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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咬牙切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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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负雪跟在祝青秋身后步步深入,风拂过她的衣袖,送来一缕浅淡的香气。
他昨日刚得知这种香气的名字。
麝香。
这两个字,他只在木工铺子里,师父买回来的闲书上看过。
那书虽是闲书,可执笔的先生心思很细腻,他记得书上有页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记着:
“取麝之途,其行至残。故所成熏烟,气烈韵沉,宛若雄麝遭刳香囊,以残躯余命,作世间凄然绝响。”
他替她续香时,站在香炉前,闻到的气息确如这段文字一样,辛辣浓烈,但又与此时此刻,在她身上闻到的不一样。
祝青秋的气息,是清冷而疏淡的。
同她这个人一样。
一只冻玉似的蓝蝶停在楼负雪指尖,他回过神,这才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前方不过几步,就是雎水的世界。
“这是璇玑蝶。”祝青秋指尖也停着一只,她垂下眼睫,轻轻抚过它半透的蝶翼,向他解释,“它们很亲人。”
楼负雪学着她的动作,只是还未触到璇玑蝶的翅羽,它便自己迎了上来,米粒大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毛茸茸的,带着些细微痒意。
越来越多的生物从雎水深处涌现,令无数修士神往的海洋,此刻就如同他们头顶的苍穹一样浩瀚。
璇玑蝶浑身散发着幽蓝的荧光,而另一种不知为何名的鱼,青鳞层叠晕染,穿行清波间,宛若一幅千里江山长卷。
它们都亲近地萦绕在祝青秋身侧。
祝青秋也并不排斥,染着蔻丹的玉指轻抬,在蝶影鱼群间缓缓逗弄,素来淡漠的眉眼间,含着浅淡的宠溺。
楼负雪站在她身后,望着眼前一幕,微微怔然。
余光里,几道等人高的黑影突然浮现在昏昧的幽海里。
方才的片刻出神,刹那间敛得干干净净。
楼负雪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剑鞘上,指腹悄然扣住剑柄,周身气息瞬间凝得冷硬。
祝青秋也察觉,却只是抬眼,朝他摆了摆手。
“是鲛人。”她开口,语气带着未尽的柔意。
话音刚落,几道蓝白色的影子便从幽海深处游了过来。
为首的鲛人通体泛着霜白的鳞光,一靠近她,尾鳍便轻快地摆弄起来,脸上绽开全然的欢喜,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袖。
一番亲热过后,它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楼负雪,动作顿了顿。
雾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好奇。
几尾鲛人绕着他缓缓游了一圈,细细打量着这个从前从未见过的人类,尾鳍扫过水流,带起细碎的波光。
祝青秋看着它们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眉梢难得染上一点笑意。
染着寇丹的指尖,轻点了一下为首那尾鲛人的额头。
“别闹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软的无奈,“带我们去灵脉。”
鲛人得了命令,乖巧地点点头,率先转身为她引路。
祝青秋跟着鲛人,朝深处走去。
楼负雪仍停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方才扣着剑柄的手,不觉之间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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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脉横亘在雎水深处,宛如一条蜿蜒曲折的银色丝线。祝青秋一走近,其上错综复杂的纹路便倏然点亮,流转着淡淡灵光。
她闭上眼睛,炁域无声展开,方圆百里的生物轮廓一一在识海浮现。雎水生物没有灵识,确认也快,直到灵脉附近数以亿计的生物都一一检查过,祝青秋才睁开眼。
——没有异类。
短时消耗太多灵炁,巨大的疲惫感一拥而上,她踉跄几步,下意识去寻身边鲛人的手臂。
却被一只凉而有力的手扶住。
祝青秋抬眼,对上楼负雪乌黑的眼睛。
“放开。”
楼负雪没听,扶着她等她彻底站稳,才缓缓松手。
“多此一举。”
一旦着手公事,祝青秋就变回了人前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她扳动食指上的储物戒,从里取出一瓶补灵丹,服下去几颗。
她皮肤本就生得白,如今灵炁耗尽,更是血色尽失,眨眼一看,就像一盏易碎的白玉瓷器,其上淡青色的经脉纹路清晰可见。
楼负雪无声盯了半晌,才缓缓垂下长睫,掩去眸中情绪。
服下补灵丹,祝青秋体内灵炁渐渐平稳,她提步走向更深处。
“少主。”
楼负雪唤她,剑眉微微蹙起。
他想提醒她,这不是出去的方向。
随着视野变暗,萦绕在祝青秋身周的璇玑蝶与青霖鱼似乎察觉到危险,渐渐消失不见。
鲛人也停下,只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便心照不宣地离开。
楼负雪不知她要去哪儿,可唤她也不见回应,只好跟在她身后。
直到四周彻底陷入漆黑,祝青秋才停下脚步,她闭上眼睛,轻声唤道:“三巫。”
立在她肩头的鸱鸟,应声发出一声厉啼,刹那间,二人周身水潮剧烈翻涌,一座庞大恢弘的黑色大门缓缓从雎水海底升起,矗立在他们眼前。
门身黑气萦绕,门匾上刻着四个缥缈似无的大字:万川禁狱。
