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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离别的另一个名字 是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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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2日,上午十点,夏城远郊,殡仪馆。
江又蓝穿着黑色长风衣和黑色皮靴,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默默地站在悼念厅的前排,
来的人很少,大概不到二十人,场面冷清得令又蓝有些生气。但又不能表现在脸上,她用指甲掐了掐掌心。
如果在葬礼上显得很生气的话,旁人大概会以为逝者欠她的钱吧。
其实她和萱萱商量着订下的这个礼厅,已经是这座殡仪馆里比较小的厅了。她们订的时候,拿不准有哪些人会来,还担心订小了会显得局促。
现在看来,当时就应该问问工作人员,能不能不订礼厅的。
又蓝紧紧咬着嘴唇,几乎把嘴唇咬破。告别仪式才刚开始,司仪还在台上用一种沉痛的声调念令人昏昏欲睡的稿子,她不想现在就开始哭。
元旦过后的那一天,她正因为发现了青一的小秘密而心烦意乱,陈影荻正好去看她,劝她和青一先冷静下来沟通,不要仅仅通过想象和猜测去否决这段关系。
即使要给对方定罪,也应该给对方一个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又蓝其实听进去了,只是心里还有点本能地抗拒,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说法。
她看起来很好说话,但这种友善之下隐藏着一种决绝。有时她认定一段关系最终会走向终结,就会在一切坍塌、腐败之前先做个收梢。
以她喜欢的方式,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结。
哪怕以后会生出遗憾,她也不愿意让事情渐渐走向她无法掌控的境地。
走神了。
她眨眨眼,回到当下的场域中来。
不用抬眼,就能注意到地上沿着墙摆满了一盆盆的菊花,一排素白的,一排金黄的,朴素地装点着哀伤。
视线略往上抬,就能看到放大之后略显模糊的遗照。程莉莎的脸在照片上笑着,可能因为放大之后比例显得有些奇怪的关系,整个笑容略有些失真。
说起来很荒谬,她们翻遍了手机相册,也没有找到一张适合作为遗像的照片,只好从合照里把她单独抠图截图出来,再让照片冲印店放大到适合摆在灵堂正中的大小。
这张照片还是瑞贝卡要走的那天,散伙饭的席上一起拍的合照。萱萱的手机之前摔过好几次,拍照有点儿不好使了,所以照片本来就不够清晰。莉莎的脸被头发挡住了一部分,她们在冲印店里拜托老板帮忙修了图,好不容易打了出来。
稍显潦草,勉强能用。
殡仪馆默认的装饰用的都是菊花,各色的菊花,审美重复得很无聊。
又蓝自己去花店买了一些白色马蹄莲,她记得莉莎说,她以后假如会结婚的话,婚礼上就要用这种手捧花,很西式,很新潮,又很浪漫。
马蹄莲不是流行的花材,很少有花店备货,昨天她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
跑到最后一家店的时候,她觉得好累,天旋地转的,几乎想坐到地上缓一缓。那家店的老板以为她是低血糖了,让她在店里休息了好一会儿,还给她吃了两颗奶糖。
闲聊的时候,老板问她,买这个花,是婚礼上用的吗?
她不想扫兴,就说是替朋友的婚礼买的,婚期就是明天。
老板说,婚礼用的话,要多给二十块钱。这是行规。
又蓝当然没给,她翻了个白眼,说她朋友早死了,明天是葬礼。说完,她就站起来走了。
走回家的时候,风吹得脸疼,她摸摸脸,一片湿冷。
哦,原来是哭了。
她昨天已经哭过了,前天也已经哭过了。今天就不想哭了,最后告别的时候还是想漂亮一点。
不知道莉莎有没有想到,最先听到她的死讯的,是江又蓝。
那天晚上,陈影荻接到同事的电话,说有个年轻女人卧轨了,所里要调人过去。之前有同事元旦休了公休假还没回来,留在所里值班的人手不够了,问她在哪儿,能不能过去顶班。
影荻听到这话,心里就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人有时候对噩耗有着残忍而准确的第六感。
她问同事,是个什么样的年轻女人?
