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将》别仙子

77、第 77 章 一切一切的

　　“——六年前魏将军带着一小队南抚军出城到嗃嗷调粮，路上遇到埋伏，南抚兵全军覆没，你自己也坠崖失踪。实不相瞒，在悬崖底下救了魏将军的，正是奴才的人。”

　　京都城郊破庙外，陈福的声音似乎穿透时光回想在她的耳边。

　　然而此时此刻，纵使不想承认，魏婧心里也清楚，坠崖那么隐秘的秘密，陈福或许没有撒谎。那他又为什么知道？为什么他能及时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他好像早就知道滑台会败一样？

　　“老夫想不明白，是谁不想让你死。”王勉倚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的盯着魏婧，“能在老夫之上洞悉滑台战事，以宋魏战事为由迫不及待想让南抚军全军覆没的——又能有谁呢？”

　　——又能有谁呢？

　　魏婧颓然跪地，一股心惊胆战的战栗迅速沿着神经传遍四肢百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巨大的雷针正正劈中头顶，让她心脏遽然收缩，血液几乎凝滞不动。

　　“不可能...不可能！不会...不会是这样...”

　　魏婧猝然抬眼，两道寒芒似的视线穿透王勉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脑子里挖出点什么，“六年前先帝病逝，陛下登基不过十四岁，他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你太小看陈家人了，先帝怎么可能放心把江山交给才十四岁的少帝，所以当然要铲除一切隐患了...卫霄手握兵权，先帝早就有所忌惮。别忘了，先帝自己就是靠手里的兵才篡了谢家的江山，自己坐了皇帝。如果卫霄要走他的老路，先帝怎么可能放心呢？所以先帝死后不久，卫霄战死，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如果这其中只有王勉一人作乱，那六年前她不会因为那一封调粮信出城而侥幸活下来。那封来历不明的调粮信为什么出现的那么及时？谁有能力往南抚军里安插探子及时送信？甚至陈福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哈哈哈哈...”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魏婧血肉模糊的双手摁在泥里，单薄的脊背紧绷着弯折出不堪重负的弧度，连闷进胸膛的声音都愈发低沉，终于身体越绷越紧，如泥石流般再也承受不住的情绪喷薄而出，凄厉嘶喊几乎撕破心腔，“啊啊啊啊！！”

　　沸腾的血液尽数上涌，魏婧陡然呛咳出一大片血沫，五脏六腑犹如烈火焚烧。

　　“我再问你，二十年前——天琛帝谢如晦是怎么死的？”

　　纵使薛缙与陈福透露过二十年前天琛帝的死因，然而她怎么都不愿意把惨象与陈旭联系起来。

　　在她记忆里，谢如晦与陈旭还有卫霄，虽不是血溶于水的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他们在这乱世里相互扶持了许多年，不该为了权力最后落得个兄弟阋墙、你死我活的结局。

　　更何况，卫霄又做错了什么呢？如果这是真的，那师父死前可有猜透这一点？他恨不恨陈旭呢？

　　“事已至此，我索性都与你说明白，”王勉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多年的郁闷全都吐出来似的，“二十年前，王氏还不是京都顶级的高门大姓，当时把控朝政的正是相国范洮。”

　　“天琛帝怯懦，不肯与相国分庭抗礼，前朝也不甚安稳。那时宋魏打的不可开交，陈旭、卫霄还有京都数得上名号的大将全都镇兵在外。可没想到，魏军先一步围了京都。”

　　魏婧蹲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所以呢，二十年前魏军有没有破都？”

　　王勉忽然笑起来，脸皮枯槁下坠，皱纹层叠，活像是个被吸干内里只剩个空壳的尸体。“魏军围都，当时的勋贵四散而逃，其中范洮就在里面。他刚出城就被魏军杀了，那时我意识到属于王氏的机会来了——但当时，陈旭已经回宫救驾了。”

　　“我暗中联系陈旭，想让他杀了天琛帝，扶持小太子登基。太子年纪还小，朝政大权自然而然会旁落，届时我就是相国——”王勉不知想到什么，声音突然一顿，表情也变幻不定起来，像是沉浸的美梦骤然被打破，“但没想到陈旭的野心更大。”

　　魏婧本能咽了下满口血腥，此刻声音已经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所以他把天琛帝后...以及太子谢钧都杀了...”

