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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人之死 幽京大雪, ...

  •   第一章伶人之死

      卯时三刻,幽京的冬天还没醒。

      柳如丝站在廊下,看着廊柱上凝结的冰凌。晨光还没照进院子,只有远处天边一线灰白。她的目光越过冰凌,落在地上那具僵硬的尸体上——不是在看尸体,是在看蹲在尸体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官。

      那个女官穿着青色官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着头检查死者的手。她的手很稳,眼神很冷,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柳如丝的睫毛动了一下。

      二十八年前,她也见过一双这样的眼睛。那个女人,现在躺在烬雪原的某个角落,连坟都没有。

      “沈佥事今年多大了?”

      女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二十八。”

      柳如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在心里说:姐姐,你女儿来了。

      ---

      沈照雪收回目光,继续看尸体。

      年轻,男性,十七八岁,仰面倒在通往戏台后门的过道上。衣着整齐,是戏班练功的短褐。没有血,没有打斗痕迹,甚至没有挣扎——他就那么躺着,像是走累了,躺下歇一歇,然后就再没起来。

      她没有立刻上手。在诏狱十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看,不要碰。等眼睛看够了,再动手。

      她先看脸。

      太年轻了。眉眼还没长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沈照雪还是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点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茫然。好像他死之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要死。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然后她开始看细节。

      第一处,是指甲。

      死者的十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白色粉末。她没有立刻去刮,而是先把鼻子凑近,轻轻嗅了一下。

      没有味道。

      但她认识这种东西。在诏狱十年,见过三次。每一次,都跟死人有关。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将那些粉末刮下来包好。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取什么易碎之物。

      第二处,是衣襟。

      短褐的左襟内侧,沾着一根极细的白羽。不是寻常鸡鸭的毛,更软,更白,绒毛细密。她拈起羽毛,对着晨光看了一眼——根部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她把羽毛凑到鼻尖。

      一缕极淡的墨香。

      不是戏班子用的墨。那种墨便宜,发臭。这是贡品级的松烟墨,整个幽京只有三家用得起:诏狱、户部、燕府。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但什么都没说。只把羽毛收进帕子里。

      第三处,是手。

      她翻过死者的左手,摊开掌心。掌心有老茧——不是练功的茧。练功的茧应该在指尖、虎口,而这双手的茧在掌心、掌缘。她见过无数只手:死囚的、苦役的、军汉的。她知道什么样的手握过刀。

      她把鼻子凑近指甲缝——粉末之外的缝隙里。

      铁锈味。

      不是铁器的锈,是血。刀上沾了血,血干了之后留下的铁腥味,渗进了指甲缝里。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三天。

      她把这双手的姿势记住,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站起身,她对身后的书吏说:“记。”

      书吏立刻铺开纸笔。

      “死者男性,年约十七八,身长五尺二寸,着青色短褐,无外伤。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具体死因待仵作剖验。现场发现——”

      她顿了顿。

      “现场发现白色粉末微量,疑似烬雪。白羽一根,羽管有孔,孔缘有毛刺,羽上有松烟墨气味。左手掌心有老茧,非练功所致,疑似握刀痕迹。指甲缝有铁锈味,疑似近期接触过带血的刀刃。”

      书吏一一记下。

      柳如丝站在廊下,一直没动。但当沈照雪说出“烬雪”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还是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照雪看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妇人。

      “你叫什么?”

      “民妇柳如丝,鹅剧班班主。”

      “小云生是你班子里的?”

      “是。班子里的徒弟,学青衣的。嗓子好,人也机灵。我教的。”

      “昨夜在何处?”

      “在自己房里。亥时前后就歇下了,小徒弟可以作证。”

      “班子里的其他人呢?”

