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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月岛萤 他乡遇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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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这一生中在神社有三次参拜。
第一次的时候遇上了初雪,纷纷扬扬落了厚厚的一地,木屐踩在上面吱呀作响。
我来到附近山上的神社,夹道的树枝上裹着雪,最近没有人上山,一节节莹白无瑕的台阶泛着光,向上延伸着,神社就矗立在哪里等着我过去。
我放下装着水果的篮子,一颗葡萄从里面掉落下来,已经沾染了地上的尘土,我便没有理会,任由它滚落到后面。
参拜的内容无非是祈祷父亲平安和母亲的身体健康,我其实并不信奉这些神灵,如果神仙真的能显灵,小我两岁的弟弟也不会高烧去世,我母亲的心远要比我虔诚。
下山的路不好走,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行至半路,睫毛上也落了雪,令我看不清脚底的路,天冷衣重,我脚底打滑跌落下去。
我滚在旁边干枯的草丛里,衣服被树枝划出不少裂纹,脚腕隐隐作痛,估计是走不了了。
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如果我不能回去,那我的父母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到这儿,眼前一片模糊,泪水裹在雪地里,我连忙擦去眼角却流出更多,一场小雨落在雪地上,我冻得瑟瑟瑟发抖。
“好吵啊。”一道掺杂着烦躁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和我厚实的着装不同,他穿着和服,外搭黄色的羽织,宽大的袖口露出一节莹白的手腕,一阵风吹过来,裙摆在雪地上拖曳出痕迹。
我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提起了警惕。
“为什么在这里哭?”他不耐烦的语气令我心头一颤。
“因为……崴脚了……很疼。”
“哎?”他语调上扬,清透的声线漫不经心地说出冰冷的台词,“愚蠢到路都不会走的人类吗?”
我常年听说神社附近有精怪,于是他怼我我也不敢吭声。
意想不到的是,他上前两步,在我身前蹲下。
“上来。”
“哎?”这回轮到我迷茫不解。
“你一直在这里哭会影响我休息,赶快上来吧,爱哭女,我送你下去。”
靠在他的背上,热度源源不断从他身上传过来,连带着我的脸颊也有些红润,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亲密地接触除了父亲和弟弟之外的男性。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也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冻得还是因为背上的我,总之内心有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感觉。
他微微侧头,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萤。
“真好听。”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耳朵好像更红了。
“真啰嗦。”
“阿萤,你住在这附近吗?”
“阿萤?”
“对啊,我想这样叫你可以吗?”
他鼓着嘴没说话,看起来气势汹汹地,让我无端想起了邻居家的兔子,吃到不喜欢的食物时,它就会像这样鼓着嘴不理人。
“阿萤?阿萤?”
“随你。”他语气里仍旧是不耐烦,只是这次好像还多了点什么。
“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发现对方并不会对我做什么之后,我胆子大了起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没料到我这么难缠。
“嗯,是住在附近。”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儿吗?”
这次他没说话,一直到山脚下他将我放下来,我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连连应答,一转身时阿萤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是我的梦一般。
2.
我回到家中,院子里摆着封坛的酒,几个木头箱子,其中一个不知道被谁打开露出了里面干瘪的鱼干,另有新袋子装满了寿留米,我目不斜视,直径走过。
正厅里有人在讲话,我在门口停留了一下最终决定绕过去。
母亲手头拿着一件黑色的外袍,三针两线将破开的袖口缝好,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目光柔和。
“吃饭了吗?”
“吃了。”我看到她眼中含着泪光,她向我招手,我坐到她身侧,她便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来拉我的手。
她摸着我手心因为常年练剑而磨出的厚茧,心疼地落下泪来。
“早知道就不让你练习剑术了。”
“母亲,谁也没有早知道一说。”我叹了口气,拥住瘦弱的母亲,她在我怀里,像株将枯的苗。
“你父亲没有儿子,从小就要你练习剑术要成为家族的倚靠,练了这么多年,却……”
却没想到现在民间流行起一种黑漆漆的硬把式,西洋人叫什么“枪”。
我还没见过这个东西,但也听说过不少关于枪的神话,我想我要是有一把的话,就可以更好地保护家人了。
父亲这时从外面走进来,满脸愁容,见到我他目光闪躲。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除了微笑,我也不能再给他施加更多压力了。
时局不太平。
“我打算去外面闯一闯。”
父亲没说去哪个外面,但我和母亲心知肚明父亲的意思,母亲掩面痛哭起来,父亲看着我,将一个盒子递给我。
“要是我回不来,千代……千代就答应他吧,你的母亲还需要你照顾。”父亲说得无奈,他看了看头顶的梁,目露不舍。
2.
