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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戏台约查 第十二章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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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戏台约查
距离冬至还有二十三天。
沈照雪一夜没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卷竹简就放在案头,刻痕朝上,对着烛火。她看了一夜,没有打开它。
天亮的时候,她把它收进怀里,走出值房。谢烬已经站在诏狱门口了。他穿着那件绯色官服,没有系披风,肩上落了一层薄霜。她注意到他的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格——瘦了,五天,瘦了。
“走吧。”她说。
“去哪?”
“鹅剧班。”
谢烬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跟上来,不远不近,像她们初见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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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剧班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练功。燕北城站在老位置,手里拿着藤条,目光冷冷地盯着每一个翻跟头的孩子。看见沈照雪和谢烬进来,他愣了一下,但没有拦,只是侧身让开。
“柳班主在吗?”
“在后院。”燕北城顿了顿,“她在等你们。”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些孩子。有一个孩子翻跟头摔了,趴在地上不敢起来。燕北城走过去,没有抽藤条,只是伸出手,把孩子拉起来。那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接着翻。”燕北城说。
那孩子又开始翻。沈照雪收回目光,往后院走。
后院很小,只有一间屋,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戏服。红的,绿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柳如丝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缝一件戏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
沈照雪在她旁边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坐,肩膀几乎挨着。
“汤呢?”沈照雪问。
柳如丝笑了一下。“今天没熬。你不是来喝汤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取出那支箭留下的纸条,放在柳如丝膝盖上。柳如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那行字——三十九天,够你们死三次。
“你认识这个笔迹吗?”沈照雪问。
柳如丝沉默了一下。“认识。”
“谁?”
柳如丝没有回答。她把纸条折好,递还给沈照雪。“沈佥事,有些事,您现在还不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您会死。”
沈照雪看着她。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那些戏服,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排站着的人。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结冰。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柳如丝不会说,不是不想,是不能。
“燕家。”沈照雪说。不是提问,是陈述。
柳如丝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戳进指腹,冒出一粒血珠,鲜红的,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手放到嘴边,含住那根手指,没有出声。
“燕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沈照雪等着。
柳如丝把那根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指尖上那点快要干涸的血珠。“你知道燕家为什么要杀那三万人吗?”
“灭口。”
“不是。”柳如丝说,“是为了抢粮。”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柳如丝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戏服。针尖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天裂那年冬天,大雪封路,粮草运不进来。燕家在北边有矿,矿上的人要吃饭。所以他们在路上设伏,杀了那三万人,抢了他们的粮。”她顿了顿,“那三万人不是战死的,也不是被格杀的。他们是饿着肚子被自己人捅死的。”
沈照雪的指尖陷进掌心。她知道那不是真相的全部,但那是柳如丝能告诉她的最接近真相的部分。
“你怎么知道?”
柳如丝看着她。“因为我是鹄族人。那天晚上,我躲在死人堆里,亲眼看见的。”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起燕北城说过的话——“我躲在死人堆里装死”。两个人,同一堆死人,不同的立场。
“你认识燕北城?”
“不认识。”柳如丝说,“但我认识他那三个兄长。他们死的时候,他哥哥喊了一声‘我没叛国’。我听见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柳如丝手里的针。针在布料间穿进穿出,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缝出一道极密的针脚。那件戏服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柳班主。”
“嗯?”
“那根鹅羽里的薄绢,是你写的吗?”
柳如丝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看沈照雪,只是看着那件戏服。“不是。”
“那是谁?”
柳如丝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针从布料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轻轻的,像一片落叶。她把针捡起来,穿好线,继续缝。
“一个死人。”她说。
沈照雪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扎手。树干上绑着那根绳子,绳子已经磨得发白了,但很结实。
“这棵树,种了多久了?”
“二十八年。”柳如丝说,“天裂那年种的。”
沈照雪的手指按在绳子上,感觉到绳子的纹理——粗糙的,被风吹日晒磨软了的麻绳。“等的人来了吗?”
柳如丝没有回答。
沈照雪转过身,看着她。谢烬一直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树桩。他的目光落在沈照雪的手上——她的手指还按在绳子上,按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见了,但没有说。
“柳班主。”沈照雪开口。
“嗯?”
