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劲儿》半杯天空

15、第15章 “穷且益坚

　　夜晚。

　　客人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直到十一点半左右，门口已经不再有什么人进进出出，赵岁好把民宿小楼的前后门都锁上。

　　“今天咱们仨人值班，谁守前半夜，谁守后半夜，咋说？”

　　毛维浥打从放假开始，又是各种同学间的大聚会小聚会，又是从飞机转火车转汽车赶路来青泉，紧接着又被赵岁好拉过来值夜班，简直一天好觉都没睡过，过得比上学的时候还忙，以至于现在对于睡觉这件事非常敏感。

　　即使知道这是值夜班的最后一天，他还是要努力给自己争取。

　　睡好睡饱每一觉，从他做起，从今天开始，从今夜开始，从眼下开始！

　　桓羽伸手抓过一罐陈子卓屯在柜台内侧格子里的可乐，随手拉开拉环，“我都行。”

　　已拿下一城！毛维浥随即回头看自己的好大表哥。

　　赵岁好拎着一串钥匙从门口走回来，不经意对上毛衣恳求的视线，“你想值哪个时间点的？”

　　“前半夜！”毛衣立刻态度十分积极地为自己申请，“最前最前的前半夜，第一班，值完我就睡觉！”

　　赵岁好看了一眼坐在柜台里面的桓羽，见他对此没什么意见，便同意了毛衣的请求，转头对桓羽说：“他值完我值，你看最后一班。”

　　一整个晚上其实也没几个小时，夏季夜短，晚上七八点才黑天，凌晨四点左右天就开始露白。

　　况且值夜班也不用到大清早得有人来换班才能休息，一般凌晨四点左右就可以休息了，这个时间点基本没什么人住店或者退房。

　　他们三个人值班，平分下来每个人也就三四个小时而已。

　　不过三个人值班的坏处就是中间的人没办法睡一个整觉，睡到一半被叫起来，醒三四个小时再睡，然后马上天又亮了，也是够难受的。

　　桓羽是来帮忙的，毛衣是自家人不用顾忌，可也是被自己强拖硬拽过来的，赵岁好哪好意思再把俩人中的任何一个安排在这么难受的次序上。

　　“不用。”没想到桓羽却拒绝了，“你们俩一起看前半夜，后面我来看就行。”

　　听到这话，赵岁好向桓羽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看起来像是搞不懂他又在闹哪样。

　　“啊？”毛衣啃着陈子卓同款鸡爪发出奇怪的问号声，“为啥？”发出疑惑后他又忍不住抬头在赵岁好脸上搜寻了一圈，然后再扭头看看桓羽，像是在探寻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桓羽心甘情愿放弃宝贵的睡眠。

　　桓羽正好处于两人中间位置，被来自一左一右的探究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象征性地咳了两声，开口解释说：“反正是最后一晚了，我前几天都睡得好，不像你们之前天天熬，缺觉难受。”

　　赵岁好趴在柜台上，依旧向下探头看他，毛衣嘴里咕哝着鸡爪眼睛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的意思。

　　桓羽停顿几秒，又给自己补充解释道：“我有事儿会叫醒你的。”

　　赵岁好眉头稍微放缓了一点，但还是对此事感到一丝别扭，怎么能让来帮忙的人把事都给做了呢？倒显得他是个没良心没义气的。

　　但桓羽主动提出请求，态度看起来也很积极自愿，一时叫他不好直接说出拒绝的话来，一旁的毛衣却管不了那么多，点开手机里乒里乓啷拯救世界的大电影。

　　“反正我就看前半夜，到十一点我就睡觉去，”他说着嘴里发出嚼脆骨的清脆声响，“你俩的事儿你俩合计，我不管。”

　　赵岁好和桓羽隔着柜台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双双撇开视线。

　　“Spider-Man's real identity.......”

