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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他竟渐渐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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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半悬,暮阳未歇,几盏将熄未熄的灵灯斜挂朱墙,晃得嵇川宫城里的人影绰绰。
御书房外值守的门侍正打着瞌睡,忽听见廊下脚步,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牡丹醉的香气从窗缝漫出来,溢到慕容行月鼻尖,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旋即隔着门扉,语气平缓:“奉父皇传召,儿臣已至。”
殿中嬉闹的笑声突然凝住,沉寂一瞬,慕容相臣松松散散的声音才悠悠响起:“进来。”
推开门,浓到发臭的酒气氤氲房内,慕容相臣黄袍半敞,懒洋洋躺在御榻上,怀中坐着位桃粉衣裳的女郎。
女郎左手勾着金樽,右手握着墨毫,“牡丹醉”顺着樽口滴落在慕容相臣喉结上,再一路往下淌去,化在点了墨的腹沟间。
案上奏本东倒西歪,唯有一盏酒注稳稳立着,壶口处还挂着滴晶莹的酒液。
听见推门声,女郎才娇嗔着从慕容相臣身上撑坐起来,虚拢在肩上的薄纱滑下来,露出白皙光洁的肩头。
“行了,爱妃先下去吧。”许是饮了浓酒的缘故,慕容相臣说话拖着尾音,比平日沙哑几分。
看着眼前荒淫景象,听着耳边二人你侬我侬的调情,慕容行月只觉心中一阵恶心与厌恶,衫袍袖口都被攥得起了褶子,才不至当众失态呕出来。
“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慕容相臣抬手随意地扣住胸前襟衽,掀起眼睛看向面前青年。
“区区一个祝青秋,上回在四洲峰会上输给她便也罢了,可如今她来了嵇川,你也能被打成这样,倒是让朕好生惊喜。”话音刚落,他又轻笑两声,“好了好了,朕本也未曾指望你能将她如何。可有将那牲畜送回去?”
慕容行月垂在衣侧的手早已紧捏成拳,面上却仍低着眉眼恭敬答道:“已经还给了少主。”
“如此紧张做甚?难道还怕朕在那牲畜身上动手脚,会害了你的好未婚妻?”理好衣襟,慕容相臣从御榻上站起身,那女郎留在他膝间的香帕一滑,便落到地上。
他像是全然未觉似的,金舄微抬,鞋尖恰踩在上面。
“放心,”那双含笑的眼睛倏然冷下来,语气也急转直下,“不知祝青秋是从哪里捡回的宝贝,一首三身,身上禁制重重,即使朕想,也无济于事。让你来是想告知你,新得的这批货是逢青出的主力,所以也别总怨我在你母亲走后不似从前那般器重你,毕竟能者多得。”
案上酒注被人轻飘飘提起,壶口一斜,陈酿多年的牡丹醉便洒出来,溅在慕容行月沾了尘灰的衣摆上。
慕容相臣端起金樽,往里倒了半盏酒液,音调沉下来:“东宫的位子宝贵,不要让嵇川的百姓以为朕老糊涂了,挑了个空有皮囊的废物坐在上面。四洲峰会过后便是灵墟境启,届时该如何做,你心里应当明白。”
皓月彻底挤走暮阳,透过窗棂在慕容行月脸上照出明明灭灭的影。
他敛睫垂眸,应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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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郡外,青琅殿。
“城内除楼府外,前几日出嫁或入赘的人家都已完礼。属下与云生从家丁或邻里口中打探到,这些小姐少爷,还有身边仆从,无一例外都跟着富商去了外城。”云敛站在阶下,神情严肃。
因着不用再刻意避人耳目的缘故,祝青秋换了件织金的流云裙,此刻正倚在软椅上,静静听着二人禀报。
“少主同楼负雪在城外看到的那些太平车,许就是用来装载这些人的。”说到这,云生话音一顿,两截细眉皱起来,“只是属下不明白,慕容陛下乃一国之君,为何要如此做?”
“人,”祝青秋声调平缓,同云生解释道,“他要的是‘人’。”
“刚来长阳郡那一日,那小贩所说的话可还记得?”
云生仔细回忆着,可那小贩说的话太多,她实在是记不清了,且云敛那时也不在城中,纵然看见她求助的眼神,也只能摇摇头。
“放眼嵇川,乃至长泽,就连庙堂的人下来,都收不到几两粮食。”
一道清浅的嗓音从祝青秋身后响起。
云生猛地抬起头。
直到看见楼负雪站在少主身后,手中还捧着件少主的软衫,那双本就溜圆的眼睛瞪得更大。
她突然很想问,楼负雪到底凭什么……可以后来者居上,无论做什么都陪在少主身边?
