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未来幻想 时候好 ...
-
时候好几天。”
他愣了:“几天都在车上?那吃饭呢?上厕所呢?”
“饿了下车买泡面吃。憋不住了,路边找个服务区解决。”
“什么是泡面?”
他这么一问,我才反应过来他没吃过泡面。他家的厨房是全自动的,想吃什么直接说,十分钟热气腾腾的菜就从墙壁里推出来了。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机器人每天按营养师给的菜单送货上门。他见过的最麻烦的食物,是那种需要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的半成品,他不愿意等,经常饿着肚子等饭吃。
“就是很老的一种吃的。一块干的面饼,放碗里倒热水泡三分钟就能吃了。你爷爷那年下车走了二十分钟,从服务区买回来两桶,我俩蹲在高速路边捧着碗,雪落在里面化成了水,面汤就更稀了。”
他眼睛睁得很大:“雪落在碗里?直接落进去?”
“对。那时候没有穹顶,没有气候控制系统,雪想落哪儿落哪儿,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泡面碗里。”
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捧着碗,天上白茫茫一片往下落,落在面汤里,然后不见了。男人头上全是白的,小孩鼻尖上也有,小孩舔了一下说爸雪是甜的,男人说那是泡面的味儿。
他问:“那你不冷吗?”
“冷。手冻得通红,缩袖子里,吃完面把碗扔了继续缩着。车里暖气开着,但不能一直开着,怕没油。油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摇头。
“就是车喝的东西。那时候车不充电,喝一种很臭的液体叫汽油。喝完了就得去加油站加,加油站跟服务区在一起,排队排老长。”
他听这些像听外星故事。汽油、服务区、泡面、蹲在路边吃饭、冻得通红的手……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没有对应的画面。他见过的最冷的东西,是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淇淋,摸一下冰得缩手。
他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路通了,我们继续开。开了十几个小时才到家。到家的时候我爸头发上的雪早化了,但我在车上睡着了,没看见什么时候化的。”
他想了想:“那场雪,它不知道你是谁吧?”
“不知道。它不认识我,不认识你爷爷,不认识任何一个人。它就是想下,就下了。”
他又问:“爷爷奶奶小时候也见过雪吗?”
“见过。你爷爷在平地打雪仗,跑太快踩到冰上整个人飞出去,滑了好几米。回家衣服湿了不敢说,偷偷在炉子边烤,烤糊了挨了一顿打。你奶奶在半山腰,有一年和舅公拿簸箕当雪橇从坡上往下滑,结果簸箕翻了把你舅公扣在雪底下,半天爬不出来,她们在旁边笑了半天。后来你舅公爬出来,追着她满山跑边跑边骂,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
他问:“那时候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一个在平地跑,一个在半山腰滑,隔着一百多公里,同一场雪下着。你爷爷被揍的时候你奶奶在笑,你舅公追着她跑的时候你爷爷正在院子里罚站,站得腿酸偷偷把一只脚抬起来。”
他低头算了算:“一百多公里?现在坐磁悬浮十分钟。”
“那时候要开车一个半小时。”
他又问:“他们后来怎么认识的?”
“后来出去打工认识的。”
“打工是什么?”
他皱着眉想不明白。他生活的年代,大家全在家办公,戴上VR眼镜就能进会议室,想跟谁开会眼镜里直接就出现那个人坐在你对面像真的一样。全城的机器人跑来跑去送货,人类只需要动脑子想创意做决策。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为什么要去?有什么事不能在眼镜里解决?
“就是去很远的地方,住在外面,一年可能只回一次家。住那种很小的宿舍,几个人挤一间,每天干很累的活,挣一点钱寄回老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说:“爸,我也想看看真正的雪。”
“看不着了。最后一次下雪是2035年,你还没出生。”
“学校有模拟器。上周刚体验过。”
“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走进去,头顶就开始飘。能调大小调温度调飘的速度,还能调成粉色的。老师说这是按历史数据还原的。可我不太信。”
“为什么?”
“因为太完美了。每一片雪花飘下来都在我面前,不会飘歪不会突然化掉。我想接它就正好落在我手上,凉一下然后消失。像专门为我准备的。我往左走雪往左飘,我往右走雪往右飘,我站着不动雪就在我头顶转圈,像跳舞。”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刚才说的那场雪,堵了两天一夜的那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场雪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想不想接,不管你有没有带伞。它想下就下,想下多大下多大,想下多久下多久。服务区的牌子被埋得只剩最上面三个字。我爸走回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雪落上去没化,一直落一直落就白了。他走了二十分钟,我看了二十分钟,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白。”
他眼睛又睁大了:“你那时候害怕吗?”
