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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面修罗 沈照雪在案 ...

  •   第二章玉面修罗

      沈照雪走进正堂时,看见的是一个正在翻看她案卷的背影。

      那人穿着绯色官服,身量颀长,肩背挺直。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翻动案卷的动作很慢,不是在看,是在查——每一页都停三息,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不放过任何一行。

      沈照雪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茧,不是握刀的那种,是常年翻阅竹简磨出来的。他在神都御史台,翻过多少案卷,才有这层茧?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是小云生尸格的第三页,记录着指甲缝里的烬雪花粉。他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把那一页凑近了些,然后——他伸出食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是翻页。是蹭。

      他的指腹在“烬雪”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放到鼻尖。

      闻了一下。

      几息之后,他把案卷放回原处,转过身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目清隽,气度温润。但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不是温暖,是锐利,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

      “沈佥事。”他微微颔首,“在下谢烬,神都御史台。”

      沈照雪没有还礼。她的目光落在他刚刚翻动的那卷案宗上——是小云生的尸格初稿。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灰,还没拍掉。那是从纸面上蹭下来的。

      “谢御史翻了我的案卷?”

      “第十七条第四款。”他的声音很平,“奉旨巡查官员,可查阅两京刑狱所有案宗。沈佥事好记性,应该不用我背全文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不是推到面前——是多推了一寸。

      沈照雪的目光在那个距离上停了一瞬。多推一寸,是给上司递东西的习惯,还是——居高临下的“照顾”?她没动,也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张纸。

      “这是神都那名死者的尸格。”谢烬说,“仵作验出来的死因,也是惊吓过度,心脉骤停。”

      沈照雪终于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

      她没有看内容,先看边角——纸张是刑部专用的宣纸,折痕很旧,不是新折的。她翻到背面,看见一处淡淡的墨迹洇痕。不是写字洇的,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过,汗渍把墨迹晕开了。

      这份尸格,他看过很多遍。

      她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死因、死亡时间、死者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茫然惊恐。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两名死者,相隔千里,死在同一天。死因一模一样。表情一模一样。”

      谢烬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等她看完。

      沈照雪把尸格放回桌上,没有推回去。那多推的一寸,她没有理会。

      “谢御史,”她抬起头,“你方才在值房,翻案卷的时候,蹭了一下纸面。你在闻什么?”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烬雪。”他说,“普通的烬雪花粉有苦杏仁味,晾晒三天后才会散去。你那份尸格上写的‘粉末微量’,是三天前沾上去的,按理应该还有气味。但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不是没有气味,是被盖住了。写尸格的人,用的是松烟墨。墨香太重,把苦杏仁味压下去了。”

      沈照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贡品级松烟墨。又是这个。

      “所以谢御史闻到的,不是烬雪,是墨?”

      “是。”谢烬说,“写尸格的人,用的是和那根鹅羽上一样的墨。”

      两人对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照雪开口。

      “凶手不是人。”

      同一时刻,谢烬说:“凶手不是人。”

      两个字同时落进空气里。

      沈照雪的声音停了。谢烬的声音也停了。

      两人对视了整整三息。

      然后沈照雪说:“你先说。”

      谢烬淡淡道:“你已经说了。”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她也没有解释。因为都知道——对方查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根鹅羽上的墨香、松烟墨的来源、烬雪花粉的气味被掩盖——每一处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由普通人完成的布局。

      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是一个体系。

      “谢御史,”沈照雪忽然问,“你来幽京,是查案的,还是来找人的?”

      谢烬看着她。

      “都有。”

      “找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佥事,你知道二十年前天裂之变,那三万人是怎么死的吗?”

      “战死。”沈照雪的声音很平,“档案上写的。”

      “档案上写的,是‘战死’。”谢烬转过身,“可那三万人里,有一半不是战死的。”

      沈照雪的目光一凝。

      谢烬走回案前,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刑部旧档里抄录的一份物资流向记录。天裂次年春天,有一批‘军需物资’从烬雪原运出,目的地写的是‘焚毁’。但数量对不上——三万斤烬雪根,焚毁记录上只写了八千斤。”

      他顿了顿。

      “剩下两万两千斤,去向不明。”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工整,是他手抄的。每一笔都很稳,没有涂改。

      “你抄这个的时候,手不抖?”她问。

      “抖了。”谢烬说,“但抄错了要重来。所以没让它抖。”

      沈照雪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明天辰时,”她说,“你带路。”

      谢烬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问去哪?”

      “你不是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是。”

      “那到了就知道了。”

      谢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信任之后的微妙的无可奈何。

      “沈佥事,”他说,“你这个人,真难说话。”

      “我不用好说话。”沈照雪说,“我只要案子查清楚。”

      谢烬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沈佥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我养父死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老君观后殿,有一样东西,藏了二十年。让我到了之后,先去取。”

      沈照雪抬起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谢烬推开门,“但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照雪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被推过来、又被她收走的纸条上。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抄错了要重来,所以没让它抖”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是白的。

      攥过。

      她在诏狱十年,见过无数只手。她知道什么样的手,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攥到指节发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一样。

      她把手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诏狱的后院,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枯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晃。

      老君观。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交给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比她想的要大。比她想的要深。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走回案前,把那根白鹅羽拿出来,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针眼还在。羽管上的小孔,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还没让人拆。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还是等——她敢看的时候?

      她把鹅羽放回原处,没有再看它。

      冬至还有二十五天。

      明天辰时,谢烬带路。

      她没说会去,也没说不会去。

      但她知道,明天辰时,她会站在诏狱门口。

      不是因为信他。

      是因为,那个案子,她一个人查不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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