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将》别仙子

79、第 79 章 滑台枯败的

　　滑台重镇，深秋时节营地气氛肃杀，铁甲的摩挲声整齐划一。军营矗立大写卫字军旗，站在高处眺望，甚至还能看见滑台连绵不绝的城池壁垒。

　　薛缙收回目光，心里嘀咕一下，既然是人深处最渴望的幻境，魏婧怎么会选择滑台？滑台一战里她的师父师兄和三万南抚军全军覆没，这样的记忆又为什么渴望？

　　军营拐角，分外年轻的魏婧墨发整整齐齐束起来，不知刚从哪回来，深秋天气里竟也出了一身的汗。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解开臂缚，溜溜达达进了军营。

　　“卫天！你又在我营帐里偷喝酒！”

　　此时的魏婧不过才十八岁，过分年轻稚嫩的脸上，恣意张扬的少年气压都压不住。一声惊天地彻鬼神的怒吼从营帐里传出来，薛缙礼貌性的跟外头军营里的兵将打招呼，结果对方就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径自走开了。

　　薛缙伸手撩营帐，半透明的虚影直接从营帐里穿过。薛缙拧了下眉，原来在自己的幻境里可以有实体，但在别人的幻境里只是个虚拟的影子。别人看不见他，他也碰不到别人。薛缙大摇大摆进了营帐。

　　卫天啪的一下捂住卫靖的嘴，急赤白脸“嘘”的一声，“军营禁酒，你这么大声会被师父发现的，还有，要叫二、师、兄，没大没小。”

　　卫靖磨牙霍霍，“好啊，想让我改口也可以，酒得分我点。”

　　“嘿，你这后生，怎么还跟师兄做起生意来了？”

　　南抚军卫霄第二徒卫天年岁约莫在二十七八，阔面宽脸，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侠义之气。就着一碟蚕豆有一搭没一搭的自酌自饮，抬头瞧了眼卫靖，“又去练刀了？”

　　卫靖唰的下抽出环首刀，拿丝绸帕子细细擦着，“是啊，你都多久没练了？”

　　卫天噎了下，好不容易顺着一口酒缓上来气，语重心长的滚车轱辘话：“师父以前不想教你卫氏刀法不是没有原因的——”

　　下一刻卫靖和卫天的声音齐齐响起，说出的话一模一样：“怕你心性不定、嗜血好杀...”

　　卫靖耸肩，“你们都说八百回了，其他师兄们习得我为什么习不得？”

　　卫天话被堵回来也不尴尬，继续道：“还不是你习武年纪小嘛，你这个年纪心性还没定下来，咱们卫氏刀呢，又比较残暴血腥，师父和师兄们也是为你好，你说你怎么不留在京都呢？又不用在北镇吃沙子...”

　　环首刀擦得噌亮，卫靖唰的下收刀入鞘，啪的往桌子上一方，“我要做大将军，既然做将军，哪有在京都享乐的道理？”

　　“好！有志气，师兄等你封侯拜将的那一天！”

　　“报——卫将军！前线急报，魏军前锋营在滑台三十里外，按脚程，明日就能抵达滑台！”

　　薛缙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主帐外，里头七八个将领正在协商战术，然而他们不知道的事，这一仗不是外患而是内忧，他们终究躲不过。

　　直到暮色四合，低垂幕布上缀满星子，主帐门帘撩开，卫靖搭着卫天的肩出来，“朝廷辎重什么时候能到？师父怎么不让人催催？”

　　二人从薛缙面前擦肩而过，卫天摁着环首刀，“放心吧，朝廷的辎重肯定能准时送到，少帝就算将登基大典往后推，也得勒紧裤腰带给南抚军上下凑够粮食不是？”

　　“这倒是，”卫靖一点头，“行了，我进去再跟师父好好商量商量，这场仗最好能跟在年关前打完，咱们还能回京过年呢。”

　　卫天远远招手，“放心吧，肯定能！”

　　卫靖转身往回走，薛缙忽然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然而虚影一下子透了过去，“魏婧？”

　　年轻到眉目张扬的少将军瞳仁微微一滞，但转瞬间就恢复原状，嘀嘀咕咕不明所以的摸着后脑勺撩帘进了营帐。

　　怎么没有反应呢？

　　这一晚薛缙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然而都不能唤醒魏婧。但在幻境里的时间耽搁的越久，须弥香的药效会渐渐麻痹心脏，届时他和魏婧都会死。

　　然而还不等薛缙想出办法，第二日一早，魏婧照例出现在营帐外，一边解臂缚一边哼小曲，撩帘进了营帐，陡然传出一声怒喝：“卫天！你又在我营帐里偷喝酒！”

　　薛缙神色一震，怎么回事？为何还是这一天？

　　破败的滑台老城内，大雨已经停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岁的秋天就要到了。

　　祝安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忽然下巴一点猛地惊醒。在醒来的千分之一的瞬息内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半跪在魏婧身边探看。

　　祝平早在听见动静的一刹那迅速拿起环首刀，警惕的向后问：“怎么样？”