楼负雪眸色一顿。
祝青秋睁眼,看见面前这一眼望不到顶的大门,神情丝毫未变。她抬手朝门眼注入灵炁,墨绿色灵炁进入的瞬间,门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顿时亮起。随着啷当声不断,缠绕门身的繁杂锁链缓缓解开,门扉艰涩地朝两侧滑动,阴湿潮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挤出。
门后层层叠叠的牢狱露出一角。
祝青秋扭头示意楼负雪跟上,待二人都跨过门槛,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
在门关上的瞬间,嘈杂混乱的吱哇乱语霎时响起,磅礴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向二人。
祝青秋眼也不眨:“息幽。”
话音落,玄色青鳞爬上她侧颊,将这些毒针般无孔不入的魔气尽数挡去。
待祝青秋再抬眸,魔音已经消停。她望向四周层层交错、环环相扣、黑漆漆一片的森牢,突然想,梦里祝祁安的话也并非全错。
“豢养魔物,任晷商乱人世。”
她的好父亲在察觉幽冥渊封印有解除迹象后,命她在雎水下建了这座“万川禁狱”,就是为了待魔出世,能将其一网打尽关在雎水之下。
——“祝青秋,你可算来了。”
一道轻挑疏懒,又带着幽怨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
三巫听见这声音,尾羽激动得一颤,又瞬间意识到什么,两只豆豆眼试探性地瞅了眼祝青秋。
祝青秋一想到马上要见到谁,眉头下意识蹙起,可察觉到肩头三巫按捺不住的兴奋,还是无奈点头。
得了应允,三巫六扇羽翼骤然展开,径直朝牢狱顶层飞去。
万川禁狱修有万丈高,每一层都关着魔。往日只有祝青秋一个人,她都是一步步从旋梯爬上去的。
可今日她身边多了个剑修。
祝青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腰间剑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会御剑吗?”
楼负雪点头。
“带我上去。”
没有丝毫犹豫,木剑被唤出,楼负雪先一步落足剑脊,待控制好剑身后,才侧身回过手,犹豫一瞬,朝她摊开掌心。
祝青秋却只掀眸淡淡睨了他一眼,全然无视他伸出的手,足尖轻轻一点,赤色身影便轻盈掠起,稳稳落于剑尾。
被忽视的、悬在半空的手微顿。
楼负雪乌睫轻垂,不动声色收回,转而捏诀引剑,木剑顿时化作一道青锋,朝牢狱顶层而去。
罡风猎猎,祝青秋静立在他身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脊背绷得笔直。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应当没有人知道,四洲之首、长泽声寂千里的少主——恐高。
两侧景象飞速变幻,祝青秋余光不经意扫过剑下万丈虚空,便立刻敛回视线,目光牢牢落在楼负雪的窄腰上。
昨日没来得及细瞧的部位,此刻成了她唯一能转移注意的地方。
忽然间,剑势微晃。
罡风骤乱,剑身猛地一沉。
祝青秋心尖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朝前探去,却擦过他衣料,攥住了他腰间垂落的绶带。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总是会向自己最熟悉的东西靠近。
——她喜欢红色。
在她抓上去的刹那,身前少年浑身一顿。
不过短短一息,他便回过神,指尖剑诀稍转,剑身重归平稳。
楼负雪……
祝青秋眸光冷冷落在他背影上,攥着绶带的手非但没松,反而骤然收紧,隔着单薄的衣料,死死缚住了他的腰。
楼负雪动作猛地顿住。
他捏诀的指尖骤然一凝,剑诀倏然涣散,木剑当即滞于半空,悬停不进。
众所周知,恐高之人最怕的非但不是一步步往高空而去的过程,反而是悬在半空,四顾无依的时候。
祝青秋闭上眼,感知到周遭事物的静止,明明已经心如死灰,却还是要假装威严,用尽全身力气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你回去以后……先把御剑给我练好。”
这几个字同祝青秋一向疏冷的说话风格不同,楼负雪甚至从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纵是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她状况不对,他稳住紊乱的呼吸,敛去心中因腰间软意而起的杂念,重凝心神捏稳剑诀,稳住了悬停而飘摇的剑身。
木剑再次化作一抹青锋,只是这次速度平稳许多,也不再晃动。
终于到达万川禁狱顶层,木剑缓缓沉降,稳稳落于地面。
楼负雪从剑上一跃而下,待站稳后,迟疑一瞬,还是朝剑上之人伸出了手。
这一次,祝青秋垂着赤睫,面无波澜,未有半分迟疑,纤白指尖轻落,稳稳搭住他的掌心。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泽少主,就连带在身边的幽冥鞭,都用灵炁润养着。
偏生扶她站稳的少年,掌心因常年练剑的缘故,生着一层粗粝的厚茧。
不过蜻蜓点水的触碰,祝青秋还是蹙了蹙眉。
双足踏实地面的刹那,萦绕她周身的悬空悸意才缓缓褪去。
她不动声色松手,神色依旧清冷淡漠,无半分异样。
——如果忽略她心声的话。
此刻的祝青秋,全然没听清关在铁栏里的晷商在冲她叫嚷什么,只垂着眼睛,凝望着脚下因眩晕而不断晃动起伏的地面,想:
若重来一回,她绝对、绝对会将万川禁狱修成一片平川阔地。
还有……
她抬眸望向眼前仍在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的紫发少年——
任凭晷商再怎么求她,她也绝不会再同意给他住顶层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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