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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祝青秋对他 ...

  •   次日,长泽客栈。

      慕容行月临窗而坐,面前桌案上摊着一柄折扇,他摩挲着扇面纹路,并未去看身侧躬身的松竹。

      “殿下,据密探所报,少主身边那人是两日前被她从地牢里带出来的。在此之前,他被关了七日,这期间只有云生云敛进出地牢。”松竹垂首低声禀报,字句清晰,慕容行月只安静听着,偶尔指尖在扇面上轻轻一点,神色无波。

      “姓甚名谁,继续查。”话音落时,他指尖微凝,将案上折扇缓缓收拢,随即望向窗外。

      长泽今日又是大雪天,雪花纷纷扬扬从朦胧天际落下,染得满城寂寥。

      祝青秋坐在池苑里,伸出手轻接了一片落雪。

      雪落在身上时,与雨不同,干冷又砭骨。轻易便勾起人不好的回忆。

      梦中满目白幡的情景仿若再现,她收回思绪,目光望向对面。

      “我还当你今日邀我出来,是又要送我什么东西。”

      坐在祝青秋对面的云山月仍带着轻纱帷帽,听她打趣自己,将手中玉壶放下,抬起一双秋水瞳柔声道:“换作青青,会如何做?”

      云山月问的是命蛊之事。

      费尽心神才带回的人,日日夜夜守在蛊瓮旁,就是为了炼出能换来离开自己的蛊虫,她会如何做?

      祝青秋接过茶盏,视线垂在碧青的茶水上,她慢条斯理答道:“杀了便是。”

      不忠的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云山月失笑,自己怎会想到问她这个问题。祝青秋两百年来接触过的男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遑论其中还有一个死对头谢霁时。

      忽然响起松软的脚步声,云山月抬眼望向从池苑外走来的身影,轻声道:“青青,世间的情感并非只有君臣父子、忠诚信义,还有些更复杂难言、许多人一生都勘不破的痴缠。”

      祝青秋半晌未曾言语,眉尖因云山月的话轻轻蹙起,她不能理解,这世上除了利害权衡、人心算计之外,还有什么不能勘破?

      她没注意有人靠近。

      “青青,这位是?”云山月看着眼前男子,白发半绾,衣衫清素,与寻常侍从衣衫相近,气质却又截然不同。

      对方见到她,恭敬施了一礼。

      “蓬莱公主。”

      楼负雪刚练完剑,气息未平,声线冷而干哑,祝青秋从思绪里回神,侧头看向他,同时回答云山月的问题。

      “楼负雪。”

      从未听过的名字,既然不是四大家族里哪位公子,便只能是昨日她口中的“新人”了,云山月点头,注意到他手中物什,同身后慧真对视一眼。

      楼负雪额间沁着薄汗,掌心捏着一把木质剑鞘。

      祝青秋昨日来不及细看,此时坐在池苑亭中,才发现他给那把木剑配了外鞘。

      “练完了?”祝青秋端起茶盏,微啜一口后问道。

      楼负雪点头,掌心剑鞘往腰侧遮了遮。

      祝青秋放下茶盏,察觉到云山月目光,她微一抬眸,便见慧真不知何时站了出来,心下了然。

      她朝楼负雪道:“蓬莱公主身边的慧真,你应当知晓。”

      楼负雪听过这个名字。

      除去扶摇少主谢霁时,天下闻名的剑士并不多,而云山月的近侍慧真,便是其中一个。她有个毛病,兴许也不能称之为毛病——就是对剑极其痴迷。

      剑士遇上她,不与她酣畅淋漓打上一场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走不掉的。

      楼负雪明白祝青秋意思,他拔剑出鞘,朝慧真微微躬身:“请您赐教。”

      相比于他手中木剑,慧真的剑同云山月这个人一样,素刃含霜,清雅绝尘。白玉铸的剑身与漫天大雪融为一体,她抱拳应下,走出亭外。

      两人开打前,555突然出声:【主人!男主和对方实力差距过大,不能让他同她打啊!】

      祝青秋睫羽轻掀,她懒懒支起头,望着亭外左侧的白色身影,淡然出声:“你究竟是在拯救我,还是在拯救他?”

      555呛住,沉默一瞬,忽然想到楼负雪已经中了命蛊,焦急解释:【拯救他便是拯救主人您啊!】

      慧真率先出剑,剑影缥缈无形,第一剑就直逼楼负雪命门而去。

      “这不一样。”

      眼见楼负雪躲避不及,要被刺中,555下意识提高音量:【哪儿不一样?】

      “锃”地一声,剑身相撞,楼负雪举剑挡住了这一击,被打散的剑气从他两侧破空而入,将他发尾几缕白发斩落。

      祝青秋抬眸看了一眼楼负雪手中因受击而泛出绿光的剑,说话时兴致缺缺:“连剑意都没有的修士,你觉得他与我……有什么可比之处?”

      无人可伤她,连她自己都不能。

      而楼负雪……身为剑士,却连剑意都没有。

      祝青秋收回昨日对他肯定的猜测。

      这样的人,自己都没有活着的念头,难道还配得到别人的拯救吗?

