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劲儿》半杯天空

16、第16章 仅此而已。

　　“什么！”赵岁好原本懒散地躺在床上，突然浑身起电了似的一轱辘直接站了起来。

　　躺在地上的毛维浥侧身闭着眼，小母脚趾被猝不及防一踩，登时驴叫声差点把房盖给掀开，“啊啊啊啊啊啊——我靠靠靠，疼啊！”

　　赵岁好闻声低头给了他一个眼神，半秒不到就移开，看起来毫无愧色甚至毫不在意，皱眉专注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声。

　　毛维浥大早晨被人一脚跺醒，又被像空气无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该先为自己悲伤还是先为发火好，两种想法拉扯中捂着脚指头，扭曲着狠狠给了赵岁好一记眼刀。

　　“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谢谢杜姨。”

　　赵岁好一副煞有介事的严肃表情，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三十啷当岁的成熟大人，在商谈什么正经的工作要事呢。

　　贴墙冰棍躺的桓羽被吵醒后没说话，一只胳膊放在脑袋上盯着赵岁好接电话过程中变幻莫测的脸，隐约感觉出来赵岁好状态越来越紧绷，见电话挂断立刻便问：“怎么了？”

　　赵岁好动作利索地穿衣服裤子鞋子，虽然强压着内心的焦急，却还是在穿鞋的时候蹬了两次都没蹬进去，穿衣服时还被缠在一起的袖子卡了一下。

　　这样平时算都算不上什么的小事，现在就像是一把接一把的往火堆里扔的干柴火，助燃着一簇看不见的火堆越烧越旺。

　　“我舅姥爷晕倒进医院了，听说是和进家里的贼发生肢体冲突然后晕的，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听杜姨语气挺着急。”

　　“什么！”

　　一旁原本还在盘算着应该怎么把踩自己脚指头这一账还回去的毛维浥唰一下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开始穿衣服，也忘了脚趾疼不疼的事儿，三下五除二把鞋给蹬上，整个穿衣时间到不了十秒。

　　赵岁好走出休息间，车钥匙已经被毛维浥抓在手里，“走。”他朝赵岁好递了个眼色，转眼就闪到了门口，打开门锁，哗啦一掀门帘窜了出去。

　　桓羽站在休息间门口，看着两人急匆匆的身影转眼间消失在民宿里。

　　“杜阿姨。”

　　“小赵，小毛。”

　　医院的电梯人满为患，赵岁好和毛维浥两人实在等不及，从消防通道直接跑上四楼，此时都气喘吁吁，被风吹得向后躺倒的头发和乱七八糟的衣着显露出两人火急火燎的心情。

　　病床上，尚国军插着氧气管，闭眼安静地躺着，平时总是要用发蜡抹两下的立挺头发，此时黑白交杂零零落落地散在雪白的枕头上，看起来和赵岁好毛维浥一样狼狈。

　　赵岁好看着病床上熟悉的脸，那张素日里健朗的，总洋溢着笑的脸，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其实已经是一张老人的脸，原来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过。

　　俯身在病床边，尚国军的脸放大，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赵岁好感觉有些意外，他翻遍了脑海里所有有关尚国军的记忆，不论是上一周的，还是几天前的记忆，脑海里的尚国军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健朗中年人形象，年轻得让赵岁好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年近七旬。

　　“哎呀，真是吓死我啦！”杜阿姨在旁边把事情和她自身情绪杂糅在一起，一股脑吐出来，“早上我去给他送早餐的时候还好好的，跟我说昨晚家里进贼一会儿吃完饭他要去东边的派出所报警去，我一听他说进贼吓了一跳，后来又看他啥事儿没有，絮絮叨叨地跟我讲他昨晚和贼斗智斗勇的经历就放松了......”

　　毛维浥翻了翻床头的单子，看上面都是些□□氯化钠这种补充类制剂的名字，打断杜阿姨的话，重复问：“医生说我姥爷咋样了？”

　　“啊，”杜翠芬立刻回答：“轻微脑出血，医生给做了个检查，说不用开刀，但是得静养，说最好在医院先观察二十四小时。”

　　“办住院手续了吗？”赵岁好忽然抬头问。

　　杜翠芬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费用也没缴。”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吗？”

　　“哦！”杜翠芬一拍手，“刚才咱俩挂电话的时候他就醒了一下，我赶紧叫了医生，医生来看了几眼他就又睡着了。但是医生说能醒就没啥大事儿，只是他现在有点虚弱需要休息。”

　　打赵岁和毛维浥俩人进了病房，杜翠芬的嘴就一直没停过，一直跟小哥俩儿报告尚国军的情况，此刻忽然感觉自己特别有用，由不得生出一种满足感。

　　“行。”赵岁好点点头，低头深深看了尚国军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从床头走开，把毛维浥推上来，“你看一会儿，我去办手续缴费。”

　　毛维浥一改平日里小学鸡的样子，稳重又懂事地应了声，拎过椅子坐在离尚国军只有三十厘米远的病床旁，膝盖抵在床边上。

　　“杜姨，麻烦你了，你要是有事儿就先回去吧，这我俩就行。”赵岁好拍拍杜翠芬的肩膀，见她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紧张，一直盯着尚国军看，拍肩膀的手向下移了移，在她的背上顺了两下，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慰。

