇滚小猫的跨带背心，带克罗心耳钉，一只耳朵两个，一只耳朵上三个，左耳还有一个粉红闪亮的丘比特之剑耳桥。
　　另外一张是那一届学生会在主教学楼前拍摄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用红色方正体写在右下角：2021年11月24日。刚下过雪，照片角落里，黑色的碧桃树枝上托着雪，珀尔站在中间靠左第二个位置，穿黑色长衫长裤黑鞋，戴黑框眼镜，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一双银色珍珠耳钉，在耳垂很低的位置。脸上不带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我觉得我都没什么好跟讲的，你似乎把我了解完了。”珀尔笑着说。
　　"我不知道你还会架子鼓。“
　　“架子鼓是同社的学长教的，只学了半年。”
　　“这个耳桥呢，怎么现在不见你戴了？”
　　霍利低头看怀里人的空荡荡的耳朵，耳垂、耳骨上都有小洞，但是他没亲眼看过珀尔戴很摇滚的装饰，甚至耳钉也很少戴。
　　“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我觉得那个风格不适合我。”
　　“我觉得很好看。”
　　“那我再买，戴给你看。”
　　“那你觉得我打耳桥——”
　　手臂被拍了一下，霍利止语。
　　珀尔：“很疼的，你不准学我。”
　　“那你为什么打？”
　　“解压。”
　　哦，跟洗冷水澡估计原因一样。
　　“学生会的公众号在二二年之后，就没有你的照片和文章了。”
　　“后来我退了，社团也退了。”
　　“为什么？”
　　“我很不擅长集体活动，加入那些更加让我确认了厌恶和人相处。”
　　霍利笑了一下，珀尔说：“但是我喜欢你。”
　　“我听见了。”
　　“你会翘课吗？珀尔。有其他兴趣爱好吗？”
　　“会。打工算吗？”
　　少爷又笑了一声。
　　“我之前在一家自营业的咖啡厅上班，排班在周二、周四、周六日，一周四天，周六日我们专业一般没课，周四下午是公休，周二我会翘一整天的课。除了这些，水课我也是一节都不去上的，全部翘掉。”
　　“那样不会过不了考试吗？”
　　“有三次翘课机会，看点名情况，每次扣五分，这是平时成绩，还有考试成绩呢，除了抓考勤很严的水课老师这一项不确定因素之外，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也没挂过科。”
　　“后来为什么不去了？”
　　“老板在我大三那年出国进修去了，去年秋天刚回来，不过我不需要打工了那时，前几天我还去他那里自习，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
　　“poorer用来当笔名，是说我自己才疏学浅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个。”
　　“嗯。”
　　“还想了解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
　　霍利用被子盖住肚子上的红点，又把珀尔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我……我还不确定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你然后把你忘了。”
　　“你一开始喜欢我，是喜欢我原来的样子对吧，我现在没有那个时候好看，也不像当时那么招人喜欢。”
　　霍利的眼睛闪烁着不安。
　　珀尔挑眉，这家伙把他们聊过这个话题也忘了。
　　对方总是忘记我的告白怎么办？
　　珀尔：“对我来说，你一直没有变吧。”
　　霍利：“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现在是——”
　　珀尔：“真的，我给你看照片。”
　　霍利：“？”
　　珀尔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相册。
　　相册里只有54张照片，其中有36张是人像。霍利扫了一眼，人像里几乎全是他的照片。
　　珀尔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点开。
　　照片里，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正蹲在桌子下面，脏手捧着一条蓝色斗鱼，旁边站了个小孩。那条斗鱼被捕捉到腾空甩尾巴的瞬间，他被水溅到，五官全部皱着一起，奇丑无比。
　　霍利：“……”
　　什么鬼表情，比他发病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珀尔：“你肯定不记得了，你从洗手池下面的管道里帮一个小孩救鱼。”
　　照片里他穿的衣服虽然显得很陌生，不过他倒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他遇见一个小孩守着洗手台因为小鱼被冲进下水道在哭，自己去找工作人员借了大钳子拧开水管，小鱼很胖，卡在弯折处，他把它掏出来了。