“不怕。就觉得神奇。一个人走出去,回来变成老头了。”
他笑了一下。
他转过去继续趴在窗台上。
窗外是2046年的夜景。磁悬浮管道贴着地面闪着幽蓝的光,偶尔有列车滑过像一条发光的蛇。再往上看,是密密麻麻的飞行器,排着队闪着不同颜色的灯,按照定好的路线游来游去,像一群发光的鱼。远处有几栋大楼,楼顶有巨大的全息广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转圈,转完一圈出现一行字:某某饮料全城配送十分钟到。转完一圈又是那个女人又是那行字,一直转。
没有雪。
我看着他。他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雾。他伸手在那片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点一个鼻子一张嘴,一个雪人。然后他看着那个雪人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服务区,只剩三个字的牌子。”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那三个字是什么。”
我说忘了。
他说:“要是我,我就一直记着。”
“为什么?”
“因为那是那场雪来过的地方。牌子本来有十几个字,雪埋了剩下的只留三个。那三个字是被选中的。”
我愣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说:“你爸走回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那也是被选中的。”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爸,我想去爷爷奶奶老家看看。”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就是想看看。那个平地,那个半山腰。看看雪落过的地方。”
“现在去?”
他摇头:“不是现在。等我长大一点。我自己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在窗玻璃上的倒影里,眼睛亮亮的。
“好。”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窗外飞行器还是排着队闪着光游过去。磁悬浮管道偶尔呼啸一声很快又安静了。远处那栋楼的全息广告换了,红裙子女人不见了变成一片星空,星星一颗一颗往下落落在楼顶碎了又升起新的。那些星星永远落不完。
他说:“爸,你说那个地方现在还下雪吗?”
“不知道。很久没回去了。”
他说:“要是不下了呢?”
“那你就看看那个地方。看看你爷爷摔过跤的平地,看看你奶奶翻过沟的半山腰。看看没有雪的时候,它们是什么样子。”
他说:“它们还记得雪吗?”
“记不得了。但你去,你就记得。”
他想了想:“也行。”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趴着,看着窗外。
2046年的夜,亮得像白天。
但没有雪。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爸,你记不记得服务区那三个字是什么?”
“不记得了。”
“我猜是‘加油’什么的。”
“可能是。”
“也可能是‘热水’或者‘泡面’。”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玻璃上的倒影也跟着笑。两个后脑勺两个倒影,一个亮亮的眼睛另一个也是。
他说:“爸,要是那时候有无人机,你就不用下车走二十分钟了。”
“那时候没有。”
“要是有,我就能给你送泡面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飞过去,把泡面放你手里然后飞走。雪落在我身上,我不怕,我有人工发热。”
“那你头发也会白。”
他想了想:“没事,白的帅。”
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了,他又趴回去。
窗外的飞行器还是排着队闪着光游过去。那个全息广告又换回来了,红裙子女人又开始转圈。
他说:“爸,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作文写什么了。”
我等着他说。
他想了想,说:“就写一个小孩,想去爷爷奶奶老家看看。”
“写他去没去?”
“没想好。”
“为什么不写他去了?”
“因为还没去。作文里先写他决定去。然后停在那儿。”
“为什么停在那儿?”
他想了一会儿:“因为决定去的那一下,是最真的。后面去了,看到的可能全是假的。新修的路新盖的楼,什么都变了。不如停在决定去的那一下。”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就像你那场雪。最真的是堵在那儿动不了的那两天一夜,是你爸走回来头发白了的那二十分钟。后面路通了开回家了,反而不重要了。”
“有道理。”
“老师会喜欢吗?”
“不知道。但你自己喜欢就行。”
他点点头。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颗流星?不是,是飞行器转弯尾灯划出一道弧线。
他说:“爸,要是以后有人造雪,下得特别大跟真的似的,那它算真的还是假的?”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看它管不管你。”
“那如果它不管你呢?”
“那它就是真的。”
“那你觉得它会不管你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会。人造的,肯定有人管。有人花钱让它下,有人花钱让它停。它下多大下多久都是算好的。它必须管人。”
“对。”
“所以真的没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我们继续趴着。
窗外的飞行器少了,可能是深夜了。磁悬浮管道也安静了,很久才过一辆。那个全息广告终于关了,大楼变成黑黑的一片,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他说:“爸,我困了。”
“那就睡吧。”
他从窗台上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爸,那三个字,你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记着。就记着有这回事。三个字,被雪选中了。”
我点点头。
他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