父亲离开后,我在家中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我记挂着山上的阿萤,于是又跑来找他玩儿,一开始他不大愿意理我,总是说一些比雪还要冰冷刺骨的话来堵我。
但我也不服输,说不过他便将雪舀起来朝他攘过去,三番几次,几次三番,我们熟络起来。
“阿萤阿萤,你是不是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才故意说这么难听的话?”
……
“阿萤阿萤,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吃什么?喝什么?上厕所怎么办?”
……
“阿萤阿萤,好无聊啊~我们要不要玩儿点游戏什么的~”
大多时候阿萤只会对我冷嘲热讽,然后被迫答应我无理的要求。
偶尔也有几次将他惹炸毛的时候,阿萤就会偷偷躲起来不让我找到,我在原地转圈,假装哀嚎,刚没哭几声,他就从一旁钻出来,语气无奈。
“吵死了,爱哭女。”
“我叫千代!”我又一遍重复我的名字,他细长的小拇指掏掏耳朵,装听不到,我就拉着他的耳朵更大声音地告诉他我的名字。
他比我高出很多,目测至少有一米九,与其说我拽着他的耳朵,不如说是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侧过头,和我四目相对,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我忽然感觉心跳有点快,脸也有些发烫,但手就像黏在他身上了一样甩不开。
阿萤的眼睛很好看,橙黄的瞳仁不掺杂一丝杂质,和他这个人一样莹莹烛火,泛着神圣的光芒。
他这个人也很矛盾,大多时候嘴里说着“讨厌”“啰嗦”“烦躁”之类的词语,但会陪我堆雪人,爬树、甚至在雪地里放风筝。
跑累了,我们就坐在树下休息,雪上满是我们的脚印。
我告诉他这个风筝是父亲留给我的,可是他现在去外面了,说是要维新,虽然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这是件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会把命留在外面。
母亲常在夜里哭,第二天红着眼眶装作没事人一样哄我,我偶尔也哭,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家里的孩子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我倒下的话,母亲会活不下去的。
我再一次感激阿萤那天救了我,他不止救了我。
阿萤默默地听我絮絮叨叨,头一次没有说我啰嗦。
直到最后,我泣不成声,肩膀上传来温度。
我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目光纯净,带着柔和的春意,说了一句“神明会保佑他的。”
阿萤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呐。
4.
很快春季到了,外面的消息传来家里,看母亲喜极而泣的表情应该是个好消息。
我挖出入冬前埋下的女儿酒,急急忙忙往山上去。
神社里的人多了起来,阿萤嫌吵,从前门搬到了后院,我去的时候,他正躺在树枝上。
手中拿着一把蒲扇,明明刚入春的季节还冷得吓人,他却在这儿装上了。
见我来了,他也不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听到一声轻叹,估计是又觉得我烦人,想要将我赶走,我偏不。
“阿萤,快下来!”我朝他招手,举起手中的酒坛。
阿萤看了两眼,从树上跳下来,凑到我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坛酒。
“拿回去吧。”他后退两步,靠在树上,抬起头入目的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美感。
我的衣裙已经变得轻薄,常年练剑的体型比一般女孩子要高大一点,如此显眼,可他还是不看我。
我又凑上去,举着酒坛递给他。
阿萤盯着我,“啧”了一声,眼神中缓缓浮现不耐烦的神情。
“拿回去吧,总是凑上来太烦了。”
“可我喜欢阿萤,想跟阿萤在一起。”
他被我平白直叙的语言惊吓到,瞳孔猛缩,眼睛里只有我托着酒坛的身影。
他连忙转身,不再看我。
“不可以。”他拒绝了我。
气馁只是一瞬间的事,我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拂开,委屈涌上心头。
“阿萤这么讨厌我吗?”