“那个死人,叫什么名字?”
柳如丝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那件红戏服从绳子上吹落,落在地上,像一团熄灭的火。她弯腰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挂上去。
沈照雪的手指猛地收紧。绳子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红痕,她没有松手。
谢烬的呼吸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件红戏服,看着它被风吹动,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他死之前,让人把这根鹅羽送到鹅剧班。”柳如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说,等那个拿着两块玉佩的人来。”
她顿了顿。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
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烬】的玉佩,放在掌心,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
柳如丝没有看见。
“另一块呢?”她问。
沈照雪把玉佩收回去。“我见过。”
她没有说在哪里。柳如丝也没有追问。
沈照雪把玉佩收回去,放回怀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红痕,绳子勒的,还没消。
“谢衡还说了什么?”
柳如丝沉默了一下。“他说,告诉他儿子,别恨。活着。”
谢烬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身侧,又收回去。沈照雪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知道他在听,知道他说不出话。她伸出手,把那根绳子从树干上解下来。绳子在她手心里绕了两圈,然后她松开,绳子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走吧。”她对谢烬说。他没有回答,只是跟上来。
两人走出后院,穿过院子。燕北城还在盯着那些孩子练功,没有看他们。
走出鹅剧班的大门,沈照雪忽然停下。
“谢烬。”
“嗯?”
“你养父来过这里。”
谢烬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看着门框上那一道刻痕——很浅,几乎看不清,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一个字。沈照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半笔,但她认得——那是一个“谢”字。
“他来过。”谢烬说,“二十年前。”
沈照雪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往前走。谢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走出巷子的时候,卖豆腐脑的老人正在收摊。白雾在寒风里翻滚,老人的脸藏在雾气后面,看不清表情。沈照雪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一碗豆腐脑。”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问咸甜,舀了一碗,撒了葱花,推过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放下碗,她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老人家,您在这摆摊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沈照雪重复了一遍。她把那文钱往老人面前推了推。“您见过一个左手虎口有旧疤的男人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文钱,在手里转了转。“见过。昨天。”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昨天?”
“昨天下午,从巷子里出来的。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很旧,颜色发白。”
沈照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往哪边去了?”
老人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出城了。”
沈照雪站起身。“谢谢。”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文钱收进袖子里,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那锅冒着白气的豆腐脑。
沈照雪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城北。老君观的方向。不只是老君观。再往北,是烬雪原。那个人昨天来过。他来看什么?来看小云生死没死?还是来看——谁来查?
她加快脚步。身后,豆腐脑摊的白雾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锅空锅和一把空凳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凳子晃了晃,又稳住了。像一个人在摇头。像一个人在说——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照雪没有回头。她走进诏狱,走进值房,从抽屉里拿出谢烬留下的那份旧档。燕屠。杀燕的人。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用力按,按得指节发白。
“燕家。”她轻轻说。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她。谢烬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来。
“谢烬。”
“嗯?”
“明天,我们去老君观。不管他回不回来。”
谢烬沉默了一下。“谁?”
沈照雪没有回答。她把那张旧档折好,放进怀里。窗外的风停了,戏台上的鼓面还有两道划痕——一道深的,一道浅的。深的那道是小云生死的那天晚上划的,浅的那道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小云生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三个月前,燕家已经开始准备了。三个月前,谢衡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三个月前自己在做什么。查案,审人,看卷宗。和现在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现在她手里有那根鹅羽,那卷薄绢,那张纸条,那枚玉佩。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在等。等了二十八年。等到现在。等到她来。
她闭上眼。明天。去老君观。找那个等的人。找那个藏的东西。找那个答案。
她睁开眼,看着谢烬。“别迟到。”
谢烬看着她。“不会。”他顿了顿,“你呢?”
沈照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灯吹灭了,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那根绳子上——她从老槐树上解下来的那根,落在雪地里,被风吹得轻轻滚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那根绳子像一条白蛇,在雪地里蜿蜒着,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红痕还没消,绳子勒的。她把手翻过来,盖住那道痕。然后她闭上眼。
等。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