同事说,死者身份还没查清楚呢,附近聚集了看热闹的居民,有人认出来,说那是个小姐。死者穿着红底高跟鞋和一件驼色大衣,目击者报案的时候说那衣服和鞋都沾满了血,怪渗人的。
“是丹凤眼吗?”影荻一时不知道怎么准确地描述她的长相,抓住了记忆力最先冒出来的特征。
同事没明白她为什么关注死者的长相,“怎么?是你认识的人?”
影荻说不太确定,可能是熟人,也可能不是。她想去亲眼确认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蓝,又蓝正在客厅逗猫。
她暗自祈祷,希望死者是个陌生人。
同事听了,犹豫了一下,说也可以和她换换,让她直接去现场。
又蓝跟着去了,一路上手都在发抖,几乎连手机都握不住。
影荻打了车,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漫长的,空白的二十分钟。
事发地点是一段偏僻的铁轨。
这条铁轨只有货运火车会经过,从更西部的城市运煤炭、木材来夏城,铁轨沿途都掉落了一些煤渣、木屑,除了铁路工人、道路维护人员,以及旁边铁路小区的居民,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会特意来这里。
今天恰好是有几个年轻学生过来拍夜景写真,她们沿着铁轨寻找拍照地点,没走一会儿,就发现了散落在草丛边的大衣和高跟鞋。
没到那段铁轨之前,江又蓝一直在心里劝自己。
不会的,莉莎不会这样的。她前几天明明已经好了,已经顺利出院了。
再说,她妈妈的债也都还完了,她手里的钱应该还剩一些,以后的日子做别的也过得下去。
不会的,事情不会突然急转直下的。
她默念着,直到她们下了车,远远的,她望见几只手电筒的光。
手电的光线交错,人影晃动,又蓝看见驼色大衣的一角。
也许是直觉吧,她突然就意识到,躺着那里的就是程莉莎。
但是等真正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她又不确定了。活人和死人的五官、表情差异太大,她看过去,只觉得陌生。
影荻不让她多看,把她拉到一边站着,让围观的人群也退后。
之后的事情,又蓝不太记得了。
直到今天,事情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她仍然不太明白这是否是真实的。
调查完之后,警局将这起事件定性为自杀,结了案。她和萱萱以及其他几个小姐作为死者的朋友,各自分到了一些遗物。
莉莎的父母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人为她筹备后事。影荻说,按规定,她们会替她走完后面的流程,不会让她没地方去的。
但又蓝受不了,她和萱萱商量之后,决定由她们来办。
葬礼的消息是用莉莎的手机群发的,不知道她是不是料想到了又蓝她们的难处,提前把锁屏密码关了,手机能够直接打开。
又蓝站在原地,盯着司仪的嘴巴,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又蓝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等这些都料理完了,她要去拍张照片,画个淡妆,做个头发,拍完之后就放在家里的抽屉里,也给萱萱留两张,等需要找照片做遗像的时候,萱萱就会知道该用那张。
至少选一张合心意的吧。
绝对不用菊花,这个也要叮嘱萱萱。
“姐姐?”青一扯了扯她的袖子,“走了,我们去那边等。”
又蓝回神,司仪的演说已经结束了,大家也都致过哀了,现在莉莎准备要进焚化炉了。
她们需要在旁边的休息室静候,等一切结束,她们就会去捡骨头。
原来骨灰不是粉末状的。
原来这里的烟尘那么黑。
捡完骨头后,又蓝站在室外,盯着高耸的烟囱,冒出不相干的两个想法。
萱萱的眼睛也很肿,但还是能管事儿,她张罗了莉莎的下葬,封了墓,立了碑,又带着大家拜了拜。
回去的路上,又蓝觉得身上很冷,青一搂着她,那热气似乎能把眼前的阴霾都冲散。
又蓝想,她还是该问问她,关于酒精。不,她知道青一一定是有些上瘾了,她记得青一曾有一次喝醉了之后敲响过她的门,那时候她就该察觉的。
但也许,她该等一等,看她能不能戒掉,愿不愿意做出改变。
就像自己也要慢慢地把烟戒掉一样。有些坏习惯不一定会跟着人一辈子,她们都还很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她想,她现在或许是老了,比之前更有耐心,也更宽容了。
既然她还活着,就等一等吧。
她望向青一。
她的眼睛还是很干净,比外头的尘埃更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