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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梦引天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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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宙芷长到六岁,在清安城一众孩童之中,始终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诚灵国本就是由世间善意凝聚而成的国度,民风温厚明朗,城中的孩子大多性子跳脱,整日在街巷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能飘过半条街。可江宙芷不一样,她不爱扎堆,不喜喧闹,也很少跟着同龄的孩子一同跑跳玩耍,多数时候,她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城主府的庭院里,或是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或是靠在院中的老树下,安安静静地望着天空,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
她的安静并非孤僻,也不是怯懦,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仿佛小小年纪里,便藏着一份旁人不懂的通透与安然。父亲江澄见了,只当女儿是天生性子沉稳,又早慧懂事,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欣慰;母亲苏灵月则觉得女儿体质特殊,少些嬉闹也能少些磕碰,只时常叮嘱她注意冷暖,从不多加干涉。府中的仆役侍女们也都习惯了这位小主子的安静,只当她是城主府里一朵安静生长的小花,温柔又乖巧。
可只有江宙芷自己知道,在她这份看似寻常的安静之下,藏着一个谁也不曾知晓、谁也无法理解的秘密。
那是从她记事起,便夜夜相伴的奇异梦境。
不是孩童天马行空的幻想,不是诚灵国里熟悉的街巷庭院,也不是典籍中记载的魔域界、幻境与植竹疆的风光,而是一片辽阔到极致、安静到极致、也璀璨到极致的虚空之地。每一次她闭上双眼沉入梦乡,意识便会不由自主地脱离肉身,化作一缕轻飘飘、无形无质的意识体,飘向那片不属于尘世的神秘境地。
起初年岁尚小,她只觉得满心恐惧与茫然。
在那片陌生的境地里,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熟悉的房屋草木,也没有亲人的气息,入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以及无数悬在黑暗之中缓缓流转的光点。那些光点或明或暗,或大如圆盘,或小如萤火,拖着淡淡的光尾在黑暗里缓缓移动,像是夜空中的星辰,却又比星辰更遥远,更辽阔,也更孤寂。
她没有实体,没有手脚,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动作,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在空旷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漂浮,像一叶无依的扁舟,在茫茫大海里随波逐流。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里醒来,她都会一身冷汗,紧紧抱着母亲不肯松手,小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好半天才能缓过神来。
她曾试着把梦里的景象说给苏灵月听,可那时她口齿尚不清利,颠三倒四说不出完整的话,苏灵月只当是小孩子做了噩梦,柔声安抚几句,抱着她拍哄片刻,便笑着作罢。父亲江澄听闻,也只揉了揉她的头顶,说孩童心思纯粹,梦景怪异也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江宙芷便不再提起。
她渐渐明白,那片奇异的虚空境地,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旁人不懂,也不必懂。
而随着年岁渐长,她对那片梦境的恐惧,也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与亲近。
她开始习惯在意识沉入虚空时,不再慌乱挣扎,而是顺着那股轻飘飘的感觉,慢慢在境地里“行走”。说是行走,其实不过是念头微动,意识便会朝着心中所想的方向缓缓飘去。她可以靠近那些发光的星辰,绕着缓缓转动的光团轻轻打转,看着大片大片色彩斑斓的星云在黑暗里舒展又合拢,温柔得像是母亲轻抚她脸颊的手掌。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尘世里的任何喧嚣,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已停滞,可偏偏又处处藏着生机。星辰明灭有序,星云流转有度,光团起落有律,一切都遵循着一种无形的规矩,缓慢而坚定地运行着,像是在诉说着天地间最古老、最本源的秩序。
江宙芷的意识在这片境地里飘荡时,从不会觉得疲惫,也从不会感到厌烦,反倒浑身舒畅,心头安宁,所有在尘世里积攒的小小困惑、委屈与不安,都会在踏入这片虚空的瞬间,烟消云散。她常常一待便是整夜,直到天边泛起晨光,意识才会被一股温和的力量送回肉身,醒来时,眼底还残留着星空的璀璨与安宁。
她也曾暗自疑惑,这片虚空境地究竟是何处,为何会夜夜出现在她的梦里,又为何会让她觉得如此亲近安稳。可她年纪尚小,见识浅薄,翻遍了母亲书房里的孩童典籍,也找不到半分相关的记载,问遍了身边之人,也得不到半分有用的答案,久而久之,便也不再深究,只当是自己天生异于常人,才有了这般奇异的梦境。
她不知道的是,这片看似虚幻的星空梦境,从来都不是她臆想出来的景致,而是天地秩序所化的本源之境;那股让她心安的气息,也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而是执掌四境平衡的无形意志,在暗中为她铺展的指引。只是这一切,都藏在时光深处,静待来日揭晓。