他没说话,背对着我,我一生气将酒坛举起来砸在了地上。
他终于转过了身,眼睛却落在那坛已经碎掉的酒上。
“你——”
我没胆量和他对视,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我走后,阿萤蹲下来看着那已经浸入土地的酒,破碎的瓦片上还留着一星半点,他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将仅剩的一口送入嘴中。
那酒里大概是迸溅了细小的酒坛碎片,不然他怎么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剌到了心口,一道道地,泛着疼。
5.
自从上次在阿萤面前摔碎了酒坛后,我就不敢去见他,但又怕他一个人在山上孤独,只好时不时地送了一些我亲手做得食物过去。
我原本以为阿萤已经不想再理我了,但每次去吃光食物剩下来的瓷盘预示着什么,接连几次我的气早已经消了。
我发现阿萤是草食性动物,他只吃一些瓜果蔬菜之类的,如果我端过去的食物里有肉类,他则一概不碰,鸡蛋除外。
春季之后,森林里万事万物都在复苏,村里的猎户们也恢复了活动,进出大山变得频繁起来。
父亲一走,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我的门槛也成为了最多人踏过的地方。
他们都想从我这里抢走那仅剩的一星半点的权力,将我们从这里赶出去,把所有的家产据为己有。
赶走了各怀鬼胎的叔叔伯伯们,我想到阿萤还一个人在山里,最近族人们要去打猎,我想去给他提个醒。
趁着天还没完全入夜,半拉天空染着金红时我踏入山,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迷了路。
平常走过的路变得陌生起来,脚下台阶的高度,路边灌木的样式,在我眼睛里扭曲起来。
我站在原地做了个记号,向前走了不久,就又回到了原地。
我开始害怕,大声呼唤阿萤的名字,祈祷他能像冬天那样找到我。
虽然现在不比冬天寒冷,但山里许多野兽都开始活动频繁,入夜之后正是山里最危险的时候。
“千代!”
跟第一次见他一样,阿萤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冒出来,他搂住我的肩膀四下张望,神色紧张。
我见到他,反而放松下来。
“你是笨蛋吗?!什么时候不可以,非要现在进山!”他怒斥着我,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生气,甚至隐隐高兴。
“阿萤,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他不以“爱哭女”、“笨蛋”、“啰嗦精”之类的词语称呼我,而是直接喊我的名字。
“你担心我了吗?”
“我……”月光下他的脸色逐渐变红,他伸出手敲打在我额头上,“是你万一出什么事,你的族人要来山里闹,到时候会吵死我的。”
他欲盖弥彰。
我笑而不语。
“走了。”他懊恼地转身,手不忘拉着我。
他的手掌很宽,包裹着我的手心十分安心。
一路向前,眼前的一切如迷雾散去,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神社矗立在前,佛龛里的神明静静地看着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座像好像并不欢迎我。
阿萤松开了拉着我的手,走向了一边。
他揣着手,看似和我拉开了距离。
因为在山中迷路,我心虚地不敢看他,想着应该做点什么让他开心。
我提起一个讨好的笑,刚凑到他身前,他朝我伸出了手。
手掌上一团小小的绒毛躺在那里。
“这是什么?”
“拿着,戴在身上,”他不自在地咳了咳,“以后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6.
自从拿了阿萤送我的绒毛球后,我们捉迷藏就只能我当鬼了,因为我发现无论我躲在哪里他真的可以立刻找到我,虽然少了很多乐趣,但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我将阿萤送我的绒毛粘在了发梳上,浅色的毛绒绒看起来手感非常不错,连母亲都好奇地想摸一摸是什么手感。
我将发梳递给她,母亲用手指捻了一下,了然地递给我。
“好好保管吧。”
秋天,托父亲在外打了几次胜仗的福,消息穿回来十里八乡都对我家刮目相看,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肉感。
她开心地做了一桌的菜,我从里面拨出一部分,打算带到山上去,母亲瞧见了也没有阻止。
她脸颊红润,微笑着,表情欣慰,我被她的眼神弄得不好意思。
“母亲,我出门了。”
“嗯。”她慈祥地点点头,“等你父亲回来了,就不用再上山了。”
我懂母亲话里的意思,脸颊一红,连忙跑走。
她想帮我说亲,我的确喜欢上阿萤,但也要看阿萤答不答应才行呢。
自从不用再练剑,我手心的茧子下去不少,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明显了,一筐沉甸甸的饭菜,我拎到山上时已经觉得手疼。
阿萤从里面出来,身上穿着我前不久送他的新衣服。
“阿萤,你想不想下山?”