　　皇宫变成了炼狱，无数火把高照，马蹄铁戈声就像催命的阎罗，时刻不停的勾取性命。

　　到处都是火光，刀光剑影中太监宫女们逃命的脚步朦胧凌乱，画面一帧帧的定格，每一帧都血腥无比。

　　这些人往往逃不去皇宫，便会被追赶上来的‘魏兵’杀死。环首刀瞬间捅穿宫女心口，血洞洇出大片血迹，金银珠宝全都碎在地上，引来‘魏兵’们的哄抢。

　　刀剑声、脚步声、求饶声、哭声响成一片，金銮殿外，陈旭不敢亲自面对谢如晦，只让他手底下的兵将动手杀了帝后。

　　“将军！帝后已死！”手下兵将双手血腥，站在陈旭身后，漫天火把从这些人脸上映出邪恶的□□。

　　陈旭擦着刀，“小殿下呢？”

　　兵将心领神会一拱手，“是！”

　　轰隆！雷云倾怒，紫红闪电当空劈下，雷声平地而起，山呼海啸几欲震裂四方穹柱。

　　就在皇宫火势冲天，雷云倾覆的时候。僻静的宫殿内，彼时还叫吴忠的陈福不得不杀了谢钧身边的近侍柏泠，把他的尸体投入火场，伪造成太子谢钧的模样，而真正的太子已经趁着护城河涨水，从宫内逃了出来。被围都的将领——叛将薛高义救起。

　　一切一切的阴差阳错造成了这个结局，此刻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已经说不清其中纠缠着的因果相报了。

　　二十年后，谢钧踏着尸山血海回来，他是来报仇的。

　　狂风骤起，魏婧撑着刀踉跄起身。单从这位血人一样的身影上看，这位女将军俨然已经撑到了极限，背后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动作愈发滞涩，如生锈的铁环咯吱转动。

　　王勉还是想活的，纵然魏婧伤成这么个重伤不治的样子，但想了结他这么个残废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算我不出手，先帝和少帝也不会放过卫霄，我只不过做了他们手中的刀而已。卫少将军，咱们何不精诚合作一把，让少帝给卫霄偿命呢？”

　　他想在魏婧手底下讨回条性命，不得不神情卑微着——然而叱咤风云一辈子的相国大人那张奸诈阴险的面相已经深入骨髓了。看来面相之说也并非子虚乌有的事。总而言之魏婧还是想杀了他。

　　“你为非作歹了一辈子，这时候、咳咳咳！”五脏六腑哪哪都在痛，心肺像是要集体罢工似的，每呼吸一下，都像风刀刮过胸腔似的。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不过和所有人一样是一副肉体凡胎，能撑到现在纯属是意志坚定。

　　剧烈的呛咳声让魏婧咳弯了腰，她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提刀上前。视线飘忽着盯在王勉身上。很奇怪这个恨了六年的人此刻行将被她杀掉了，而她的心情既不激动也不欣喜。

　　魏婧的瞳孔里多了一丝释然，“这时候就别说这些无用的话了，你可以去死了。”

　　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残疾老人压根废不了多大的招数，魏婧径自劈刀直砍。狂风骤起间王勉突然伸手，哪怕重伤之下魏婧的反应能力也没有丝毫迟疑，那瞬间魏婧惊变脸色，心说这老东西难不成还藏着什么利器？！

　　狂风吹乱魏婧的衣衫，沙尘铺天盖地漫卷而来，土腥味里参杂一丝诡异的奇香。

　　那瞬间魏婧面色一变，立刻屏住呼吸。然而四肢绵软麻木提醒她已经来不及了。

　　王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提了提唇角，狠辣之色一闪而过。“西域秘药须弥香，这东西只要被人闻见，顷刻四肢发软无力，而后陷入异梦，你会被你这辈子最恐惧最害怕的东西反复折磨，永远都不会醒过来，直到须弥香麻痹你的内脏，心脏就在在梦里停滞——”

　　.

　　按时辰来说，现在已经是白天了，但乌云蔽日，狂风骤起，阴沉的天际根本看不出黑天白日。四面八方黑云遮路，像是凭空罩下来的黑罩子，切断了与魏婧的联系。

　　丁六仰面躺在地上，薛炀拖着他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手指放轻力道探了探他还在出血的伤口。

　　“薛兄！”远处祝平策马奔来，不等喘匀了气便喊：“找到车辙印了！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

　　薛炀猛地抬头，“大哥！你们去找魏将军！丁六这我来守着！”

　　薛缙毫不犹豫立刻上马，末了又冲薛炀喊道：“小兔崽子，把人看顾好了！”说罢一扬马鞭，战马撒开四蹄往前冲，转瞬消失在逼仄的天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