这一夜,清安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
月色清浅,星光微垂,晚风带着诚灵国独有的善意温气,轻轻拂过城主府的庭院,吹动院中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府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江府都沉入了安稳的睡意之中,唯有江宙芷居住的小院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江宙芷躺在柔软的小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锦被,呼吸平稳绵长,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几乎是意识沉入黑暗的同一瞬,那股熟悉的轻飘飘之感再次袭来。她的意识体缓缓脱离肉身,化作一缕淡银色的微光,瞬间跨越了尘世与虚空的界限,再睁眼时,已然置身于那片夜夜相伴的星空境地。
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依旧是缓缓流转的星辰,依旧是色彩斑斓的星云,一切都与往日别无二致,安静又辽阔。江宙芷的意识体轻轻飘在虚空之中,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茫然,如同归家一般,自在又安稳。
她习惯性地朝着往日常去的方向飘去,可刚一动念头,便敏锐地察觉到,今夜的星空境地,与往日有了几分不同。
以往这片境地里,只有她一道意识漂浮,安静得只剩下星辰流转的微不可察的气息,可今夜,在黑暗的最深处,却多了一丝极淡、极特殊的气息。那气息不冷不热,不刚不柔,既没有魔域界的暴戾,没有幻境的虚浮,也没有植竹疆的疏离,更没有诚灵国的温软,反倒带着一种苍茫厚重、包容万物的威严,温和却又坚定,遥远却又亲近,静静悬在虚空深处,像是在等待着她的靠近。
江宙芷的意识体微微一顿,小小的意识里,生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好奇。
这是她入梦以来,第一次在星空境地里感受到除自己之外的气息,新奇之余,却没有半分恐惧。不知从何时起,她心底便隐隐有一个念头,这片星空境地不会伤害她,这里的一切,都只会护着她。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回避,只是顺着心中那丝莫名的牵引,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缓缓飘了过去。
意识体在星空中慢慢漂浮,身旁不断有星辰碎光擦肩而过,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的意识之上,带来阵阵温和的暖意。偶尔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缓缓划过,在黑暗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亮;大片的星云在前方舒展,斑斓的色彩将她小小的意识体包裹其中,温柔得让人沉醉。
她不知飘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是千秋万载。
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虚空里,她只凭着心中的牵引,一路向前。渐渐地,周遭的星辰越来越亮,漆黑的黑暗被点点光芒冲淡,前方的视野里,缓缓出现了一片格外浩瀚、格外璀璨的巨型星云。
那片星云与周遭的星云截然不同,色彩更为纯粹,光芒更为温润,没有半分杂色,像是由世间最澄澈的光粒凝聚而成,层层叠叠,缓缓流转,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而在星云的最中心,静静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莹白晶石,晶石不大,却散发着柔和却浩瀚的光芒,上面刻着无数细密繁复、她从未见过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流水一般缓缓转动,透着一股安定有序的气息。
在莹白晶石的四周,还零散悬浮着数十块大小不一、光芒各异的碎光片。有的碎光片明亮耀眼,透着饱满的气息;有的则黯淡微弱,像是耗尽了力量;有的完整光滑,有的则残缺不全,边缘带着碎裂的痕迹。它们零零散散地浮在星云之中,彼此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却又隐隐相互牵引,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江宙芷的意识体缓缓停在星云边缘,望着眼前的景象,小小的意识里一片茫然,却又莫名生出一丝熟悉之感。
她不认识这块莹白晶石,也不认识那些零散的碎光片,更不知道这片巨型星云究竟是何物,可偏偏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心头便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日日守着这块晶石,看着这些碎光片,度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
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无关记忆,无关见识,只关乎本源。
她轻轻动了动念头,意识体缓缓朝着星云中心的莹白晶石飘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晶石散发的光芒越来越温润,四周零散的碎光片也开始微微颤动,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呼应她的到来,又像是在为她的靠近而欢呼。
很快,她便飘至莹白晶石的前方,近得能清晰看清晶石表面流转的细密纹路。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伸出意识体,触碰在了晶石的表面。
