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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妈妈的爱散在了风里 厂区流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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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芬姨说,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
“封条揭了,”芬姨说,“派出所的人说,你们可以进去拿东西了。”
外婆点点头,没说话。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悦悦不知道外婆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外婆这几天话很少,眼睛老是红红的。有时候坐着坐着,眼泪就下来了。
“悦悦,”外婆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走,跟外婆回家。”
悦悦伸手,握住外婆的手。
她们走出芬姨家,听到见巷子里有人在说话,看见她们,声音低下去,等人走过去了,又响起来。
“就是那家的孩子……”
“秀英的女儿吧?可怜见的……”
“你说秀英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我听说是那个姓王的……”
“嘘,小声点……”
悦悦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她知道是在说妈妈。
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有几个女工站在那儿。她们看见悦悦和外婆,都停下来。
一个胖胖的阿姨走过来,蹲下,看着悦悦。
“是秀英家的孩子吧?”
外婆点点头。
那阿姨伸手,在悦悦脸上摸了一下。手也是粗的,和妈妈一样。
“秀英多好的人啊,”那阿姨说,“在食堂干活,从来不偷懒,见谁都笑眯眯的。我家里有事,她还帮我顶过班……”
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旁边一个瘦一点的阿姨拉她:“别说了,让孩子听见……”
胖阿姨站起来,抹了抹眼睛,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外婆手里。
“婶子,给孩子买点吃的。秀英……秀英是个好样的。”
外婆推辞,那阿姨不依,硬塞过去。
她们往前走。走到厂区后面那一排平房的时候,又听见有人在说话。
“……年轻轻的,长得又好看,一个人带孩子,肯定招人惦记……”
“可不是嘛,那种事,都是招来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秀英那人我见过,本本分分的,从来不招惹谁……”
“你懂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声音从一扇窗户里传出来。外婆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悦悦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秀英”两个字,那是妈妈的名字。
她知道那些人是在说妈妈。
她们走到最里头,那扇门前。
门关着。门上贴过封条的地方,还留着印子。
外婆伸手,推门。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
外婆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推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床上、地上。
屋里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悦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地方。妈妈躺过的地方。
她迈进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枕头边上,有什么东西。
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那条裙子。
悦悦愣住了。
她记得这条裙子。妈妈缝了很久的那条裙子。蓝色的劳动布,裙摆上有一圈白色的花边。
她记得那天下午。妈妈坐在门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太阳照在妈妈身上,亮亮的。她蹲在旁边看,看妈妈的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她记得妈妈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亮亮的。
“给你穿的,”妈妈说,“不得缝好看点?”
她伸手,把裙子拿起来。
布有点硬,是劳动布,耐磨。花边软软的,摸上去滑溜。
她把裙子贴在脸上。
没有妈妈的味道了。只有一股灰尘的味儿。
但她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阳光,记得妈妈的笑,记得妈妈说“等秋天就能穿了”。
她抱着裙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外婆在旁边收拾别的东西。妈妈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那个木头箱子,里面有几张照片,那件小衣服,那封信,都放进去。
东西收拾好了。
外婆走过来,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裙子。
“带着吧。”外婆说。
悦悦点点头,把裙子抱紧了。
她们没有走,而是选择了住下来。
虽然芬姨还是邀请去她家住,但外婆不想过多麻烦芬姨,于是就在那间小屋里住了下来。
虽然家里一切没有变,但没有了妈妈,好像一切都变了。
晚上和外婆一起躺在床上,悦悦背对着外婆,瘦瘦的肩膀止不住的抖,眼泪叭嗒叭嗒的流个不停。
这一切外婆都知道,她知道悦悦没有妈妈偷偷地哭,同样,她也没有了女儿,眼泪却似流干了一般,即使内心痛得要命,眼泪也没流下来。
就这样,祖孙两人,各自怀着对逝去亲人的爱,偷偷地舔舐伤口。
第二天一早,外婆早早地做好早饭,送悦悦去幼儿园。
那幼儿园在厂区边上,是厂区幼儿院。悦悦在大班,楼上最角落里,班上有几十个孩子。
第一天去,小朋友们都看着她。有人认识她,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妈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见我妈说的,被人杀了。”
悦悦站在那儿,不说话。
老师让她坐下,坐在角落里。她坐下来,抱着书包,低着头。
下课的时候,有小朋友过来,围着她看。
“你妈真的死了吗?”
悦悦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她肯定傻了。”
“她妈死了,她不哭吗?”
