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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缘起篇 昭阳宫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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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篇·昭阳宫暖
昭阳宫的门帘一掀,清风裹挟着院外早樱的淡香而入,与别处宫苑的矫揉造作截然不同。一脚踏进来,便觉眼前一亮——陈设爽利干净,案几上只摆着青瓷瓶与几卷书,不堆繁复摆设,连往来宫人走路都利落轻快,不见半分拖沓。
院中青石地上,敬妃秦明月正执一柄软剑,缓缓收势。她一身月白常服,身形利落,小腹虽已隐约隆起,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剑穗轻扬,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分江湖侠气的潇洒,全无后宫女子的娇柔之态。她本就有几分江湖风骨,若生作男子,定是驰骋沙场、顶天立地的威武将军。
收剑归鞘,她抬手拭了拭额角薄汗,眉眼明亮如朗月,行事爽捷干脆,最是坦荡磊落,厌极了虚与委蛇、弯弯绕绕。便是怀了龙裔,也依旧精神爽利,不娇不弱、不做作。
瞧着侍女青玉摆案上的桂花糕,语气敞亮:“慢些摆,别碰着边角,小宸儿爱吃脆的。”
青玉手上不停,笑着凑趣:“娘娘放心,小厨房特意烤得焦香,保准合殿下的口。这会儿东宫课业该散了,依着往日的性子,殿下定是脚不沾地往咱们宫里来,自从殿下开蒙,咱们娘娘是日日盼,夜夜盼殿下过来。”
另一侧贴身宫女青衣端着刚温好的蜜水走近,当即斜睨了青玉一眼,压低声音打趣道:“就你嘴甜,日日惦记着太子殿下,倒敢打趣起娘娘的心思来了,也不怕娘娘回头罚你去廊下抄宫规。”
青玉俏脸微微一红,轻轻拍了下青衣的胳膊,小声回嘴:“我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娘娘本就盼着太子殿下来,难不成你心里不是这般想的?再说娘娘性子爽利,从不会因这些小事罚人,你倒来吓唬我。”
两人低声嬉闹,语气亲昵,皆是跟着敬妃许久的贴身侍女,平日里相处自在,全无别处宫里的拘谨,倒也衬得这怡安宫愈发温馨。
秦明月瞧着两个小宫女的模样,也不恼,只唇角微扬,接过蜜水,语气里满是纵容:“宸儿那孩子,打小性子静,心思比同龄孩子重,在东宫,师父们日日念叨着要稳重、要端方,憋得慌。也就我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礼,他能卸了储君的架子,自在些。”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眸底掠过几分期许与温柔,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爽利的底色:“我这胎若是个公主,定要教她敢说敢做,不受委屈,再教她几手功夫防身,让她在这深宫里,能凭着自己的性子活,不被人拿捏,也不被人欺负。”
那样的女子,定如向阳而生的花木,自带飒爽风骨,活得明朗痛快。
——话音未落,廊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贺嬷嬷温柔的叮嘱:“殿下,慢些走,别碰着门槛。”
三岁的祁珩宸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小锦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已带着几分孩童少有的沉静,可一踏入昭阳宫,那股紧绷的规矩劲儿便瞬间卸了。
这孩子自小得陛下倾心教导,陛下待这个太子,向来是疼惜与规矩并重。诗文骑射,再忙也要亲自指点,手把手教他握笔、拉弓,一字一句讲治国道理,是真心把他当作国本培养。只是帝王终究是帝王,疼爱归疼爱,言行举止、坐卧行走,半分错处都要纠正,不许懈怠,更不许有半分储君不该有的轻佻。
宫里人都瞧着,太子私下里虽也唤“阿爹”“阿娘”,可在御前,依旧要守着分寸,不敢放肆。唯有与阿姐在一处,或是到了敬妃这里,才肯彻底松快下来。
他一抬眼,便望见手持长剑的敬妃,小脸上竟露出一丝极少见的、放松的软意,像只乖巧的小兽,轻声唤了句:“敬娘娘。”
后宫之中,他最依恋生母皇后慕容瑾,其次便是这位敬妃。皇后温良,待他细致入微,却也守着中宫的规矩;唯有敬妃,不刻意讨好,不端着架子,不拿繁文缛节压他,说话干脆,待他真心,叫他觉得安稳又自在,不必时时端着储君的模样。
敬妃一见他,眉眼的柔意更浓,当即招手语气爽利又温暖:“小宸儿来了,快到娘娘这儿来。”
祁珩宸乖乖走过去,被她轻轻揽进怀里。她不似旁人那般小心翼翼,也不刻意软语哄劝,只像对待小大人一般,指尖拂去他额角细汗,轻声问:“今日读书累不累?习武的招式,师父又教新的了?苦不苦?”