　　影片经过跌宕起伏的情节后来到最后部分，毛衣已经双眼困倦地下巴搁在桌子上，趴在手机屏幕前面，眼睛半闭半睁地‘听’完了电影结局。

　　赵岁好倒是在他旁边看得全神贯注，休息间里桓羽玩够了手机，躺在小床上随手翻看枕侧的中国国家地理杂志。

　　“到点了，都十一点多了，你睡去吧。”

　　毛衣点点头，困到一片混沌的大脑突然想到他值班的这段‘前半夜’，赵岁好和桓羽俩人也没休息没睡觉，那他这算什么‘轮班’？于是揉着发干的眼睛吐槽道：“早知道三个人值班你还让我来干啥，直接你俩人就完事儿了呗。”

　　“......”赵岁好无声地短叹了一下，因为你是我表弟，难道还真能让人家来跟自己轮班？不过说了毛维浥也不会懂，毕竟他虽然长得比赵岁好都高，但颅内发育程度还是落后一大截的。

　　毛衣进了休息间，桓羽把床让给他，自己拎着手机和杂志出来，一屁股坐到赵岁好旁边。

　　屋内呼呼大睡，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毛维浥不知道，屋外的俩人谁也没按安排好的顺序值班，两人一起在大厅熬完了整个后半夜。

　　“你很喜欢地理？”桓羽翻看着杂志上那一幅幅纸张厚实、印刷良好、风景优美的图片，随口问道。

　　赵岁好跟着短视频学游戏攻略，没抬头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半晌，桓羽又开口问道：“想去吗？”

　　赵岁好换了个看手机的姿势，顺便偏头扫了桓羽一眼，“什么？”

　　“这上面的地方，”桓羽手里捏着光滑的杂志页面，用大拇指肚轻轻摩挲，“这么多遥远，辽阔，美丽的地方。”

　　“嗯......”赵岁好拉长音调思考了两秒，“不想吧。”

　　“嗯？”这个回答出乎桓羽意料。

　　按理来说，年轻人，尤其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谁不是心比天高，使劲往高了蹿，往远了跑，去寻找，去探险，去见大千世界，这些地方遥远又美丽，完美踩在他们那颗年轻而激昂的心脏上。

　　“真的假的？”桓羽不知道他是现实考量还是什么原因给出这个看起来‘有点假’的答案。

　　赵岁好听到桓羽因疑问而上扬的语调，抬头看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啊。好看看看就行了，神奇啥的，在纪录片里了解一下也够了，用不着跑那么远。”

　　“在手机里看哪能比得上亲眼所见？”

　　赵岁好释然地笑了一下，没再做过多解释，盯着游戏视频不甚在意地随口回道：“差不多。”

　　“差远了。”桓羽语气肯定地反驳他。

　　“你去过吧？”赵岁好敏锐地从对方的语气中捕捉到信息，“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旅游？”

　　桓羽点了点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杂志。

　　赵岁好摁灭手机，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国外去过吗？”

　　桓羽回头看了赵岁好一眼，点点头。

　　“真的？”赵岁好语调微微上扬，看桓羽的眼神提亮了两度，“你都去过哪儿啊？给我讲讲呗。”

　　桓羽伸手在杂志上点了点。

　　赵岁好一瞥，“新西兰？”

　　桓羽点点头，“澳洲，欧洲，美洲，东南亚，都去过一些国家。”

　　赵岁好原本靠在墙上，这时候有些激动地扑到柜台上，趴在桓羽旁边盯着他的脸，“那企鹅你也亲眼见过喽？”

　　桓羽没什么太大表情，看起来很平淡地点了点头。

　　“哇——”赵岁好忍不住发出感叹又羡慕的声音，“真好啊。”

　　“你想去也可以去。”

　　赵岁好因为徜徉而幸福喜悦的脸忽然怔愣了一下，像是开到一半的花突然被浇了一盆水。

　　“我就不去了吧。”

　　桓羽盯着赵岁好仰头望向天花板充满着幻想的侧脸，沉默了两秒，开口说道：“等长大赚钱了就可以去，地球就这么大，这些地方并不算远。”

　　赵岁好脸上挂着笑看向桓羽，随后又挪开视线，摇了摇头。

　　桓羽微微蹙眉，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这么困难吗？”

　　“.......”