阿萤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堵住了我欣喜的情绪。
我不敢再问,只能低头夹菜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同时内心不由得发涩。
“抱歉,我不能下山。”阿萤放下筷子,低下头,沉默地看着桌面。
“没事的,我来找阿萤也可以。”
不想气氛搞得太僵硬,我连忙笑着将沉默的氛围撕开,但却没有撕动,阿萤看着我欲言又止。
神社外的土地上盖了一层金黄的碎片,风一吹,更多的树叶从树上掉下来,不知不觉岁月渐远,这里已经有了冬的迹象。
我看着佛龛里神明像,他好像对比起以前来更加不开心。
“阿萤,我是不是应该参拜一下?”除了去年我在这里参拜过父母平安后,再也没有参拜过。
神明可能觉得我冒犯或者是忽略了他,所以不开心了?
阿萤走过来,站在一侧。
“你想的话,就拜吧。”不冷不热的语气,对神明没有丝毫敬畏的态度。
我索性直接摆好参拜的姿势。
直到我重新直起腰,对上了阿萤的眼神,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我们两个。
“阿萤为什么不拜一下?”我忍不住问他,好像从没见他对神明敬畏,可是不信神明的话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常住呢?
阿萤听闻站到了我身侧。
“你许了什么愿望?”
“这能说吗?”
“可以。”
“我想今年还能和阿萤在雪地里牵手一起散步。”我笑着说完,虔心祈祷,就见月岛萤忽然双手合十,手掌相贴发出巨大声响。
“那我就祈祷,今年的雪下得早一些吧。”
“阿萤!”我感动得不行,想要去抱他,阿萤连忙推拒,我从中读出了羞涩的意味。
“神明在看呢!”
“那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吧!”
7.
神明大概是被我们在像前不规矩的行为惹生气了,我最近总是做梦有人在追我,并且今年的雪下得也比去年要晚。
院前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山上也没有了盎然的生机,叔父伯父们又来踏门槛被母亲拿着扫帚赶了出去。
看着母亲生龙活虎的样子,我在后面偷笑。
母亲拉着我的手,在床榻前郑重其事。
“等你父亲回来就好。”
这句话我只信了一个月。
父亲被人刺杀的消息传来,原本还面色红润的母亲便立刻病倒了,这次族人们堵在门口讨要说法,过冬的粮食、明年的庄稼、进山的规划,桩桩件件一口气全压在了我身上。
我来不及伤心,从后院将那把遗弃的刀拾起来,那把父亲说再也不会让我举起的刀。
我用手帕擦去上面的灰,磨刀石一点一点将锈迹除去,将那把刀放在了门口,谁来我便挑起刀刃对着谁。
贪婪的叔父伯父们依旧谄媚的笑,那笑容里藏着要将我和母亲拆吃入腹的猛兽,我干脆利落地砍下来了一人的头颅,血液喷溅出来洒了我半张脸。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从我家院子里退出去,我面容坚毅,目光凛睿,只有我自己知道袖口下的手在颤抖。
我想阿萤了,但我还不能去见他。
我给父亲办了丧礼,母亲撑着一口气来到了棺木前,我看着她瘪下去的脸颊,喉咙堵塞说不出一句话。
头上的毛绒发梳被我好好地收在了妆匣里。
深夜入睡时,我梦到父亲在母亲的床榻前哭泣,紧接着一口猛兽出来将他叼走,母亲在后面攀爬,她使不上力气,只能由我去追。
昏昏沉沉,逼仄的黑暗只留了我一人同行的小路,直到我提着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有人站在那光里,父亲在他身旁跪坐着,表情平和。
他说他是神明,可以让我的父亲下辈子过上好日子,前提是我不准再去神社了。
我想起了那个佛龛里从不对我微笑的神明像,和眼前虚影里的人合二为一。
“为什么?”
他庄严冰冷的声音好像从九天之外传进我的脑海。
“你会影响他的修行。”
这个他不必深问是谁,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曾经的离奇也得到了解释。
我和阿萤,不被神明看好,所以他没有保佑我。
8.
