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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师兄   云长卿 ...

  •   云长卿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师兄阎季冬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师兄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站在床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醒了?”阎季冬的嗓音哑得厉害,仿佛许久未开口。

      他伸手将药碗递了过来,乌黑的汤药在碗底微微漾开,在边缘留下一抹淡黑的弧痕。

      云长卿下意识伸手想接,却骤然惊觉浑身钝痛,经脉如万蚁啃噬般刺疼,灵力在丹田里横冲直撞,完全不听使唤。

      突然间,云长卿脑海中闪过一片混沌的记忆——

      天穹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片山林浸染地如同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厚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呼吸就像被浸在血水里一样。

      “魔头!你今日必死!”

      “诛杀魔头云长卿!为仙门除害!”

      “云长卿你堕入魔道,不知悔改,今日仙岳宗弟子前来清理门户!”

      “快快受死!”

      “去死!”

      嘶吼声、咒骂声,兵刃碰撞、法术爆裂……无数声音在自己颅内炸开。

      他踉跄着在泥泞中奔跑,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滑腻温热的触感从鞋底蔓延上来,一低头就瞥见一截断肢。断裂的骨头黏连着猩红的碎肉,在赤红天光的映照下红到发黑发紫。

      云长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叮——”

      只听得耳边一声清脆,如银铃乍响。

      霎时间,灵台一清,云长卿回过神。

      阎季冬收回点在云长卿眉间的手指,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师兄……”云长卿嘶哑着嗓子,艰难开口,唇齿间满是血腥气,“……我……怎么……”

      阎季冬垂下眼,将药碗重重搁在床头的角柜上:“你运功行岔了气,走火入魔,引动了魔气,堕入魔道,幸而我及时赶到,以本命精血镇压,又伪造你身死假象……否则,你早被各大仙门挫骨扬灰了。”

      云长卿微微怔愣,下意识想要回忆,又一次头痛欲裂,忍不住扶着额头倒吸了口冷气。

      阎季冬抬眉,伸出手,力道温和又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拉了下来,迫使他不再回想:

      “别想了,”阎季冬的声音低哑,暗沉沉的像在压抑着什么,“你灵台受损,经脉寸裂,不要劳力费神……”

      说着,阎季冬又将角柜上已经温凉的药汁端起来,放到了云长卿手中:“记得每日服药,我替你寻了上古的药方,辅以寒玉淬炼,方能修复根基……”

      云长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他骤然想起很久之前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与师兄一同前去除祟。那恶鬼专食貌美女子,云长卿自告奋勇当诱饵引诱恶鬼。

      凭借着当时还未长开的容颜和还未抽长的身量,云长卿很轻易地被那些凡人姑娘们打扮成一位貌美的女子模样。

      当时的他被胭脂水粉糊了满脸,繁复的钗裙挂满身,站在铜镜面前只觉得胸闷气短。

      阎季冬推门而入,脚步却顿住了。

      云长卿下意识看过去,却只看到了对方匆忙躲闪的眼神,和红透了的耳尖。

      “别耽误时间,”云长卿听到师兄硬邦邦的声音,“准备好了就赶紧出发……”

      云长卿只是低着头,小声应诺。

      当时的云长卿满心满眼皆是任务,并未将这等细节放在心上,只是在心中小小的调侃了一下,原来,哪怕是冷淡严厉如师兄,也免不了俗,难逃“皮囊”二字。

      可是当师兄的白衣在他面前被撕开一道血口的时候,云长卿还是愣住了。

      阎季冬的肩头已经满是鲜血,染红了半边的衣袖。他握剑的手还在抖,却依旧稳稳地将云长卿护在了身后,剑锋上灵力暴涨,将那恶鬼逼退了数丈。

      “躲好。”云长卿听到了师兄的警告,带着颤抖的尾音,想来当时应该是痛极了……

      “又在想什么?”阎季冬冷漠的声音让他回了神。

      云长卿看着对方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难言。

      这该算什么?这能算什么?

      最终,云长卿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将手里已经冷掉的药汁一饮而尽。

      冷掉的药很苦,很涩,在舌根残留着难以吞咽的酸苦。

      厚重的香和涩一层一层裹在喉头,刺鼻,刺胃,让人想忍不住的咳嗽却又担心会把汤药呕出来,因为混着胃酸的药汁,比冷掉的药汁更难以下咽。

      云长卿忍着胃口的异样,将所有的不适和反胃都压抑下去,缓缓扯了扯嘴角,

      “长卿……谢过师兄。”云长卿将手中喝尽的药碗重新放回了阎季冬手里。

      阎季冬看着云长卿的眼神暗沉沉,却什么都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了宗门弟子巡逻的交谈声和脚步声。

      云长卿骤然意识到,他竟这样枯坐了几个时辰。

      窗外响起了弟子们叽叽喳喳的八卦交谈声,拉回了云长卿的注意

      “……要我说,阎师兄这分明是金屋藏娇。”一个年轻跳脱的声音隔着婆娑的竹影传来,“你瞧阎师兄平日里对谁都这么冷淡,唯独对这屋子里的人上心到这般地步,煎个药都得亲自盯着,不是心上人,还有谁能让他这般失态?”