“不累。”祁珩宸小声答着,小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袖,格外乖巧。
“真乖。”敬妃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爽利又带着几分郑重,眼底满是期许,“好好学,好好练,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君主。别怕吃苦,娘娘护着你。”
一句“护着你”,简单直白,却最是戳心。
祁珩宸静静靠在她身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心头那点因课业、规矩积攒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他,语气放轻,状似随意地问:“你今日去给母后请安了?她近来身子可还安妥?夜里睡得安稳吗?”
问这话时,她目光微微一垂,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自怀了身孕,她便不好意思总往中宫去,怕举止失度,更怕那份藏了多年的亲近,因身份与身孕多了隔阂。只能借着孩子,悄悄问一句瑾姐姐的安好。
祁珩宸闻言,小身子往她怀里又靠了靠,语气软糯又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稳妥:“母后一切都好,日间精神也足,夜里睡得安稳。”
他顿了顿,想起皇后临行前的叮嘱,小眉头微微舒展,带着孩童独有的恳切续道:“母后还特意嘱咐儿臣,让儿臣转达给敬娘娘,盼着敬娘娘安心养胎,莫要太过操劳,若是得空,只管往坤宁宫去转转,不必拘着宫里的虚礼。母后在宫里,也时常念叨着敬娘娘呢。”
这话落定,敬妃揽着他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柔意瞬间漫开,还掺了几分藏不住的动容与羞赧。原来从不是她一厢情愿的牵挂,皇后心中,也一直记挂着她,连她碍于身孕不好意思登门的心思,都被皇后妥帖顾及,特意让太子转达邀约,半分不让她为难。
她垂眸掩去眸中波澜,指尖轻轻抚过祁珩宸的发顶,声音轻缓又温和,带着几分释然的暖意:“知道了,有你这句话,娘娘便安心了。你母后素来心善,总这般记挂着我。”
待心绪稍平,敬妃才又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私密的叮嘱,全然是教他立身的门道,既有她的飒爽,又藏着兵家辨人的智慧:“宸儿,娘娘再教你一桩要紧的——这宫里的人,面上个个都对你恭敬,可你要学着看人的眼睛,辨人的心思,别光听嘴上的好话,也别觉得人人都是真心待你。”
“有些宫人看着对你恭顺,递茶送水样样周全,可眼底藏着敷衍,或是揣着别的心思,要么是攀附讨好,要么是暗中试探你的性子,看你好不好拿捏,甚至是替旁人打探动静。”
敬妃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教得透彻,
“你遇上这般人,不必当场发作,失了太子体面,也不必忍气吞声,叫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你只需沉住气,眼神端正,语气亮堂,淡淡一句‘本宫晓得,你们尽心便是’,既立了太子的威仪,也叫他们知道,你心里透亮,看得懂他们的意图,不敢轻易怠慢糊弄。”
“师父们教你仁厚稳重,是君子之道,可娘娘教你,仁厚不是愚钝,稳重不是木讷,要分得清谁是真心伺候,谁是虚情假意,看得透旁人的目的,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在这深宫里,方能站得稳、立得正。”
祁珩宸似懂非懂,却牢牢把这番话记在心里,小脑袋重重一点,眼神也跟着坚定了几分。
在她这里,他不必稳重,不必隐忍,不必事事周全。
她教他规矩,也教他“坏”——教他辨人心、明意图,不被虚情假意蒙蔽,不任人暗中拿捏,活得有锋芒、有底气。……
傍晚时分,坤宁宫暖阁内灯火柔和,虽摒去大半繁礼,依旧守着几分皇家体面,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皇帝祁怀渊卸了朝服,神色温和,亲手给祁珩宸夹了块剔净刺的鱼肉,语气里带着父亲的疼惜,亦藏着帝王的规矩:“今日骑射进益不少,只是站姿仍欠沉稳,往后晨起需再加半时辰功课。”
大公主祁珩姝坐在一旁,见弟弟端坐不动,悄悄将一碟桂花酥推到他手边,被皇后轻轻看了一眼,便乖乖收回手,轻声道:“弟弟先用饭。”
祁珩宸捧着小碗,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虽在至亲面前,也不敢失了仪态,只轻声应道:“儿臣晓得,听阿爹的。”
皇帝见状,眼底才稍露笑意,语气缓了些许:“吃饭便放松些,在阿爹跟前,不必那般紧绷。”
一桌膳食清淡家常,暖意融融,却也尊卑有序。
有爱意,有温情,亦有储君该守的分寸。
微风穿过窗棂,拂过昭阳宫一隅,也暖着坤宁宫那方灯火,两处温柔,共照深宫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