      仅此一剑,就让她看出了他同慧真的差距。毫不讳言,祝青秋对他很是失望。

      剑刃擦掠,铿锵声连绵不绝,楼负雪被打得节节败退,后背重重抵在树干上,再无退路。

      玉剑负雪而出,几乎是必中的一击。

      555虽被说动,可见此情此景,仍是忍不住惊呼:【主人!】

      祝青秋静静望着慧真手中磅礴剑气,仍没有动作。

      “慧真,可以了。”云山月见状拦了一句。

      那一剑擦着楼负雪脸颊扎进身后树干,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将他从头浇了个透。

      慧真转过头,同云山月眼神对上时,满是疑惑。

      云山月也用同样的目光望向祝青秋。

      两人视线齐落在自己身上,祝青秋自然明白她们心中所想。无非是觉得奇怪,她为何要将一个修为如此普通的人带在身边?

      祝青秋当然不会说是因为绑定了救赎系统。同时,楼负雪输了便是输了,她也向来没有替他人开脱的习惯。

      “你们何时启程瑶池?”她问道。

      虽与祝青秋从小相识,云山月也少有读懂她的时候,见她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未再追问,只柔声答道,“明日便走。”话落,她望向亭外梅树,面露几分犹豫,“慧真下手没有轻重,你当真不去看一眼?”

      “不用。”

      见她态度坚定,云山月也不再劝说,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分开各自回了寝殿整理行囊。

      二月的长泽天暗得悄无声息,负责清扫池苑的侍从得了吩咐,无人理会树下那抹白色身影。

      直到夜幕垂落,月光穿过枝间金缕梅细长的花瓣,碎碎落在楼负雪身上,他才从昏迷中缓缓醒转。

      而自己的木剑静静躺在雪地里,同他一样浑身遍布伤痕。他乌睫微颤,忍着剧痛拾起木剑,装进自己亲手做的剑鞘里。

      好在过去百年里,经历这样的痛楚不过是家常便饭,白日里松软的雪到了夜间紧实如冰,他撑在雪面上勉强起身,踉跄着站了起来。

      池苑里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离它不远的青琅殿却是暖意弥漫。

      三巫睡在笼子里,听到殿外异响,耳羽一动,顿时警觉起身,清厉唳声破喉而出。

      祝青秋刚沐浴完就听见三巫啼叫,只当它饿了,随意披了件薄纱从浴池出来,走近鸟笼,指尖飞出一缕灵炁。

      “过几日才下雎水,你先用这个凑合。”

      灵炁飞入三巫口中,它摇头将其吐了出来。

      祝青秋皱起眉头,望着眼前鸱鸟:“你怎么同晷商越来越像了?”

      挑三拣四,格外难伺候。

      三巫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指尖,随即扑棱着翅膀,朝殿门飞去。

      警觉如祝青秋,她顿时明白殿外有人。

      华清宫戒备森严,青琅殿更是巡卫环伺,她不信有人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越过巡卫,一路无阻来到她的殿外。

      排除异己,来的便只能是自己人。

      “云生?你进来便是。”

      殿外沉默一瞬,响起一道沙哑男声:“少主。”

      祝青秋一听便知来者是谁,脸色当即冷下来,她沉声问道:“何事?”

      “属下……有愧少主期待。”

      楼负雪的声音同风声交缠,飘进内殿。

      闻言,祝青秋转身从架上取了件外袍,过了半晌,才道:“进来。”

      殿外风雪依旧,楼负雪来时已经换掉了沾满血污的脏衣,只是脸上伤口依然清晰可见。

      内殿里光晕流转,将周遭陈设照得一片澄明。楼负雪低垂着眉眼,不敢对眼前女子、以及她的房间多作打量。

      他掌心紧攥着剑鞘,恭敬而卑微地单膝跪在她面前,语气艰涩:“请少主责罚。”

      三巫飞落祝青秋肩头。

      闻言,她眉峰一挑,摩挲着指尖蔻丹,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只淡淡道:“我对你可从没有期待。”

      “你愧对的,应当是你自己。”

      楼负雪身形一顿,下意识抬头。

      视线却率先触到一片凝白。

      仿若被烫到般,他慌忙别开眼,目光重又落回汉白玉地面。

      “你为什么而活?”祝青秋走向梳妆台,头顶灵灯将她的身影拖得颀长,一路铺展到楼负雪面前。

      为什么而活?楼负雪视线落到地上的黑影上,他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半个字音。

      见他久未回答,祝青秋从台面上拿起幽冥鞭,语气听不出情绪:“或者……你觉得我为什么而活?”

      长泽少主祝青秋为什么而活?

      一瞬间,无数个答案从楼负雪脑海里闪过。

      为她的父亲,为长泽百姓、甚至是——为长泽而活。

      祝青秋轻扬手腕,幽冥鞭凌空一甩,鞭梢擦着他身侧砸落,却未伤他分毫。

      许是炭盆烧得太旺的缘故,亦或者二人之间有了命蛊的联系,祝青秋望着俯跪于前的男子,赤睫轻颤:“我为自己而活。为我追寻的真相而活。”

      “楼负雪,我今日并非因你不敌慧真而恼,而是我在你身上,看不见半分剑意,更看不见一丝对活着的渴望。”

      话落,她抬手轻褪下外袍,薄纱轻垂,肌肤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可与楼负雪无意瞥见的凝白不同,薄纱遮掩下,祝青秋露出的小臂、手腕,直至腰侧,尽是密密麻麻的细长浅疤,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而这些狰狞疤痕的主人语气淡漠,完全不以为意:“我身边从不缺天才,四洲亦然。”

      “为你自己,楼负雪。”

      祝青秋倦色渐浓,话音落,她不等他反应,越过屏风朝里走去,徒留今夜最后一句嘱咐:

      “既活下来,便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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