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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死的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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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接连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被头顶的欢呼声盖过,像石头沉进水里,只冒几个泡,就没了。
地窖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一个,两个,三个——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倒得很安静,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排一排地弯下去。地面上的脚步从头顶踩过去,咚咚咚的,像擂鼓。他们在跑,在跳,在庆祝。没有人低头看脚下这块被踩得咯吱响的木地板。
“凯莱布死了——”有人在喊,“‘上帝’死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地窖里只剩一片黑,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狂欢持续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在地窖里,时间是不一样的,它黏稠、缓慢,像糖浆从瓶口往下淌,怎么也淌不完。
后来,脚步渐渐稀了,欢呼声也远了,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寂静。
安静下来的人们来找“幸存的厄运”了。他们也确实找到了。
地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但又带着兴奋。
“这里有个门。”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稚嫩的,有一点鼻音。
随后是木板被撬开的声音。很慢,一下,又一下。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成一片金色的雾。
“你身子骨小,下去看看,我们听到不对会下来帮你,没别的我们就先回去了——我还要赶回家吃饭呢。”
“好。”
“哦对,记得如果有什么收获分一小点给我们当报酬。”
“好吧……你们确实帮我撬了不少门。”
……
“天呐——”
女孩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才挤出来这个词。
她站在地窖最后一级被照亮的台阶那里。一抹颜色偏淡的夕阳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地窖最深的角落。她低着头,微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场景。
突然,她惊醒般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们都……都……”
地窖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多不少的人。有的面朝下,有的侧着身,有的蜷缩成一团,像还没出生的婴儿。血从他们身下慢慢地洇开,一条一条细细的溪流似的,在地上汇成带着淡淡腥气的怪异图腾,又分开,沿着砖缝往前爬,爬到墙角,爬进黑暗里,不见了。
女孩的影子在台阶上抖,像风里的树叶。
霉味,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若有若无却发腻的香甜,柔柔地包裹住那瘦小的身躯,如同母亲的安抚与鼓励,让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都死了。”于是她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她。帮她撬门的人刚离开。而地窖里更安静。那种安静和地面的安静不一样——地面的安静是没有声音,地窖的安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呼吸都落不到实处。
就这样,她站了很久。身后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灰色。
她终于又迈出了一步。
脚落在台阶上,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地窖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慢慢消失。
两步。
——她平静地走下去。
三步。
每走一步,那股铁锈味就浓一分,其他味道则渐渐被灰尘的气息代替。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她已经不得不用手捂住鼻子,时不时扇一下跟前。
她站在地窖的中央,转着圈看。
一张脸,又一张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等什么人。
女孩跨水坑一般跳过几只手臂和几条腿,在一具尸体前蹲下来。
是一个女人。略显干燥的头发散在地上,像被晒过的黑色水草。她的手正伸向某个方向,指尖微微蜷着,大概在够什么东西。够什么?女孩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灰扑扑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可偏偏又让人感觉到那里有什么在看着这里。
女孩伸出手,轻轻把女人的眼睛合上。眼皮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条鱼。
她站起来,又迈了几步。
到了地窖最里面,她停住了。
墙角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墙,头侧在另一面墙上,低着,脸埋在阴影里。身上没有血——至少,看不见血。他的衣服很干净,和其他人不一样。
女孩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很年轻。也许比她大不了几岁。几撮银灰色夹在红棕色之间的头发往后梳起,些许垂在额前,微卷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呼吸?她屏住自己的呼吸,侧耳听——
没有。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苍白的脸颊。
凉的。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石头在阴凉处放久了的那种凉。有重量,有质感,但已经没有了温度。
软的。但不是活人的那种软。让她想起她只敢远远欣赏的昂贵的仿真娃娃。
女孩的手就这么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地窖的墙里,从砖缝里,从地底下——钻上来的。很低,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女孩猛地缩回手。
那声音停了。
她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任何声响。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没有。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坐在墙角的年轻人。他还闭着眼,头还低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那里的雕像。
女孩咬了咬嘴唇:“我该回家了……”她的声音带了点儿沙哑,像灰尘钻进气管,把声带蒙了一层。
她跑上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它们或许在抱怨。
她爬出地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暗红色。像血。不,不是像——就是血的颜色。她见过血。兔子,鸡,还有去年冬天隔壁大叔砍柴砍到手指,血溅在雪地上,就是这个颜色。
她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
云很流得慢,像在水里泡着。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个色号。“……我必须得回家了。”她喃喃道,但身子没有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女孩猛地坐起来,转头看。
是一个干净的青年。他只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地窖的入口,没有看她。
“我……”女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年走过来,蹲下,看着地窖里那片黑暗。他齐肩的金发打着卷儿,默默遮住了他半边脸。
“都死了?”他问。
“嗯。”女孩的声音很小。
青年点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回家吧。”他说。
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窖的入口。黑暗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可是——”她说。
“可是?没有可是,”青年打断她,语气并不重,“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你该回去。”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住。
“其实……”他说,“不是都死了。”
女孩愣住了:“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那个坐在墙角的,”他说,“他还活着。”
女孩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怎么知道?”
青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光线里传回来,淡淡的:“因为刚才,他看了我一眼。”
他走了。
女孩站在地窖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暗红色的天吞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窖里那片黑。
黑暗也在看她。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转身,跑起来。
跑过那片被踩烂的草地,跑过那棵被折断的枯树,跑过那排歪歪斜斜的篱笆。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眼睛。
她没有停。
一直跑到看不见那个地窖,跑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跑到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很久。
终于,她直起身,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有一颗特别亮,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她盯着那颗星看。
突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像风穿过枯树的枝桠——
“不是都死了。”
她打了一个寒颤,裹紧衣服,快步往家走。
“你觉得上帝会死吗?你觉得……凯莱布可能会死吗?”那个声音继续说,但并不像在等一个回答。
身后,地窖还张着嘴。黑暗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坐在墙角的年轻人,还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像深水底下暗涌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