我醒来时,母亲正坐在一旁,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正是父亲临走前交到我手中的那个。
我从来没看过里面是什么,因为我坚信父亲会回来的,现在母亲将它递到我眼前,缓缓打开。
里面装着一枚戒指,亮闪闪的石头被八角铁爪禁锢着,如同我,如同母亲,如同回不来的父亲,如同走不下山的阿萤。
“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神明的寿命却是无尽的。”母亲一手拿起那枚戒指,拽出我的一根手指。
“我不想……”
“等这件事风波过了,你可以和他离婚,兔儿神会等你的。”
母亲看着我惊讶的表情,表情惆怅,她从我的妆匣中再拿起那支粘着阿萤送我的绒毛的梳子,斜插在我的脑后。
“人们总是期待神灵的救赎,实际上神明从来都不会管人间事,那只小兔子救不了你。”母亲攥住我的手,泪珠从她脸上滑落,落到我的手心里散开了。
“我只有你了。”
9.
我忙着处理家里的事物,没有时间再去神社,我想向母亲证明我不用和不爱的男人联姻,也可以保护好家族和她的安危。
手中的刀已经见惯了血,别人靠近我时会掩着鼻子后退。
偶尔放松下来,我就会想起阿萤。
他在干什么?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有没有想我?
这些答案我无从得知,我并不是因为母亲劝我而不再上山的,我只是不想像神明说得那样破坏了他的修行。
小兔子活下来很不容易的。
冬天森林里食物短缺,常年遭受恶狼猛虎垂涎,就连遇到的人类也总是想把他抓起来烤着吃。
每次有人进森林抓到兔子,我都要去看上两眼,阿萤和它们的毛发不同,只要没见到和发梳上一样毛发的兔子,我就会松心。
不知道我们何时可以再见,但我一直会期待着那天。
10.
带着一队人马进山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雪,想起答应族人们今晚必须带猎物回来的事,我只能硬着头皮进山。
学着从父亲的样子,我在山中寻找可以过冬的口粮,照计划追到深处时,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曾对准别人的刀刃也在我眼前劈开了银光,我一边逃着,一边举起手中的刀抵抗。
我不能死,家里还有母亲,神社里还有阿萤。
我们还没有好好在一起呢。
雪忽然大了起来,呼啸的风从林中穿过,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顺着淋漓摸上去,头皮刮开了豁口,我攥紧手中的刀向外跑,直到最后一口提不上来的时候,我在山火中望见了阿萤。
他还是去年初见时的模样,岁月什么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只是看到我时,他瞳孔震惊,大概是被我的现在的丑态吓到了吧。
“阿萤!快跑!”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阿萤卷入这场因权力更迭而产生的争斗。
“笨蛋千代!”
他抱起我就跑,身后还有人在追赶,莹莹的雪落在我们身上,头发上,睫毛上,好像我们已经白了头的模样,我恍惚记起去年那个夜晚,也是这样。
也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没有这么痛。
阿萤也没有哭。
威震天地的一声响,撕开了黑夜的安宁,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了阿萤脚底的踉跄。
“阿萤,放下我吧。”他们看到我的尸体就会放过阿萤了,他本该是森林里自由自在的小兔子,化成人形只等可以走出去的一天,他不该掺和进来的。
“你闭嘴!”他比去年初见时还要暴躁,嘴里吵吵嚷嚷着,抱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
“别睡,爱哭女,我们还没去踩雪呢。”
他喘着气,声音带上哭腔。
他换着外号喊我,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留下了这么多维系,我没有力气回应,只能用头蹭蹭他的脸,告诉他我还在听。
“阿萤……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笨蛋……你再坚持坚持一下……”
喉咙发紧,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内心的不舍,总之我感觉酸涩令我发不出声音了,直到眼前发黑,他的声音在耳畔远去,我终于什么都听不到了。
生命的最后如果是和阿萤在一起的话,也好,我只是有些遗憾,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完成。
本来想一生一世的,结果老天只安排了一年,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多珍惜一点时光了。
我们在冬季相识,也在这里分别。
就算没有明天了也没关系,至少我们还有以前。
11.
