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春迟》confusing

1、陌上湾 池陌是被阳

　　池陌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看见落地窗外一片明晃晃的白——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床很软，被子很轻，房间里暖融融的，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昨晚泡完澡出来，她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的。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睡到现在。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午九点四十七。

　　九点四十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到过这个点了。在池家，每天早上七点必须起床，父亲说“女孩子不能睡懒觉，不像话”。哪怕头天晚上工作到凌晨，第二天也得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听父亲的训话。

　　可现在，没人叫她。

　　池陌掀开被子下床，膝盖还有点酸，但已经不怎么疼了。她活动了一下关节，走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拍了拍脸，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来到客厅。

　　白天看，这个客厅比昨晚更空旷。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景，雪后的阳光照进来，整个空间亮得有些晃眼。沙发是灰白色的，茶几是极简的线条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电视墙旁边立着一排书架，满满当当塞满了书。

　　池陌走过去，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经济类、管理类、人物传记，整整齐齐。

　　“池小姐醒了？”

　　一个和善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池陌回头，看见昨天那位阿姨端着托盘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早上好，孙阿姨。”

　　“早上好早上好。”孙阿姨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先喝杯热牛奶暖暖胃，早餐马上就好。历总交代了，让您多睡会儿，不要打扰您。”

　　池陌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牛奶，杯壁上凝着水珠，温度刚好入口。

　　“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七点不到就走了。”孙阿姨说，“历总每天都起很早，习惯了。他说让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池陌点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带着一点点甜。

　　“对了池小姐，”孙阿姨忽然压低声音，“历总今天早上走之前，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池陌抬眼：“什么？”

　　孙阿姨笑了笑，学着历淮的语气，板着脸说：“‘告诉她，这里不是池家，不用早起请安。’”

　　池陌愣了一下。

　　不用早起请安。

　　她捏着牛奶杯，没说话。

　　“历总这人吧，”孙阿姨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感慨，“面冷心热。您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池陌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

　　面冷心热吗？

　　她想起昨晚车上那句“孙阿姨会准备好姜汤和热水”，想起他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时大衣上的温度，想起协议最后那条手写的“乙方可随时单方面解除协议”。

　　也许吧。

　　吃完早饭，池陌回房间拿了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

　　经纪人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池陌，《长夜无明》第三季的配音时间表出来了，下周一开始进棚。你这两天状态调整一下，这次合作方很重视，别掉链子。”

　　她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打开微博。

　　私信里照例有很多粉丝留言，她随便翻了几条，忽然看见一个眼熟的ID——是她后援会的会长，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个微博小号的首页，头像是纯黑的，昵称是一串乱码。但这个号的简介只有两个字：

　　**“听她。”**

　　会长留言：**“缈缈姐，这个小号从三年前就开始发你的配音作品，每条都配长评，写得特别认真。最近突然不更新了，粉丝群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认识这个人吗？”**

　　池陌点开截图，看着那串乱码，微微蹙眉。

　　三年前就开始发她的作品？

　　她往下翻了几条，发现这个小号发的第一条微博，是她三年前配的一个配角——一部古装剧里的女四号，总共不到十句台词。那个角色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这个人写了八百字的长评，从她的气息处理分析到情感层次，写得比专业乐评人还认真。

　　池陌盯着那些文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很了解她。

　　可她从来不认识什么三年前就开始关注她的人。

　　她把截图存下来，没有回复会长。

　　也许只是某个认真的听众吧。

　　下午的时候，池陌在房子里转了转。

　　昨天来去匆匆，现在才发现这房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客厅连着餐厅，餐厅旁边是开放式厨房，厨房外面还有一个阳台。走廊那一侧有好几扇门，除了她住的那间，还有书房、主卧、健身房、影音室……

　　她走到影音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套顶级的音响设备，墙上挂着投影幕布，沙发是真皮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冰箱。架子上摆着几张黑胶唱片，她走近一看，全是古典乐。

　　池陌站在那套音响前，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在这里听自己配的广播剧，会是什么感觉？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又不是她的家。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架子上有一个相框，被放在最角落里，正面朝下扣着。

　　池陌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动。

　　那是别人的私人物品，跟她没关系。

　　下午三点，池陌正在客厅看书，手机响了。

　　是池桑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池桑窝在宿舍的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

　　“姐。”池桑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样？”

　　池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挺好。你呢？哭什么？”

　　“我没哭。”池桑嘴硬，“就是没睡好。”