那一瞬,一股浩瀚无边、温和厚重的力量,顺着触碰之处,汹涌却又轻柔地涌入她的意识体之中。那力量没有半分侵略性,也没有半分压迫感,反倒像是久别重逢的归位,像是空缺已久的填补,将她原本单薄的意识体紧紧包裹,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安稳。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零散的讯息,如同星光碎粒一般,在她的意识深处缓缓闪过。
有高耸入云的台座,有悬空而立的座位,有散落天地的光片,有四境纷争的乱象,有善意凝聚的诚灵山河,有恶念滋生的魔域浊影,有想象奔涌的幻境浮城,有自然守序的植竹青土……画面零散而模糊,讯息细碎而不明,她看不懂其中的含义,理不清其中的关联,只觉得心头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岁月的深处。
她想抓住那些画面,想弄清那些讯息,可念头刚起,画面便瞬间破碎,只留下零星的碎片,在意识深处轻轻浮动,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而轻柔的声音,缓缓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没有具体的形态,没有男女之分,没有喜怒之别,既不威严逼人,也不柔弱无力,像是从天地尽头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生出,温和却坚定,苍茫却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力,却又不含半分强迫。
“来。”
只有一字,却清晰地落在她的意识之中,如同清泉滴入湖面,荡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江宙芷的意识体没有丝毫抗拒,也没有丝毫迟疑,顺着那声音的指引,轻轻靠向莹白晶石。晶石表面的纹路流转得愈发快速,涌入她意识体的力量也愈发温润,四周的碎光片颤动得愈发剧烈,整个星云都泛起淡淡的柔光,将她小小意识体包裹其中。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模糊,依旧轻柔,依旧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清晰,刻入心底。
“寻。”
“归。”
“安。”
寻什么,归何处,安何方,没有细说,没有明言,只留下这三个简单却神秘的字眼,如同三颗小小的种子,悄然埋入她的意识深处,静静等待着日后生根发芽,等待着来日水落石出。
江宙芷静静悬浮在莹白晶石之前,感受着晶石传来的温润力量,感受着碎光片的轻轻颤动,感受着那道声音带来的安稳指引,小小的意识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然。
她不知道这片星空境地是何处,不知道那道声音来自何方,不知道那些破碎的画面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寻、归、安”三字藏着怎样的宿命与使命。她只知道,这里是让她心安的地方,这里有她熟悉的气息,这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默默守护着她,指引着她。
在这片没有时间的虚空里,她就这样静静待着,直到一股温和的推力,轻轻将她送离。
那推力不疾不徐,温柔却坚定,带着她穿过层层星辰,穿过层层星云,穿过虚空与尘世的界限,一路朝着她的肉身飘去。江宙芷没有反抗,任由那股推力带着自己,慢慢远离那片璀璨星云,远离那块莹白晶石,远离那些零散的碎光片。
意识归体的刹那,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床榻旁的窗棂微敞,清晨的微光顺着窗缝透入房间,落在她的脸颊之上,带来淡淡的暖意。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传来庭院里侍女轻缓的脚步声,传来诚灵国独有的、带着善意温气的晨风,一切都是熟悉的尘世光景,与方才那片辽阔虚空截然不同。
江宙芷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素色的纱帐,脑海里依旧清晰地印着星空中的景致,印着那片巨型星云,印着那块莹白晶石,印着那些零散的碎光片,还有那道模糊温和的声音,以及“寻、归、安”三个简单却神秘的字眼。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依旧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茫然与不解。
她想不通,为何自己夜夜都会进入那片奇异的星空;想不通,为何今夜会出现那般特殊的景象;想不通,那道声音究竟是谁,那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更想不通,那些一闪而过的破碎画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她也没有太过纠结。
年纪尚小的她,还不懂宿命与使命的含义,不懂天地指引的深意,只把这一切,都当作一场格外清晰、格外温暖的怪梦。她轻轻眨了眨眼,从床榻上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如同往日每一个清晨一般,安静地穿衣下床,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尘世时光。
她不会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梦境,是天地为她埋下的最初指引;她不会知道,那块莹白晶石与零散碎光,是她日后一生都要追寻的归宿;她不会知道,“寻、归、安”三字,是她未来注定要走的道路;她更不会知道,从这场梦境开始,她平静的童年,便已悄然埋下了改变四境格局的伏笔。
此刻的她,依旧是清安城城主府里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女童,是诚灵国里在善意中长大的普通孩子,是一个夜夜入梦星空、被无形力量默默指引、却对自身宿命一无所知的小小生灵。
魂梦引天途,星辰藏宿命。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静待时光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