“千代……”
“千代……”
有人在喊我……眼前好像出现了阿萤的身影,他站在神社的树下,用扇子来拍我的头。
我没有死……
父亲的旧部将我扶起来,他们手中拿着篝火,脸上还留有夜里打斗时留下的伤疤。
我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已经披上了花白,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身上也落了雪,我艰难地扫开雪,从地上爬起来。
大概伤到了左眼,我视野模糊,手边什么东西已经冻硬了,我僵硬了一瞬间,拂开了他身上的雪。
浅色的毛皮裸露出来,我颤抖地拿下头上的发梳,将两处毛发做了对比。
我不相信地将他翻过身来,就在那小小的身体的胸口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所有的一切终将远去了。
原来那声骇人的响是枪啊,是我曾幻想能用来保护家人的枪,它如描述中的一样冰冷,没有丝毫人情味地将我的爱人带走了。
“阿萤?”我试探地出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如穿了孔,风雪从中掠过刮下一层模糊的血肉,留下的冰茬直戳戳地在顺着血管钻进去了。
嗓子本就干得吓人,现在更是被酸涩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阿萤!”
曾经那么高大的人在我身前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到我一只胳膊就可以全部抱住。
我还在呼唤,可他不会再回应我了。
一颗干瘪的葡萄从他身上掉下来,落到雪地上,滚回到我身边。
我捡起来,一切都已经明了。
他的胸口染着的血已经干涸,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所有人都活下来了,我、母亲,唯独和这场斗争没关系的阿萤,在这个冬天的初雪,离开了。
12.
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人为什么相逢又会离别,人为什么相爱却会分开。
我又去了一趟那个神社,虔诚地跪拜,祈祷。
神迹没有降临,也没有人从背后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
这是我最后一次参拜了,我想。
“求求你,让下辈子的阿萤长命百岁吧。”
佛龛里的像似乎在哭。
我从山上下来,一阶一阶台阶,去年回来时只有一串脚印,今年还是只有一串。
木屐踩在上面吱呀作响,我小心翼翼地迈下每一步台阶,因为我知道,再摔倒的话,已经不会有来背我的人了
院子里又摆了酒坛,鱼干比去年大一些,寿留米满满一坛快要溢出来,媒人喜笑颜开,说着“要不是去年耽误了,今年都可以抱孙子了”之类的话。
母亲苍白的脸扯出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在哭。
医生说我的左眼很可能会看不到了,虽然不影响美观,但总归是个缺陷,男方说不嫌弃,母亲感恩式地陪着笑,又在嫁妆后填了两笔。
我笑不出来。
我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去外面了。
在这里,人生是不由自己做主的,我的,母亲的,阿萤的。
那边送来了结婚时穿的衣服,听说是从西洋传过来的,叫什么婚纱,很漂亮,可惜,阿萤看不到了。
我还是忍不住问。
“妈妈为什么要骗我?”
阿萤根本没有长寿,他也没有等我。
母亲只会哭,我也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我的泪好像在那个凛冬的早晨哭干了。
媒人来要我去年埋下的女儿酒,那坛酒要送到新人家去,留在新婚夜和丈夫一起喝。
但我没有了,那个春天,我将那坛酒打碎,扔在了神社里,就在阿萤的面前。
现在想来,阿萤那个时候就知道那坛酒的意义了吧,所以才拒绝和我一起喝。……
可我只想和他一起喝。
我应该懂他的拒绝的,如果那个时候就离开,说不定就不会失去了。
阿萤阿萤,你的路上走快一点,下辈子,就不要让我拖累你了。
结婚后,我跟着丈夫去了东京,想带母亲一起,她拒绝了我,她说要赎罪,尽管我并没有将阿萤的死怪罪在她身上,可她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女儿的幸福。
其实只要不和阿萤在一起,都不叫幸福,无论是他活着还是死了。
是我自私地想和他在一起才造成了这一切,是我的错,我的母亲只是替我背上了锅。
晚年时,丈夫先行离开,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留了一大笔遗产给我,我们没有孩子,大批人慕名上来想要从我指缝中咬下一口。
年轻时的刀,我还留着。
他们不敢硬来,得知我心中有个什么白月光,就送了长得很像的人过来。
年老时再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我总会恍惚,但看到对方对着几件珠宝首饰或是一沓钞票就会暴露的丑恶嘴脸,我就知道,那绝对不会是他。
我的阿萤,是一颗葡萄就能被付出真心的小兔子。
临终前,我将所有遗产捐赠,仅余光明的右眼也逐渐失焦。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前方是一道通途,阿萤就站在那,穿着我们初见时穿的羽纱。
他脸上带着笑,朝我招手。
“爱哭女,你来得可真慢啊。”
13.
