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劲儿》半杯天空

17、第17章 已经晚上七

　　怎么回事？

　　桓羽终于舍得摁灭了屏幕，握着机身的手臂一泄力，担在膝盖上垂向地面。

　　自己倒霉也就算了，凭什么所有跟他沾上边的人或事也要跟着一起倒霉？

　　桓羽心里荡起一片墨水般浑浊暗涌的海，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怨愤被搅动，形成一层又一层翻涌的海浪，在他的心底深处不停地掀高，落下，斡旋，再重重拍向岸边。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住了青青舍，青青舍就要被举报停业。为什么他搬进赵岁好家，赵岁好家就要进贼，赵岁好舅姥爷就要被害住院。

　　为什么老天爷折磨他一个人还不够，还要把他身边的一切都不停地捶打？

　　就好像......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扫把星一样，生来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与痛苦。

　　捏着机身的手指不断收紧，另一只手扶在脸上抓住自己前额的头发，两手狠狠地用力，恨不能把手机捏碎，把自己的头发整块薅下来。

　　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发力，桓羽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像一头要吃自己肉喝自己血的癫狂野兽。

　　这样的用力似乎还是没办法把他内心烦躁的劲发泄尽兴，桓羽突然抬起抓着手机的手，握紧拳头，用尽全力砸向门框。

　　咚！

　　四根手指在门框和手机的双重撞击下顿时涨血般疼痛，和手机边缘接触的骨头霎时间麻得失去了知觉。

　　咚！咚！

　　咣当！

　　咚！

　　桓羽又快又狠地继续连砸了三拳，手机从掌心掉落到地上，手指被门框怼得向里掰着疼，手腕被震得像是要骨裂，桓羽停下动作，大口地呼吸，起伏的胸膛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明天必须早上起来就过来复查！”

　　“肯定的肯定的，你个臭小子总磨叽我干啥，怎么着，以为我摔了一下子就变成老年痴呆，生活不能自理，干巴的瘪老头了？”

　　小院门口忽然吵吵嚷嚷，邻居家在马路上闲逛的狗吠了两声，而后颠颠哒哒，尾巴不停摇着出现在院门口。

　　桓羽闻声回过神，从二楼窗户往下一看。

　　只见一辆白绿色出租车出现在离院门几米远的柏油路上，尚国军，赵岁好，毛维浥三个人一排走在马路上，正往院门的方向走过来。

　　“！”

　　已经晚上七点，太阳早就看不见影，天完全是墨蓝色，但整个青泉镇在月光的照耀下依旧明朗。

　　或许是以为小楼的主人们今天都会在医院度过，杜阿姨晚上并没有来做饭。桓羽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从一楼到二楼都没有开灯，只有面前的电脑屏幕亮出一大片会使眼睛刺痛的白光。

　　“哎，”差几米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尚国军指着一片黑暗的家里小楼问道：“这个新来的小男孩怎么不开灯啊？睡觉了这么早？”

　　赵岁好闻言抬头向小楼望了一眼，和左邻右舍明亮的窗玻璃不同，自家小楼孤零零的一个沐浴在一片沉寂的黑中，显得格外落寞。

　　但仔细看会发现，二楼左侧的窗玻璃边缘处，有泛起微微的白光，但白光似乎有限，只勉强照亮玻璃的左下角。

　　“玩游戏呢吧。”毛维浥年轻人眼睛好使，一眼就逮到二楼若隐若现的光线，完全是出于生活常识般的随口猜测。

　　三人一只脚迈进小院，下面，小楼里从二楼开始啪啪啪，由上至下，灯光一路亮起。

　　待三人走到楼门口，刚好院子门口的一盏守夜灯亮了起来，然后房门被打开，桓羽随着屋内亮黄色的灯光一起从门缝挤出来，出现在三人眼前。

　　尚国军嘴角一弯，爽朗一笑打招呼道：“哎呦，小孙孙儿。”

　　桓羽一开门猝不及防和尚国军来了个面对面，被突如其来喊了一声‘小孙孙儿’后，瞥了一眼赵岁好。

　　赵岁好和桓羽迅速对视一下后，原本就微微向下的眼尾立马弯出更大的向下弧度，两片大大的招风耳随即明显地向上挪了两毫米。

　　“哪有上来就叫人家孙子的？老尚你可真行，倚老卖老啊。”

　　“说谁老呢，”尚国军不满地嘟囔着，在赵岁好毛维浥两人的左搀右扶下挤进屋里，“和你们一样的年纪不是我孙儿是啥？”说着还左右扭，想挣开两人扶着他的手。

　　“那也不能上来就叫人家孙子吧。”赵岁好嘴上调侃，手上却不由分说压制住尚国军想拂开两人的动作。

　　尚国军，六零年代生人。年轻时当过兵，抗过枪，知青下乡时插过秧，放过羊，后来改革开放又下过海，经过商，在那个年代，硬是一个人拉扯大了自己身下的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又靠着自己早早结婚生子，和老伴一起把唯一的姑娘送进顶尖大学然后交给了国家。

　　这么个铁血了一辈子的老头，从来都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行，觉得自己永远硬朗，永远年轻，不愿意别人拿关爱老年人那一套对待自己。