　　“嗯，没睡好。”池陌顺着她说，“怎么没睡好？”

　　池桑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他对你好不好？”

　　池陌愣了一下。

　　“谁？”

　　“历淮。”池桑盯着屏幕，“他对你好不好？”

　　池陌想了想，说：“今天早上出门前，他让人转告我，说这里不是池家，不用早起请安。”

　　池桑眨了眨眼。

　　“他还让人给我准备了暖色调的房间。”池陌继续说，“膝盖伤了，有人推轮椅。想喝水，床头柜上一直有温的。”

　　池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是联姻对象？”

　　“嗯。”

　　“不是，联姻对象不应该是那种……”池桑比划了一下，“冷着脸，说‘你只是工具人’的那种吗？”

　　池陌被她的形容逗笑了：“你少看点小说。”

　　“姐！”池桑急了，“我是认真的！他到底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

　　为什么？

　　池陌垂下眼，想起昨晚协议上那行手写的字——乙方可随时单方面解除协议，无需任何理由。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池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姐，你说他会不会……早就认识你？”

　　池陌抬眼：“什么意思？”

　　“就是……”池桑挠挠头，“会不会他以前就喜欢过你什么的？不然为什么偏偏找你联姻？池氏这种快破产的公司，北城一抓一大把，他干嘛非要趟这趟浑水？”

　　池陌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也想过——为什么是池家？为什么是她？

　　可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答案：她得罪了他，所以他要她来还债。

　　这是父亲说的，也是所有人说的。

　　“桑桑。”她说，“别瞎想。”

　　“我没瞎想。”池桑瘪瘪嘴，“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不会的。”池陌说，“他对我挺好的。”

　　池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别人给你一颗糖，你就记人家一辈子的好。可你从来不想，那颗糖是不是本来就该是你的。”

　　池陌没接话。

　　挂了视频，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江景发呆。

　　雪后初晴，江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船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那颗糖是不是本来就该是我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小到大，没人给过她糖。

　　晚上七点，门响了。

　　池陌正在客厅看书——还是那本诗集，她没忍住又抽出来翻了翻。听见开门声，她下意识站起来，书还拿在手里。

　　历淮进门，看见她，目光在她手里的书上停了一瞬。

　　“看完了？”他问。

　　池陌这才意识到自己拿着他的书，有些尴尬地放回去：“对不起，随便翻的。”

　　“没事。”他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周叔，“吃饭了吗？”

　　“吃了，孙阿姨做的。”

　　历淮点点头，往餐厅走。

　　池陌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跟上去还是该回房间。

　　“过来。”他头也不回，“再吃点。”

　　池陌跟着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两个人吃绰绰有余。孙阿姨给他们盛了汤，就退到厨房去了。

　　“膝盖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

　　历淮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再说话。

　　池陌低头喝汤，余光却在打量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吃饭的动作很慢，很斯文，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看什么？”他忽然问。

　　池陌被抓了个正着，有点尴尬：“没什么。”

　　历淮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追问。

　　吃完饭，历淮去书房处理工作。池陌在客厅待了一会儿，想起池桑说的话，忽然有点坐不住。

　　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有我可以帮忙的吗？”

　　历淮抬头，看见她的样子，目光顿了顿。

　　“不用。”他说，“你去休息。”

　　池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历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今天没什么事。”他说。

　　池陌“哦”了一声，还是没走。

　　历淮抬起头看她。

　　“还有事？”

　　池陌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桑桑今天问我，你为什么要娶我。”

　　历淮没说话。

　　“我说，是因为我得罪了你。”池陌看着他，“对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历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觉得呢？”

　　池陌被他问住了。

　　她觉得？

　　她当然觉得是因为那杯咖啡。可如果只是那杯咖啡，他为什么要加那条“随时可以走”的条款？为什么要让人准备暖色调的房间？为什么要让孙阿姨转告那句“不用早起请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历淮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他看了很多年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池陌愣了一下。

　　“现在，”他重新拿起笔，“去休息吧。”

　　池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眉眼间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

　　而她，好像已经开始好奇了。

　　“晚安。”她说。

　　“晚安。”

　　池陌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响了。

　　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对了池陌，有个事忘了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历淮’的人？今天有人通过合作方打听你的行程，说是姓历，但我不认识这号人，就没给。”**

　　池陌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姓历？

　　历淮？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门。

　　他……打听她的行程？

　　窗外，又飘起了细细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