　　“即使你现在再穷也没关系，起码你没什么债务，也没什么需要供养的家庭，以后赚了钱想去还是很容易的。”

　　赵岁好原本愉悦微笑的表情变得生硬，看向桓羽的双眼中却笑意更甚，只是和刚才的笑不一样，是一种带着揶揄和调侃的笑，两边上翘的唇角也从自然的弧度变成了硬挤出来的弧度。

　　“你......”

　　桓羽忽然打气般，雄邹邹气昂昂地来了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我靠......赵岁好脸上的笑容彻底荡然无存，单边唇角斜向上，眉毛皱起，眼波流转，“你...唉...”要不去看看脑袋呢？

　　桓羽仍旧毫无眼力见，认为自己判断得十分正确，鼓励人的话也说得恰如其分，赵岁好只是没那么多钱而已，所以觉得自己去不了。

　　“行吧，”一番心里波谲云诡后，赵岁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听你的。”

　　见赵岁好愿意接受自己的教导，桓羽既是认可对方也是认可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俩人停止对话，各做各事了一会儿，赵岁好看着游戏视频脑袋里止不住回想刚才桓羽宛如教导主任上身般，对自己的教诲时刻，一时间还是没忍住开始找茬。

　　“那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报旅游团还被骗钱啊？”

　　桓羽从杂志里抬头看了赵岁好一眼，完全没被刺激到，淡定回应：“嗯，我倒霉。”

　　“倒霉吗？”

　　“倒霉。”桓羽语气诚恳地回答，“特别倒霉，我都习惯了。”

　　原来如此，赵岁好心里感叹，怪不得自己一个人出来旅游，又是被骗又是耳石症的，竟然还毫无波澜地继续留这儿旅游，原来是个大倒霉蛋子啊。

　　话说完，桓羽像是想到了什么，合上杂志，盯着自己的裤子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问道：“你还记得那天那两个女......那天你帮我拦下的人吗？”

　　“嗯？”赵岁好辨别了一下桓羽模糊的语义，明白后立刻想了起来，“那俩找你茬的女生啊？肯定记得，印象不要太深刻好吧。我之前没好意思问你，你咋惹到人家了？还一惹就是俩。”

　　桓羽没回答他的问话，自顾自拐到另一个话题上，“白天听他们说举报民宿的事是顾客，还是两个女生，可能是她们。”

　　赵岁好：“哦？”

　　桓羽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又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你的意思是那俩女生跟你不对付，所以举报了青青舍？”

　　“嗯。”

　　赵岁好微微抬起下巴，若有所思了一阵，“看来你们之前的冤仇不浅哪！”说着他偷偷瞥了桓羽两眼，语气飘忽地试探，“说来听听？”

　　桓羽低头望着自己的黑色牛仔裤，摇了摇头。

　　“行吧。”赵岁好不是那种好信的人，只是有时候忍不住爱逗逗人而已，本来他们之间那副仇人似的架势，看起来就说来话长，听下来估计要费时间得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别人的生活上呢。

　　沉静的夜晚在两人一会儿闲聊，一会儿各自看手机的交替活动中过去了，窗外开始泛出朦胧的白光，乍一看还带着黑夜的寂静，但太阳已经呼之欲出。

　　赵岁好活动活动身子，冲着休息间抬抬下巴。桓羽点点头，默不作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休息间。

　　太阳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前台上的时候，休息间内三个人横七竖八睡得正酣。

　　第二天上午，陈叔乔婶来上班的时候，三人在休息间里睡得横七竖八，仿佛现在往休息间里放大炮三个人都不会醒。

　　直到赵岁好放在前台充电的手机电话铃声响到第四次，乔婶才终于舍得把他们几个叫醒。

　　赵岁好半闭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喂？”

　　“哎呦小赵你去哪儿了呀！”电话对面妇女焦急的声音传过来，“快来医院一趟吧，你舅姥爷在医院，人还晕着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