午后慕容行月找上门来时,少主分明是让他们三人一齐撤下,可她与姐姐在前堂等了半晌,也不见楼负雪出来。
本还以为他是径直回了绛雪轩,可直到少主领着他进来,她们才发现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庭院!
这样不听命令的人,少主非但不罚,还让他继续做了晚膳!
还有那件软衫,从前能碰到少主贴身衣物的人,一直都只有她,连姐姐都不可以!
云生越想越忮忌,心中那团妒火愈燃愈旺,迟迟不能熄灭。而忮忌之外,还掺着些对自己不够争气,不能及时回答少主问题的恼意。
与此同时,祝青秋并不意外云生会忘记,倒是对楼负雪能一字不差地记住小贩的话有几分讶异。
微微点头,肯定了他的答案,她继续道:“尚不知蓬莱、扶摇如何,可于长泽而言……那小贩之言未必是假。”
长泽的刑狱由她执掌,而农商之事一概经由祝重渊拍板,那日去重明阁,他手中就拿着仓部郎中的奏本。
仓部郎中此人,从来便是老实安分、无大事不上奏的性子。除了粮仓亏空、账目不对之类的大状况外,她着实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原因能惊动他。
“既无战争,又无天灾,嵇川百姓收成减少,只会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在田之人流失。
而在田之人为何会无故流失,她相信,与这些道不清来历的富商脱不掉干系。
“如此看来,能让太平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运走……”云敛想到什么,神情骤变。
“怀安郡的疫病!”云生云敛异口同声。
“难怪会如此突然地封了城门……”云生恍然大悟,只是片刻后,又皱起了眉头,“只是……在百姓生活的城郡里制造瘟疫,是不是太……”
不人道了。
后面的话云生没有说出口。
祝青秋却显然知晓她的未尽之意,语气平静:“古书上有用染疫病死之牛羊诅军的,也有奉事黄老、咒符水以疗病的。造疫借疫的手段古人用得,慕容氏如何用不得?”
再如何爱民为民,真坐到了那个位置上,能够手握权柄、号令天下的时候,谁又敢说没有一刻利用过民,去完自己的私心?
“他们造疫,会封城门助长阳郡人车转移应是巧合。”
毕竟酝酿一场疫病,却只为封城门以就人车转移之便,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都说势均而智近,惟同筹谋者,方能看透彼此算计。若是让她来造疫,目的为“人”,那其谋划就只能是先酿疫病,再借恐其蔓延之名,派几个“菩萨心肠、慈悲为怀”的别城知府,将染疫的人家、毗邻的民户尽数迁出乡里,“安置”在城郊的空置别庄。
至于宣称的“待疫病平息,便遣民归乡”……届时谁又知晓,那三五户人家会不会选择留在别庄,或另寻他地生活?反正不过些平民百姓,今日离乡几户,明日不见几家,又有谁会在意?
思及此,祝青秋敛睫垂目,语气淡下来:“嵇川究竟所谋为何,还需再查。准备收尾,明日回长泽。”
云生云敛齐声应道:“是。”
两人退下时,云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负雪,见他仍一动不动站在少主身后,眉头一拧,再也憋不住,问道:“你为何还不走?”
楼负雪捧着怀中熏了麝香的薄衫,不知在思忖着什么,突然被点名,浑身一顿。
“我另有事寻他。”
祝青秋昨日同他约定的滴血喂剑的时辰正是戍时。
见楼负雪自己不会回答,还要等少主替他解释,云生更是恨铁不成钢,在心里啐了他句“死木头”,又小狗似的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祝青秋,才耷拉着嘴角跟在云敛身后一齐出了前堂。
两人一走,殿中霎时静下来,只有无声流淌的月光从窗缝挤进来时发出些细微声响。
祝青秋接过木剑,划开指尖,动作干脆利落,鲜血滴落剑身,每流过一寸凹陷的纹路,木剑便会更亮几分,直至完全被墨绿色的淡芒萦绕。
看着木剑上那些因她而生的颜色,祝青秋紧绷整日的神思总算松了一瞬。
“好了。”她将剑丢给楼负雪。
楼负雪接住剑,却并没有当即离开,而是握着那把木剑,一反常态,直勾勾地盯着她。
明月映在他眼底,点出那颗惹眼的红痣来。祝青秋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想,上一次也是这样的月夜。
可彼时的楼负雪,却连抬眸看她都不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渐渐变得不怕她了。譬如今日午后,他才忤逆了她的命令。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趣事,祝青秋好整以暇地撑起了右额,静静凝视着眼前少年,甚至还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期待。
毕竟自从做了那场噩梦,她可一次也没有照555所说,用爱、温暖与信任,治愈过他的创伤和阴影。
那他会不会还同书中一样,想要质问她或者了结她?
祝青秋等着他开口。
下一瞬,清冽似雪的声音传进耳中。
“他可有伤到您?”
她听见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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