　　别看现在住了个院，人家心里还跟没事人似的对自己的身体自信满满。

　　这也就是赵岁好和毛维浥两个他亲自看大的孙儿扶他，他即使不愿意也没太拒绝，要是搁别人身上，早被老尚不知道阴阳怪气了几个来回了。

　　“知道你厉害，但是晚上不能再熬夜看电视刷手机了啊。”赵岁好把人扶到沙发上才松手，仗着自己孙儿的身份语气严肃地唠叨了几句。

　　尚国军敞开腿坐在沙发上，拎过茶壶给自己倒水，另一只手朝赵岁好随意挥了两下。

　　“倔老头儿！”毛维浥小声吐槽了一声，被喝着水的尚国军从水杯里腾出眼睛挤兑了一下。

　　桓羽一直跟在三人身后，此时站在赵岁好身边一言不发，仿佛是个服务机器人般，不会主动发出动作，只能等人被动触发。

　　赵岁好注意到身边的人，偏头关心道：“你晚上吃的什么？”

　　桓羽被问得哽了一下。

　　他晚上没吃饭。

　　怎么回答？

　　赵岁好立刻从他停顿的语气和发了一下愣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没吃？”

　　桓羽从不撒谎，也不拐弯抹角说话，闻言点点头。

　　“没吃饭？”尚国军干完一整杯水腾出嘴来，“不吃饭可不行啊，这半大小子吃垮老子的，一顿不吃就得饿瘦喽。”

　　赵岁好哼一声笑了出来，“饿不？要不吃点儿？”

　　“你们也没吃？”

　　“嗯，”赵岁好点点头，“就老尚吃了点米糊，我和毛衣还没吃呢。一块儿吃点儿？”

　　桓羽盯着赵岁好眨眨眼，点点头。

　　尚国军刚恢复，只能吃软烂的食物，出院之前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点，医生嘱咐他早点睡，最好在九点前就睡觉，眼看就要到九点了，尚国军趁几人吃饭的时候赶紧躲回卧室，打算抓紧时间看两集电视剧。一晚不看电视剧他就浑身难受。

　　现在的互联网可真是一视同仁，管你是七八十岁老翁还是咿呀学语的孩童，统统吞噬进网瘾的深渊。

　　三人点了外卖，坐在客厅茶几旁，一块儿看着只要是男生就绝对看过的经典顶流大片，吃着饭喝着碳酸饮料，再随意讨论几句剧情，悠闲得很。

　　饭后按照事先说好的，毛维浥住到一楼，看着老尚，不让他熬夜，顺便照顾着点晚上别有点什么意外的情况，毕竟今天在医院赵岁好已经忙叨了一天，而且昨晚还大半晚没睡。

　　毛维浥害怕这边他姥爷还没好，那边儿他无比可靠的表哥再倒下，那他天就塌了。

　　“厨房是进小偷整的吗？”

　　赵岁好边上楼梯边问桓羽。

　　“嗯，”桓羽走在赵岁好前头，特意侧身点了点头，“我本来想报警，但是一想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还是等你们回来再说。”

　　赵岁好明了地点了下头，“行，明早儿起来就报案去。”

　　两人说了没几句话就到了二楼，默契地各自向左向右转身回了自己卧室，在关门前互相抬抬下巴，示意了个无声的晚安。

　　门砰的一声关上，桓羽转身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白天时整整一天，无论他做什么都消弭不掉的烦躁感一扫而空，浑身只剩下吃饱喝足后的平静与懒散。

　　没开灯的房间内似乎也不再充斥孤独和抑郁，而是来自夜晚美好睡梦的召唤。

　　现在只要躺上床，他立马就能睡着。

　　这么想着，桓羽走到桌子前借着电脑屏幕的光脱下衣服，抖落开被子。

　　准备好后，他摁灭电脑，一骨碌爬上了床。

　　果然，没过几分钟，连钻上床的姿势都没变，桓羽的意识就开始飘飘忽忽，在滑入梦乡的边缘晃悠。

　　当当当！

　　一阵明显收着力道的敲门声。

　　当当当！

　　“桓羽，你睡了没？”

　　桓羽模模糊糊的意识被微小但清晰的声音拉回清醒，“桓羽？你睡了啊？”

　　赵岁好利落清脆的声音透过木板门传过来。

　　桓羽一个翻身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趿拉上拖鞋走到门口拽开了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趴在他门口的赵岁好还没听清屋内的声音，眼睛半睁半闭的桓羽就出现在面前。

　　“怎么了？”桓羽光着上半身，嘴巴都没张开，模糊地问。

　　“啊，”赵岁好从伏身的姿势站直，“我那屋厕所坏了，借你厕所一用。”

　　桓羽转头看向自己屋外右侧敞开的厕所门，“用啊。”厕所不是就在这儿，敲我门干嘛？

　　“OKOK，多谢。”赵岁好手里抓着一大卷纸比了手势，冲进了厕所。

　　厕所门咣的关上，桓羽站在门口挤了挤干涩的眼睛盯着厕所门发了会儿呆，而后晃晃悠悠转身关上门，打算继续自己的美梦。

　　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寂静夜色中，桓羽正要再次滑入梦乡，“哗——”一墙之隔的厕所响起泄洪般的冲厕所声音。

　　桓羽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厕所门被打开，洗手池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两秒，然后赵岁好的拖鞋哒哒声响，路过自己门口，渐渐走远。

　　听着屋外的一通活动结束，桓羽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再次入睡。

　　但今晚似乎注定是一个无法睡好觉的夜。

　　不知道是几点的时候，一阵拖鞋响靠近桓羽卧室的门口，随之是厕所门栓咔哒一下合上的声音，过了十分钟后又一阵‘轰’‘哗啦啦’冲水的声音，‘刷拉拉’水龙头开放了两秒的声音，一阵拖鞋声靠近自己屋门口，又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