　　祝安摇头，伸手探了两人的呼吸，“已经是后半夜了，再有两三个时辰就一天一夜了，如果到时候他们还醒不过来...”祝安眼圈一红，“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

　　“魏婧，醒醒。”

　　在魏婧的幻境里，时间永远循环在魏军攻城的前一天，此刻的宋营气氛肃杀，人人都在为上战场而时刻备战。

　　气氛虽不过分温馨，但至少每个人都在。

　　魏婧为什么不愿意让时间往前走呢？薛缙盘腿坐在大帐外，目之所及之处兵士来来往往，这是魏婧的幻象。

　　她执意让时间停滞在这一天是因为她知道明日与魏军开战，所有的事情都会迎来惨痛的结局，滑台会被魏军围困，而他们迟迟等不到的朝廷辎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知道这个结局，所以才让时间无限循环在开战的前一天，南抚军上上下下都在的这一天！

　　薛缙腾的起身，魏婧是清醒的还是下意识的做法？

　　秋日里秋风凉爽，然而所有人都在重复着和昨日一模一样的动作，薛缙信步走进营帐，只见魏婧正翻开滑台守备图册，而她的手边随手扔着一个绢布帕子。

　　绢布帕子？

　　不对，昨日魏婧擦刀用的分明是丝绸质地的帕子，今天为什么不一样？薛缙难得从毫无破绽的幻境里找到一丝罅隙，立刻开口：“魏婧？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魏婧，醒醒，这里只不过是幻境，醒来好不好？”

　　跷着腿倚靠在圈椅里的人没有丝毫异样，虚幻的影子坐在年轻的少将军旁边，双目紧紧盯着她。“魏婧，为什么不敢让时间往前走？你在害怕那一天对不对？”

　　靠着椅背的年轻将军眉心忽然小幅度的一拧，单手摁了摁胸腔，不知为什么，心口没来由泛着一股酸疼。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薛缙的眼睛，他不知道魏婧能不能听见，但魏婧对于某些话或者是某些字眼有特殊的反应，这就足够了。

　　“魏婧，滑台早已战败，你师父卫霄还有你的师兄们以及南抚军上下三万将士都死了，你都忘了吗？”

　　咔擦——

　　虚空中无形的屏障隐隐裂开一条缝隙，魏婧皱着眉揉了揉心口，忽然门外兵卫传唤：“少将军，卫将军吩咐去主帐议事。”

　　魏婧丢开滑台守备册，应了一声，“这就来了！”

　　滑台守备册大剌剌摆在明面上，薛缙仔细瞅了瞅，以南抚军的兵力情况，如果朝廷有足够的辎重粮食，此战未必没有胜算。所以当年南抚军败的这么惨烈，宋朝朝廷却再三缄口，果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薛缙无声掐算了下时辰，不能再拖了。只等魏婧回来，无论如何都得让她醒过来。

　　暮色四合，魏婧三两句话别卫天，脚步一抬心口猛地一窒，时间像是暂停了几个呼吸，直到汹涌的血液齐齐涌上头顶。魏婧目送卫天，直到他消失在营帐里。

　　诡异而又陌生的情绪从心底一圈圈漾开，魏婧狠狠闭了闭眼，揉着心口反问：怎么回事？她以前也没有心悸的毛病啊。

　　薛缙丝毫不知魏婧反应，等她一回来又开始喋喋不休的絮叨：“魏婧，你杀了王勉，大仇已经报了，为什么还不愿意醒过来？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你，还有我，我也在等你。”

　　心脏愈跳愈急，几乎要震出胸腔，魏婧捂着心口颓然半跪在地，那瞬间意识几乎要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魏婧！”

　　“醒醒！”

　　虚空中无形的屏障摇摇欲坠，震出大片的龟裂纹。双耳嘶鸣不止，似乎有无形的东西撕扯她的身体，忽然从心底冒出疑问，她这是在哪？

　　破败屋舍内，天际泛出鸭青色。魏婧脸色惨白仰面躺在地上，双唇蠕动眉头紧锁，溢出一两声痛吟。

　　“怎么回事？！”

　　祝安一个踉跄跪在魏婧身边，捏着魏婧的手腕把脉，用那点三脚猫的医术推测道：“十二个时辰还没到，不应该有这么大反应啊？”

　　祝平瞪着双眼，“你不是知道须弥香的功效吗？”

　　祝安苦着脸，“知道归知道，但我从来没见人使过啊！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祝平一日一夜没合眼，揉了把乌青的脸，瞥见地上插着的只剩一小截的香。“等。”

　　薛缙和魏婧这么厉害，他不信两个人就这么困在香里。

　　“魏婧...醒醒...”

　　谁在说话？

　　“这是幻境，你该醒过来了。”

　　幻境...这是六年前的滑台军营，魏婧猝然拧眉，滑台枯败的死城尸骸遍地，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死气。她杀了王勉，给南抚军报了仇，但是好像又没完。

　　四肢被渐次被麻痹的感觉还十分清晰，魏婧猝然抬眼，须弥香——这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