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血字》丁子十六

3、第三章 哭着睡着，梦里全是你 案发后，悦

　　悦悦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去的。
　　她只记得很多人，来来回回，不停地走动。很多声音，乱糟糟的。
　　有位阿姨问她话，她说了，说那个锁孔，说那个人趴在妈妈身上。
　　有人记下来，点点头，又去问别人。
　　后来人慢慢少了，家门口也被拉起了线，芬姨说暂时不能回家。
　　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芬姨做了她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可她一口都没动，扒拉了两口米饭，就下桌了。
　　就这样，悦悦在芬姨家待了两天。
　　两天里，她问了无数次。
　　“芬姨，我妈呢？”
　　“芬姨，我妈啥时候回来？”
　　“芬姨，我能去看我妈不？”
　　每次芬姨都说快了快了，等几天就好了。但芬姨的眼睛不敢看她，说完就转过去，做别的事。
　　悦悦慢慢不问了。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
　　想妈妈躺在地上的样子，想妈妈垂下来的那只手，想妈妈被抬上车的时候，她想追上去，被芬姨抱住了。
　　那辆车开走了，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梦里妈妈还在。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她的手还是粗粗的，有裂口，但摸她脸的时候很轻。
　　“妈，”她喊，“妈你去哪儿了？”
　　妈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直看。
　　她想伸手抱妈妈，但怎么也抱不到。明明就在眼前，手伸过去，什么都没有。
　　她醒了。
　　脸上凉凉的，是眼泪。
　　第三天下午，芬姨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瘦瘦的，头发有点白，穿着深色的衣服，眼睛红红的。
　　悦悦看着她，愣住了。
　　那人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悦悦，”芬姨在旁边说，“是外婆，你外婆来了。”
　　悦悦知道是外婆。
　　每年外婆都会从老家来看她们，坐很久的车，带一些地里种的东西。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外婆会抱着她，问她长高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认识外婆。
　　她看着外婆，看着那双红红的、肿肿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妈妈有点像的脸。
　　然后她跑过去了。
　　她扑进外婆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外婆的衣服，把脸埋在外婆身上。
　　“外婆——”
　　她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哭。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两天憋着的所有东西都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子一抖一抖的，抓着外婆的手一直在颤。
　　“外婆……外婆……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外婆抱着她，抱得很紧。外婆的手也在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悦悦不哭，外婆来了，外婆在……”
　　但外婆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滴在悦悦头上，滴在悦悦脸上。
　　芬姨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转过身去，用手捂着嘴。
　　悦悦哭了很久。
　　哭到哭不动了，还在抽，一抽一抽的。但她不肯撒手，还抓着外婆的衣服，脸还埋着。
　　“悦悦，”外婆蹲下来，捧着她的脸，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让外婆看看你。”
　　悦悦抬起头，看着外婆。
　　外婆的眼睛红透了，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多了好多。她看着悦悦，看了很久，然后把她又搂进怀里。
　　“孩子……苦了你了……”
　　外婆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天下午，外婆和芬姨在门外说话。门虚掩着，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悦悦坐在床上，阿芳在旁边玩，她没玩，她在听。
　　“……进不去。”是芬姨的声音，“门口贴了封条，派出所锁着的。她那些衣服，还有其他的物件，都在里头，拿不出来。”
　　“那孩子的换洗衣裳……”
　　“我给她拿了几件阿芳的，先穿着。就是……就是她老问，妈妈啥时候回来，我编不下去了。”
　　外婆没说话。
　　芬姨又说：“我问过派出所的人了，说是……说是案子还没查清楚。秀英那个……遗体，还在医院放着，不让领。”
　　悦悦听着。她不懂“遗体”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外婆的声音抖了一下，“她知道吗？”
　　“不知道。”芬姨说，“我不敢跟她说。她就一直问，妈妈啥时候回来。我说在医院治病，治好了就回来。可这孩子精，问多了，她好像……好像不信了。”
　　外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芬姨又说：“秀英多好一个人，勤快，老实，从来不惹事。一个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怎么就……怎么就遭这种横祸……”
　　外婆哭了。哭声压得很低，但悦悦听见了。
　　“我的秀英……我的闺女……”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嫁了人，男人没了，一个人带孩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芬姨也在哭。
　　悦悦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听到“走了”这个词。她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是像芬姨说的那样，在医院治病吗？治病治好了就能回来吗？
　　可为什么外婆哭得那么伤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人哭，一定是不好的事。
　　那天晚上，悦悦又和阿芳挤一张床。阿芳睡着了，她没睡。
　　她想着外婆说的话，想着芬姨说的话。有些词她不懂，但她知道，那是在说妈妈。
　　妈妈怎么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妈妈。
　　想妈妈的手。粗粗的，有裂口，摸她脸的时候很轻。
　　想妈妈的声音。喊她“悦悦”，喊得软软的，像糖化在水里。
　　想妈妈给她掖被角。每天晚上都掖，从来不忘记。有时候她装睡，就等着那只手落下来，轻轻按一按被角，然后摸一下她的脸。
　　想妈妈给她缝裙子。坐在门口，低着头，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太阳照在妈妈身上，亮亮的，像给妈妈镀了一层光。她蹲在旁边看，看妈妈的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那根针在布上穿来穿去。
　　想妈妈把那碗红烧肉里的肉，一块一块夹到她碗里。自己吃青菜，吃完了把汤倒进碗里，兑点热水喝。
　　想妈妈那天晚上亲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像叶子落在脸上。妈妈说“乖”，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妈妈坐着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出声。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出声，就是觉得不能出声。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后来她睡着了。
　　睡着睡着，她喊了一声：“妈——”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门外听得见。
　　外婆和芬姨坐在外屋，都没睡。听到这一声，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悦悦又喊了一声：“妈……你啥时候回来……”
　　这次带哭腔了，像在梦里哭。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追不到。
　　芬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悦悦蜷在被窝里，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退回来，坐下。
　　“睡着了还在喊妈。”她说，声音哑了。
　　外婆没说话。她低着头，肩膀抖着，用手捂着脸。
　　芬姨也低着头，抹眼睛。
　　外屋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暗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里屋，悦悦又喊了一声：“妈——”
　　这次喊得含含糊糊的，像在梦里走远了，还在喊。
　　外婆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又退回来。
　　“这孩子……”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芬姨拉她的手：“婶子，坐下歇歇吧。明天还要去派出所，还要……还要办那些事。”
　　外婆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到很晚。
　　里屋，悦悦不喊了。她睡着了，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眼泪，干了，留下一道道印子。嘴角抿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什么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
　　不知道那条裙子还在屋里，拿不出来了，压在枕头边上，蓝色的，裙摆上有白色的花边。妈妈缝了很久，缝得很慢，说等秋天就能穿了。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梦里在找妈妈。
　　一直找，一直找。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最难写的是：怎么让一个6岁的孩子理解“死”。<br>她不懂。她只知道妈妈被拉走了，不知道拉去哪儿，不知道还回不回来。<br>她问芬姨，芬姨不说。她问外婆，外婆也不说。大人越是不说，她越害怕。<br>后来她偷听到她们说话，听到“走了”这个词。她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是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没人告诉她。<br>她只能想妈妈。想妈妈的手，妈妈的声音，妈妈给她掖被角的样子。想着想着睡着了，睡梦里还在喊妈妈。<br>这一章写的不是悲伤，是一个孩子的等。她不知道等什么，但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