　　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珀尔：“我以前跟你说我去公园里做志愿你记得吗？就是那座公园的卫生间里，我当时一直站在你旁边。”
　　珀尔：“你很可爱。”
　　霍利的手抖了一下。
　　“但是当时你看上去年纪不大，所以我没去搭讪。”
　　“……”
　　霍利死死盯住那张照片，心说是拍到这么丑的照片歇了搭讪的心思吧！
　　珀尔看他的面色，眉间一跳，把手机拿得远了一些，并尝试安抚他的自尊心：“其实我想拍的不是这样的，掏手机的时候，你还在捧着鱼笑，很漂亮的。”
　　“……”
　　珀尔把罪过揽到自己身上：“我拍照技术一向不太好。”
　　霍利深吸一口气：“……删掉。”
　　珀尔收回手机，果然，重来一遍这人的反应还是一模一样。
　　霍利：“…………删掉！”
　　珀尔：“我们今天晚上就回家呗，你换套干净衣服。”
　　霍利：“你删掉！”
　　珀尔走进衣帽间给他拿衣服去了。
　　由于美梦破碎，霍利已经完全从伤怀中清醒：“珀尔你这个讨厌鬼！你快删掉！我不要！吭吭吭！珀尔！你告诉我真相不是这样的！”
　　真相不是丑斗鱼和丑霍利！
　　珀尔根本不听，把衣服递给他。
　　“珀尔——”
　　“低头，我给你套上。”珀尔把衣服捏起来，揪着领子道。
　　霍利撇嘴低头，让珀尔给他套上，自己接过来把胳膊放进去。
　　“你当时就喜欢我了吗？”
　　“你干嘛把照片存那么久？”
　　“那你后来说跟别人——”
　　珀尔在他腰间的红疹处划了一下指甲。霍利扭腰躲一下。
　　“你这个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
　　“去药房拿点药就行，就是普通的过敏红疹。”
　　“我们从康兮路回去。”
　　康兮路上有一家三甲医院，不过是妇产专科。霍利掀眼皮凉人一眼：“你都决定好了还问我。”
　　珀尔找到一条裤子，在他身上比一下，递给他：“他们在医院的时候就该给你开药。”
　　霍利拿着裤子转身去床边坐下穿。
　　“去给我找内裤。”他说。
　　“黄色小鸡仔？”
　　“不要。”
　　“就穿这个。”
　　“哦。”
　　霍利咧嘴笑一下：“对了，你怎么来的？”
　　珀尔：“开车啊……你不会连让我开车接你上下学的事情都忘了吧？”
　　我问的是这个吗？我是问你是看新闻来的还是尼娜通知的。
　　“忘了！”霍利情绪低落地耍赖，“连我们在一起都忘了，你快把那张照片也忘了！”
　　“我看见热搜就往这边赶了。”珀尔说。
　　霍利坐在床边，刚把裤子套上小腿，珀尔说：“其实那天你上楼之后，我立马上去找你了。这个你能想起来吗？”
　　霍利动作很慢，不情愿道：“我后来想起来了，去找你的时候。”
　　微微呼出口气，霍利又说：“其实你妈妈走之后，那天我们在阁楼里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我知道，因为这张照片你当时就想删，跟现在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没让。”珀尔很轻地笑，“那天你还问了我学校社团和学生会，我们还一起挑选了新耳桥。我之后再跟你讲。”
　　“讲了说不定我还会忘。”
　　“那就再讲。”
　　霍利盯着她的鼻子看。
　　“看什么呢？”珀尔挑眉。
　　“我配不上你。”霍利没有直视她的眼睛说。
　　珀尔的表情变了，嘴角压平。
　　“不过，配不上我也不放手。”霍利又说，眼睛盯着地面，“你只好辛苦一下，我很自私。”
　　珀尔的嘴角稍微复原。
　　“你上楼找我，跟我说了什么？我当时还没睡吗？”
　　“嗯，跟你讲了人鱼王子的故事，你知道那个的。还有，我没去上课，一直看着你睡觉，你后来没发现安眠药没了吗？都被我扔掉了。”
　　他没发现，因为他忘记自己有安眠药这回事。
　　“我们吵架的那天早上，我在餐桌上看你了，你还撒娇踢我，让我给你夹菜，这个记得吗？”
　　“……那你夹了吗？”
　　“夹了啊。”
　　他当时估计傻缺哄哄地笑得很高兴，桌上的人肯定都看出来了。
　　尼娜是因为那个，突然说要资助珀尔的吗？
　　霍利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怎么能忘记这么多事情。
　　“这样感觉……好像不是我在和你谈恋爱，而是另外一个人。”霍利把腿叠起来，抱住，抬头看向珀尔，眼眶里又含上泪，“你不耐烦的时候要告——”
　　珀尔走到床边，弯腰，脸凑近他的脸，却低头在他膝盖上啵了一口。
　　“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愧疚的，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你偶尔忘记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把开心的事情再做一遍。以后还忘记什么，直接来问我吧。”
　　“想不起东西的时候害不害怕？”珀尔握住他发抖的手，“下次遇见这种情况，要主动跟我打电话。我不会对你不耐烦。永远。”
　　霍利的眼泪砸在膝盖上，扑过去吻她。
　　“我觉得说永远爱你的人都是在骗人。”
　　珀尔那天下午似乎也跟他说过这句，因为他问珀尔“什么是渣男”珀尔说“说永远爱你的男人”。
　　“珀尔，我们来睡觉吧，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