      “都在。昨夜没有夜戏,大伙儿歇得早。小云生说想练功,一个人留在戏台,谁知道——”

      她没说完。

      沈照雪等着。

      但柳如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看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佥事。”

      “嗯。”

      “您方才看的那根羽毛——不是鸡毛,是鹅羽。白鹅羽。”

      “我知道。”

      柳如丝的背影顿了一下。

      “您见过?”

      沈照雪没有回答。

      柳如丝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这一次她回头了。

      她看着沈照雪,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的脸。

      “小云生不是坏人。您查案的时候,能不能记住这个?”

      她走了。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

      尸体抬走后,沈照雪没有立刻离开。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看着那扇通往戏台的后门。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戏台空荡荡的,晨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台中央那面蒙尘的大鼓上。她走上戏台,站在那面鼓前。

      鼓面上有一道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三寸长,不足分深,像是用什么尖锐之物划过。

      她伸出手,沿着划痕轻轻摸过去——边缘整齐,力道均匀。不是无意划伤,是刻意为之。

      她又看了看鼓面的其他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第二道划痕。在另一边。更浅,几乎已经要被灰尘盖住了。但这道划痕的形状,和第一道一模一样。

      两道划痕,时间不一样。

      她蹲下,凑近了看。浅的那道,边缘的灰尘积得更厚——至少是三个月前划的。深的那道,边缘的灰尘还很薄——就是这几天。

      一面鼓,两道划痕,相隔三个月。

      有人在这里留下记号。不止一次。

      她站起身,看着那面鼓。

      小云生死的那天晚上,最后待的地方,就是这个戏台。他在台上做什么?练功?还是——等人?

      ---

      沈照雪走出戏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座戏台静静地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根白鹅羽。羽管上那个小孔在她指尖轻轻硌了一下。她把鹅羽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鹅剧班的大门,她忽然想起柳如丝最后回头看她时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悲戚,不是恐惧,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情绪。是一种——

      她说不清。

      但她记住了。二十八岁,好年纪。她不知道为什么柳如丝要问这个。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具伶人的尸体那么简单了。

      她走在幽京清晨的街道上。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炊饼的、挑担子的、赶着驴车进城卖炭的。日子照常过,没人知道城东的戏班子里死了一个年轻人。沈照雪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袖子里那根白鹅羽上。按得很紧。

      ---

      回到诏狱时,周仵作已经在验尸房等着了。

      沈照雪走进去,把那包白色粉末和那根白鹅羽放在案上。

      “先查这个。”

      周仵作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那根羽毛。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沈佥事,这——”

      “我知道。查出来是什么,告诉我。”

      周仵作点了点头,转身去忙。

      沈照雪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她忽然想起那具年轻尸体半睁着的眼睛——茫然的。好像不知道自己会死。

      她收回目光,走出验尸房。

      走廊尽头,有个书吏小跑着过来。

      “沈佥事,神都那边来人了。”

      “谁?”

      “监察御史。说是奉旨巡查幽京,要咱们协查一桩案子。”

      “他人呢?”

      “在值房等着呢。不过——”书吏压低声音,“他说不着急,让您先忙手头的案子。他说他可以在等的时候,帮您理一理鹅剧班那条线。”

      沈照雪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手头的案子,才刚开始查。鹅剧班那条线,她还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个神都来的御史,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值房门口,她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她案上摊开的卷宗。听见门响,那人没有立刻转身。沈照雪看见他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放到鼻尖。

      闻了一下。

      几息之后,他把案卷放回原处,转过身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目清隽,气度温润。但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沈佥事。”他微微颔首,“在下谢烬,神都御史台。”

      沈照雪没有还礼。她的目光落在他刚刚翻动的那卷案宗上——是小云生的尸格初稿。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灰,还没拍掉。

      “谢御史翻了我的案卷?”

      “第十七条第四款。奉旨巡查官员,可查阅两京刑狱所有案宗。”他微微一笑,“沈佥事好记性,应该不用我背全文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沈佥事,死者指甲缝里的粉末,你闻过了?”

      “闻过了。”

      “什么味道?”