      “不见得,”另一个年长的声音低低沉沉飘过来,沉稳却清晰,“大师兄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以宗门利益为重,一直跟着玄清道人处理宗门事务。我瞧着,倒像是在拿人做实验……”

      那声音未落,竹影间就断断续续响起吸气声。

      就听那年长的声音继续道:“……你们别忘了,最近这段时间,大师兄不停地往藏书阁禁术馆藏那里跑,指不定是寻到了什么能突破瓶颈的法子,在拿那屋里的人当药引子试毒呢。”

      窗外沉寂了片刻,一名女修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飘了过来:“我……我听说,季冬师兄……是在游历凡尘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红颜知己。那是一位温柔美丽的凡人女子,师兄……师兄许是动了凡心,又怕宗门责罚……才,才偷偷把人藏了起来……”

      那年长的声音低低笑出声:“小师妹,以后少看些凡间的画本子吧……”

      接着就是那少女娇憨的赌气不满和两名师兄宠溺调笑的声音,话题也渐渐偏离了屋内主人,转而向热闹的山下庙会倾斜。

      云长卿的思绪也逐渐飘远,十四岁那年,也是山下庙会。

      后山的寒潭边,云长卿盘膝而坐,周身灵力如百川归海,轰然涌入丹田。

      金丹成,天地变。

      云长卿惊喜地睁开眼——终于,终于!他终于追上自己的师兄了。

      当云长卿欢喜地奔出洞府时,正看到师兄的身影。

      师兄背对着他,胸前鼓鼓囊囊,正在往外掏着什么,云长卿知道,那是师兄从山下庙会带来的茯苓糕。师兄每一回都会默默地放在自己屋外的茶台上。

      “师兄!”云长卿激动的奔过去,却猛的在三步外停住。

      那眼神……不对。

      阎季冬站在茶台旁,侧过身看向他。那原本凌厉的眼角泛起血丝直直地盯着云长卿,像在盯着一个突然长出獠牙的幼兽。那目光里有惊,有疑,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被死死压在眼底的忮忌。

      那眼神很复杂,但唯独……没有欣慰,没有骄傲,甚至没有往日的清冷淡漠。

      云长卿浑身一僵——

      他忽然想起,阎季冬十七岁结丹,已是宗门百年来最年轻的记录,可以被称之为一代天骄……

      而他,刚刚结丹……十四岁。

      “……师兄……?”云长卿又试探性的出声。

      阎季冬没应。

      许久,久到云长卿以为他会拔剑,或者转身就走。

      可阎季冬只是垂下了眼,再抬眸时,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地干干净净。

      阎季冬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极淡,极轻,风轻云淡,但看在云长卿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勉强。

      “……不错。”

      “……”

      云长卿懂了。

      接着,他主动,把金丹散了。

      每次修炼,他都刻意将灵气压制到最低。

      阎季冬问起,云长卿便低着头:“小弟急躁冒进,修为根基不实,金丹……散了。”

      阎季冬盯着他,目光深如寒潭,许久才移开,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长卿低着头,他不清楚阎季冬是否看穿了自己,但……只要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师兄之下,其余的就都无所谓了。

      只可惜,这种情况只持续到师尊出关……

      木门吱呀声响起,云长卿又一次回过神,不知怎的,最近似乎总是爱回忆过去。

      来者依旧是阎季冬。屋内没有点灯,那身影裹挟着从屋外带进来的清冷夜风和稀薄的月色。

      “……师兄。”云长卿微微颔首,神色淡淡,早已没有了幼时的孺慕和敬重。况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根本做不到起身行礼。

      阎季冬没有动,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了云长卿身上。

      过了少倾,阎季冬才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布包裹,放于床边的角柜之上。

      云长卿侧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失笑摇头——是茯苓糕,山下每逢庙会都会卖的茯苓糕。

      这到底算什么?

      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连窗外秋虫的鸣叫声都没有。

      许是有些太过安静,阎季冬才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哑,却比白天要好了很多:

      “这是……山下庙会的茯苓糕……”

      “……我知道。”云长卿笑了笑,抬起手拿起了一块,却只是拿着,并没有吃。

      阎季冬的眼神落在了云长卿拿着糕点的手上,许久。

      “……不尝尝?”

      云长卿淡淡地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师兄。”

      “……”阎季冬沉默,“……是吗。”

      云长卿看着手里的茯苓糕,素白绵软的手感,依稀能让人回想起当把它放进嘴里时的清甜软糯。但云长卿只是看了看,又把它放回了油布包里。

      阎季冬一直看着云长卿,那目光从眉眼滑到他的脖颈,又从脖颈落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看着那领口边缘一片若隐若现的皮肤。

      突然的,阎季冬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长卿,”阎季冬开了口,“……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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