我叫萤,是只兔子,只是偶然得到了神灵的点化,就有了人形。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群狼环伺,人心不古,作为一只兔子,我的生活很艰难。
我曾帮助过很多人,但对方发现我是只兔子后,就只想把我吃掉,或者是以为我是什么通天的神灵,求我满足他们离谱的愿望。
这群人是把脑子放在胎盘里的单细胞吗?
那个冬天是为数不多没有任何人来参拜神社的季节,我不敢离开神社太远,能吃的食物已经吃光,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饿死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了一个少女。
你篮中的葡萄滚落出来,救了我的命。
下山的路很黑,路上还有狼,我忍不住跟着你走了半路,就见你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哭得太凄惨了,我想着自己拿了你的葡萄,不能白吃,就帮帮你一把。
后来发现那枚葡萄酸得掉牙。
我跟你提起你上供的葡萄很酸,你说要给我带甜的葡萄,你食言了,但我比较大度,酸的也能吃……算了,还是留着吧。
你这个人真的很吵,自从知道了我的名字就整日在耳边“阿萤阿萤”地叫着。
你也很粘人,一会不见就要喊,如果不答应陪你做什么,就会絮絮叨叨在耳边磨到嘴巴起茧子,再不济就开始装哭。
明明下定决心不再理会,但这招对我来说确实有效,看着你泪眼婆娑,我狠不下心。
哎,被你拿捏了。
久而久之,我好像习惯了。
其实我每天都盼着你来 ,如果你不来,我就会想你,可我能到达最远的地方就是森林的边缘,我在那里眺望了无数次,从清晨到日暮,从冬天到第二个冬天。
神明告诉我,人兔有别。
这盆冷水比冬日里寒冰还要凉人。
我不能下山,因为一旦离开神明的庇佑,我就会变成普通的兔子,到那个时候一只普通的兔子在你面前吐槽,说不定会吓你一跳。
春天来了,因为你无聊,我陪着你在神社后中了一片稻谷,结果因为水源不足,没到夏天就全部干死了。
夏天,因为你无聊,我又陪着你做了个风筝,可惜神社太小了,你跑不开,所以没玩儿几次就搁置了。
秋天,你带来的食物更香了,但非常可气的一次,你竟然带来了兔肉!
千代这个人,太过分了!
冬天……冬天你就不来了。
没有你的神社里恢复了冷清,我感觉到了孤独,很奇怪的,过去的岁月里感受不到的,现在全变成了令我难以忍受的。
我想下山找你,可我只是一只兔子。
神明说等我在山上修行到明年春天,我就可以下山去了,我想你问我想不想下山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了。
我想。
那天夜晚,我在山林闻到了自己的味道,是我留给你的信物,我知道你来了,赶巧也下了雪,我换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衣服等你,你却没来。
你不来见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我只好去见你,我们可以在雪中牵手散步了,我来实现你的愿望了。
山被火染红了一片,你遇到了伏击,满脸都是血,那一瞬间的恐慌已经袭击了我的大脑。
我不想失去你。
我不知道人类里竟然有杀伤力那么大的武器,那一下洞穿了我的胸口,血淋淋的弄脏了你的衣服,虽然你的衣服已经够脏了。
我知道自己大概率活不下来了。
倒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回想了我们这一年来的所有回忆,如数家珍。
漫天大雪纷扬而下,冷风刺骨,万物覆上一层白,连同你的眉眼,我想象了一下你老去的样子,肯定也会很漂亮。
那些硝声在我耳畔远去,山林中只剩我们两,我感觉体温下降,手指冰冷,如鲠在喉。
好可惜,明年还想继续和你一起看雪的。
听来神社的祈福的人说,你要结婚了,本来想生气地质问你一下,现在也没机会了,不过我会上面保佑你,如果你的丈夫对你不好,我就咒他早点死……如果你很喜欢他的话就算了。
听说媒人没能拿到你的女儿酒,我得意了很久。
偷偷告诉你,那坛酒我喝到了,你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差点拉脱兔子了。
不过,既然我喝了,就代表我们已经结婚了。
其余的人类仪式,再见面的时候,我补给你。
到时候,你可别赖账啊。
-后记-
今年乌野的新生格外多,你从中穿梭着,寻找着自己的班级。
终于看到一年四组的影子。
推开门,你直面对上一双澄黄的眼睛。
“你好……?”
你们同时出声。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