　　杜翠芬回头看比自己高出了小半个头的少年，紧绷的脸稍稍缓和，但眉毛又忧虑地拧起来，看赵岁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妇人特有的心疼怜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回手同样的动作，拍了拍赵岁好单薄的背。

　　在门诊部和住院部前前后后跑了两趟，赵岁好把一切办妥，一看手机竟然已经十点多了。

　　两栋大楼里前来看病的人依旧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手机锁屏的下方除了各式各样的推荐广告，两条简短的字体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赵岁好点开，是桓羽发过来的。

　　——和陈叔说了

　　——家里确实进贼了，要不要报警？

　　赵岁好从一大早接到杜姨的电话，神经就一直紧绷，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一阵阵难受，焦虑急躁中忘了自己和毛衣一大早跑回来，都忘了和陈叔乔婶打声招呼。

　　今天还是准备停业的日子，本来他是打算今早换班之后直接留下陪他们把民宿客人打点好，然后一起关门的。

　　脑袋里被尚国军憔悴的病容和纷繁复杂的住院单、缴费单、药单充斥，早把青青舍关门的事给挤没了。毛维浥更是不用说，估计压根没记得这回事儿，更别说提醒他了。

　　幸好还有个桓羽，帮他把零零散散的事给处理了一下，不然他今天真的是要不知道狼狈成什么样子。

　　“谢谢。”

　　赵岁好发过去两个字，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又发过去一个光头小人鞠躬一百三十五度的表情包。

　　——你们在哪个医院？

　　对面没回应他的答谢，而是反问。

　　要不要告诉他呢？赵岁好委实犹豫了一会儿，一手拎着开的药瓶药盒单据，一手举着手机，站在医院前后楼中间空地的阴影里。

　　告诉了桓羽在哪个医院他是不是就要过来？过来是不是要给他们帮忙？但桓羽明明是来青泉旅游的旅客，只是租了他们的房子。

　　仅此而已。

　　哪怕自己之前在青青舍碰到耳石症晕倒的桓羽，帮忙叫人送医院算是救了他一把，但作为民宿服务人员，这件事毕竟在自己的责任义务范围之内。

　　更何况把桓羽送到医院，又帮他报警立案的明明是陈叔叔一家，自己在其中出的力还真没多少。

　　反倒是桓羽，又是直接租掉他们家两间屋子，又是陪他值夜班，又是帮他给陈叔说话的，来来回回，两人身份早已调转。

　　不再是赵岁好对桓羽有人情，而是赵岁好现在欠桓羽很多人情了。

　　现在还要麻烦人家继续来帮忙吗？尽管桓羽不缺钱，也确实有时间，但两人说白了毕竟没什么情义，这样下来要他要欠桓羽多少？

　　继续下去那可真是要说不清道不明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赵岁好自己心里清楚，相比桓羽，自己并没有那么多能有还人情的‘本钱’。

　　在住院楼门口的水泥地上蹭了蹭鞋底，赵岁好抬起左手，两根拇指在屏幕上火速敲下几个字，发过去，不等对方回复，直接摁灭了手机抬脚匆匆进了楼。

　　——不麻烦你了。

　　——今天得留院观察，晚上毛衣回去和你一起住。

　　桓羽盯着手机屏幕上最新的两条信息，靠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沉默了半晌。

　　他在青青舍等到陈叔一家过来换班的时候，把赵岁好的事简单和他们说了一下打算离开去找赵岁好他们汇合。结果走到街上打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赵岁好他们在哪儿。

　　手机屏幕上叫的出租车越来越近，他也只好退掉订单，转头回了小洋楼。

　　到家的时候，果然一切发生得匆忙，家里从院门到小楼大门都四敞八开，屋里茶几上看起来是杜姨早上带过来的早餐，客厅正中央洒了一整杯豆浆，厨房里到处凌乱，到处都是被翻腾过的痕迹，还有碎落在墙边的瓷碗。

　　桓羽简单把客厅地板的豆浆清理了一下，便打算报警。

　　‘110’三个号码按下去之后才发觉除了看起来进贼迹象明显的厨房，他似乎没办法给警察提供任何信息。

　　他不知道家里究竟被偷了什么，不知道家里的摄像头应该从哪儿看，不知道当时现场是什么情况，甚至他只是个来合租的租客。似乎没资格越过房主直接报警，便打算问问赵岁好的意思。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聊天界面就手脑不协调，本来是要问用不用他帮忙报警，结果动一下西一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最后直接被对方给全盘婉拒了。

　　桓羽盯着手机屏幕上客气礼貌的两句答话。

　　确实对于房东给租客发消息来说再适宜不过了，有边界，不卖惨，没等租客询问第一时间回应对方可能顾虑的问题。

　　窗户和门都大敞四开着的小洋楼里，桓羽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朦朦胧胧笼罩着他，让他很不舒服，却又找不出来是哪儿不舒服。

　　他慢慢在厨房门口蹲了下来，把屋子仔仔细细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回到手机屏幕上，在困惑和不适中把眉毛拧成了一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