      “没有味道。”

      “对。”谢烬说,“普通的烬雪花粉有苦杏仁味,晾晒三天后才会散去。你手里的粉末没有味道,说明它不是普通烬雪——是‘血烬’,根茎在采挖后未经晾晒直接研磨,苦杏仁味被银硝盖住了。神都密档里,这种粉末只出现过一次。”

      他顿了顿。

      “二十年前,天裂之变。”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烬继续说:“地上的灰我也看了。你让人扫过了,但扫得不干净。案几腿后面还有一点。我蹭了一下,闻了闻——是烬雪研磨后的残渣,颗粒比普通烬雪粗,说明是未经筛选的矿根粉末。不是从药铺买的,是从矿上直接拿的。”

      沈照雪看着他的手指。那点灰还没拍掉。

      “谢御史观察得很细。”

      “彼此。”谢烬说,“沈佥事验尸时,不是也闻了羽毛上的墨香?”

      沈照雪的目光一凝。

      “贡品级松烟墨。”谢烬说,“整个幽京只有三家在用。诏狱、户部、燕府。不是诏狱的,不是户部的,那就是——”

      他没说完。

      沈照雪替他说了。

      “燕府。”

      两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但沈照雪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也许真的需要两个人查。不是因为她查不了。是因为这个人,也许查得到她查不到的东西。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谢御史要查什么案?”

      “不是我要查。”谢烬在她对面坐下,“是沈佥事正在查的案。”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神都那名死者的尸格。仵作验出来的死因,也是惊吓过度,心脉骤停。”

      沈照雪低头看去。那张纸上写的,和她手里那份尸格,几乎一模一样。死因、死亡时间、甚至死者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茫然惊恐。

      她抬起头。

      “两名死者,相隔千里,死在同一天。”

      “死因一模一样。表情一模一样。”谢烬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张尸格旁边。

      是一根白鹅羽。

      和沈照雪袖子里那一根,一模一样。

      沈照雪看着那根鹅羽,看着羽管上那个同样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是有备而来的。他知道她会查到什么。他甚至可能知道,她袖子里现在就藏着这么一根。

      “神都那个死者,指甲缝里有没有烬雪花粉?”

      “有。”谢烬说,“和你手里那份一样。”

      沈照雪沉默片刻,把那根鹅羽推回去。

      “谢御史,你方才说‘血烬’——那是什么?”

      谢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烛台,拨了拨灯芯。火光亮了一点。

      “普通的烬雪,根可制毒,花可解毒。鹄族人用它祭祀。但‘血烬’不一样。它是在月圆之夜采挖的根茎,研磨时混入银硝,颜色发暗红。鹄族大巫用它配药——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战马喝的。喝了之后,马不怕疼、不怕火,能一直冲到敌人阵里去。”

      他顿了顿。

      “天裂之变那年,有人从烬雪原挖了三万斤血烬根。”

      沈照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礼部旧档。”谢烬说,“来幽京之前,我查了三个月。”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沈佥事。”

      “怎么?”

      “你方才在戏台上,看见那面鼓上的划痕了?”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去戏台了?”

      “你靴底有灰。”谢烬说,“不是院子里的土,是戏台木板上的老灰。诏狱的院子没有那种灰。”

      他推开门。

      “明天辰时,诏狱门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谢烬没有回答。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照雪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根被推回去的鹅羽上。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普通烬雪有苦杏仁味”的时候,手指在案卷上蹭了一下、放到鼻尖的动作。

      那么自然。

      那么熟练。

      像是做过一千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鹅羽的针眼,还在她指尖轻轻硌着。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诏狱的后院,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老槐树,枯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明天辰时。”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但她知道,她会去的。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那个案子,她一个人查不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她把鹅羽放回原处,没有再看它。冬至还有二十五天。

      她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但她知道,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她记住了。那根羽毛上的墨香,她闻出来了。那两道划痕,她看见了。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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