“我妈说,她妈是招了烂桃花……”
后面的话,悦悦没听清。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外面,蹲在墙角。
晚上外婆来接她,看她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
悦悦不说。
第二天,外婆便不让她去了。
“不去了,”外婆说,“过几天咱们就回老家,那边的学校外婆再给你找。”
悦悦点点头。
此后每天上午,外婆带她去派出所。
派出所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牌子,里面几张桌子,几个穿制服的叔叔。
第一次去,是那个年轻的郑叔叔接待的。
“婶子,”他说,“案子还在查,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外婆说:“那个人呢?那个姓王的,抓到了吗?”
郑叔叔顿了一下。
“审过了,”他说,“他说他那天晚上……有不在场证明。”
“什么不在场证明?”
“他那天晚上……又犯了另一起案子。”郑叔叔说得很慢,“时间对不上。”
外婆听不懂什么叫“不在场证明”。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时间对不上。
“那就让他跑了?”外婆的声音抖起来,“我闺女就白死了?”
“婶子,不是我们不抓,是证据不足。那个孩子……”他看了看悦悦,“孩子太小,她的话,法院不一定采信。”
外婆没说话。
悦悦站在旁边,听着。她听到“孩子太小”,听到“话不一定采信”。
她不知道什么叫“采信”。但她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没人信。
郑叔叔蹲下来,看着她。
“悦悦,”他说,“你那天晚上看到什么了?”
“有一个人,”她说,“趴在妈妈身上。”
“看到脸了吗?”
她摇头。
“听到声音了吗?”
“听到了,”她说,“王叔叔的声音。”
郑叔叔点点头,站起来。
“婶子,你们先回去。案子我们会继续查的。”
第二天,她们又去了。
第三天,又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一样的话:“还在查”,“有消息通知你们”,“你们先回去”。
那个郑叔叔每次看见她们,眼神里都有别的东西。是愧疚,是不忍,是说不出口的话。
悦悦看不懂那是什么。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一个警察,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没有证据抓他的滋味。
某天早上,外婆给她穿好衣服,扎好辫子。那两根红头绳还在,外婆给她系上。
“悦悦,”外婆说,“今天咱们一起去医院。”
悦悦不知道去医院干什么。但她跟着去了。
还是那栋白色的房子。还是那股药水的味儿。
走到一扇门前,有人拦住她们。
外婆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让开了。
门推开,里面是一条走廊,很冷。
走到另一扇门前,外婆停下来。
“悦悦,”外婆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妈在里面。你想进去看看她吗?”
悦悦愣住了。
妈妈在里面?
她点点头。
外婆推开门。
里面很冷。冷得让人发抖。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外婆走过去,把白布掀开一角。
悦悦看到了妈妈。
妈妈闭着眼睛,脸上很白,比平时白。嘴唇也白。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是新的,不是她平时穿的那件。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
没有回应。
“妈,你醒醒。”
没有回应。
悦悦往前走了一步。她想伸手摸摸妈妈的脸。想摸摸那只手,那只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
但那只手放在身侧,盖在白布下面,看不到。
她站在那里,看着妈妈。
妈妈不看她。不说话。不动。
和那天早上一样。
“妈……”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外婆在旁边,没有出声。但悦悦听见了,外婆在哭,压着声音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悦悦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妈妈。
她要记住妈妈的样子。记住妈妈闭着眼睛的样子,记住妈妈穿着新衣服的样子,记住妈妈躺在这里的样子。
她怕忘了。
很久很久以后,她还会记得这个画面。冷,白,妈妈一动不动。
“走吧。”外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悦悦没动。
“悦悦,走吧。”
她转身,朝着外婆的方向问道:”外婆,妈妈是死了吗?妈妈是被那个王叔叔杀死了吗?“
外婆回过头,眼里噙着泪,蹲下来,摸着悦悦的头,哽咽地说道:”我的悦悦,妈妈......”,外婆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仰了仰头,把眼睛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妈妈,确实被坏人杀死了,再也回来不了。”
外婆突然把悦悦身体板正,严厉地说道:“悦悦,从此以后,有外婆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你要一直记得妈妈的样子,为妈妈报仇,把坏人抓出来。”
悦悦再次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似乎要把这一幕刻在她的脑子里。。
妈妈还是躺在那里,被白布遮住。
再也不会坐起来,
再也不会喊她,
再也不会伸手摸她的脸。
她走出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冷。她走得很慢。
外婆牵着她的手,那只手在抖。
“外婆。”
“嗯?”
“妈妈去哪了?”
外婆没回答。
走了很久,走出那栋白色的房子,走到外面,太阳照在身上,暖了一些。
“妈妈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呢!”外婆说。
悦悦抬头看天。
天很蓝,有云,白白的,慢慢的飘。
妈妈在那上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