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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祭坛 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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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祭坛
冬至日,幽京南郊。天还没亮,祭坛四周已经站满了禁军。火把连成一片,把整座祭坛照得如同白昼。火光在风里跳动,把那些兵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照雪和谢烬站在暗道出口。从这里可以看见祭坛上方,可以看见铜鼎,可以看见皇帝。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落雪,但一直没落。
“准备好了?”谢烬问。
沈照雪没有回答。她从怀里取出那本名字簿子,翻开,看了一眼那八个名字。燕大,燕二,燕三,谢渊,李四,柳如丝,谢衡,张廷玉。她把簿子合上,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
两人钻进暗道。里面很黑,火折子的光照不了多远。沈照雪走前面,谢烬跟后面。走了不知多久,前面透出一点光。不是月亮,是火把——从祭坛的石板缝隙里漏下来的。
他们到了铜鼎底下。
太子坐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那块【烬】玉佩。看见他们,他抬起头。
“来了?”
沈照雪点了点头。
太子站起身,把那块玉佩放进怀里,贴在胸口。“走吧。”他往暗道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照雪。”
“嗯。”
“你娘说的对。活着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沈照雪跟在后面。谢烬走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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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皇帝登坛。明黄祭服,玉圭,冕旒。百官跪拜,礼官唱礼。香烟缭绕,一切都按着规矩来。假皇帝站在铜鼎前,目光扫过四周。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对。禁军比往年多了一倍,但不是他的人。燕北城站在左哨前列,手按在刀柄上,没跪。
“平身。”皇帝的声音在晨风里飘散。百官起身。
就在这时,谢烬从铜鼎后面走了出来。百官哗然。
皇帝的脸色变了。“拿下他!”
右哨禁军拔刀。但左哨没动。燕北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谢烬前面。
“谢御史,”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烬从怀里取出卷三,展开。“天裂元年冬,神都密令鹄族大军压境,速出城迎战。落款是太子印。但这是假的。”他从另一个布袋里取出谢衡遗信,“先帝的私印。”
百官交头接耳。
皇帝冷笑。“一卷破纸,就想扳倒朕?”
谢烬没有理会。“十二月二十七,神都第二道密令:幽京守军通敌,就地格杀。三万人——不是战死,是被自己人杀的。”
“胡说!”皇帝的声音拔高了。
谢烬从怀里取出老瞎子的竹简,举起来。“这是战俘营传令兵刻的记录。上面写着——伏兵穿大胤军服,无番号。杀人者,不是鹄族,是自己人。”
百官中有人开始往后退。
皇帝的手按在佩剑上。“谢烬,朕念你是御史,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还有一个人。”谢烬打断他。
太子从铜鼎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白发在风里飘着,右眼的旧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眼。百官中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先帝……”
“太像了……”
皇帝的脸色白得像纸。“你是谁?”
太子站在祭坛中央,没有看他。他看的是百官。“我是李烬。先帝的亲生儿子。”他从怀里取出【烬】玉佩,举起来。“这是先帝留给我的信物。”
保皇派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此人是谁?如何证明他是先帝亲生?”
谢烬转向百官。“他身上的刀疤,和先帝的旧伤一致。三万人名册,是先帝亲笔记的数字。玉佩,是先帝御赐之物。还需要什么证明?”
没有人回答。
皇帝拔出佩剑。“逆贼妖言惑众,格杀勿论!”
右哨禁军冲上前。左哨挡在前面。双方对峙。
皇帝的眼睛红了。“放箭!”
箭雨从祭坛两侧射来。谢烬把沈照雪拉到铜鼎后面。李炽从暗道出口冲出——他不是来活命的,是来挡箭的。他扑在太子身前,身中数箭,倒在地上。
“哥……”他的声音很轻,“我替你挡了。”
太子蹲下来,扶住他的肩。“你叫什么名字?”李炽笑了一下。“你给得起吗?”
太子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李炽的眼睛亮了一下。“收到了。”他闭上眼。手垂下去。
沈照雪从铜鼎后面冲出来,扑到李炽身边。她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热的,黏的。她没有松手。但她的手在抖。
“你给他起名字了?”谢烬问。沈照雪没有回答。
太子站起身,走到铜鼎前。鼎里烧着祭天的香,香灰下面是烬雪根——干燥的,遇火则燃,遇水则凝。他把手伸进香灰,取出烬雪根,握在手里。一根,两根,三根。他把烬雪根一根一根插进铜鼎的裂缝里,然后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
不是爆炸。是烟。
烬雪根燃烧后,产生大量白色烟雾,带着毒性,带着苦味,带着三万人尸骨的气息。烟雾迅速弥漫整个祭坛,笼罩了百官,笼罩了禁军,笼罩了皇帝。
太子站在烟雾中央,开始念名字。不是念给百官听,是念给那三万人听。
“燕大。燕二。燕三。李四。王五……”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烟雾中,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流泪,有人跪了下来。
假皇帝在烟雾中大喊:“杀了他!”但禁军不动。因为他们也在哭。
沈照雪站在烟雾里,抱着李炽,听着太子念名字。她想起了那本名字簿子,想起了她写下的那些名字——燕大,燕二,燕三,谢渊,李四,柳如丝,谢衡,张廷玉。她想起自己还差一个名字没写。李炽。她低下头,看着他。他的手已经凉了。她把他的名字写在心里。
“李炽。”她轻轻说。没有人回答。
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念到第三百个名字时,身体开始晃。他撑着铜鼎,继续念。
“张大有。李二牛。王三柱。赵四喜。周五福……”
沈照雪放下李炽,站起身,走向太子。烟雾很浓,她看不见路,但她听得见他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手臂。
“我替你念。”她说。
太子摇了摇头。“该我念。我欠他们的。”他又念了一个名字。然后倒了下去。不是被箭射死的,不是被炸死的,是累死的。他的肺里全是烬雪烟,他的血里全是三万个名字。
沈照雪抱住他,跪在地上。他的手还握着名册。
“念完。”他说。
沈照雪接过名册。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看着那些她记住或没记住的人。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抬起头。太子已经闭上了眼。
雪开始落了。不是盐末,是雪。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落在名册上,落在他的脸上。
她没有哭。她把名册合上,放进怀里,和李炽的名字放在一起。
远处,假皇帝在烟雾中被人抓住了——不是燕北城,是禁军自己。他们放下弓箭,把皇帝按在地上。没有人指挥,没有人下令。他们只是自己动了。
谢烬站在铜鼎旁边,看着沈照雪。他身上全是烟灰,脸上全是泪痕。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处,看着她抱着她的父亲。
烟散了。雪还在落。祭坛上一片死寂。只有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