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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晴昼 森钰住院养 ...

  •   县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恒定,成了接下来几天生活的主调。

      森钰是在进入急诊室两小时后彻底清醒的。麻药还没完全退去,右臂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悬吊固定。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疼痛,尤其是手腕和后背。但最难受的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寒意,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有暖气的病房里,也无法驱散。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吊瓶里一滴一滴匀速下落的透明液体。意识回笼的瞬间,山雨的咆哮、坠木的阴影、翻滚的剧痛、还有无边寒冷和黑暗,潮水般涌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醒了?”

      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近旁响起。森钰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床边。

      江随坐在一张硬塑椅子上,背脊挺直,但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身上的衣服还是进山时那套深色的救援服,沾着已经干涸的泥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划痕。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守了很久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森钰睁眼的瞬间,骤然亮起,又迅速被更深的、复杂的情绪淹没。

      “江随……”森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干痛。

      江随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声响。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和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极其小心地湿润森钰干裂的嘴唇。

      “别说话。医生说你有些吸入性损伤,喉咙会不舒服。”江随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右前臂骨折,已经手术复位固定了。身上都是挫伤和擦伤,没有内出血,颅脑CT也没发现大问题,但需要观察。失温比较严重,要慢慢缓。”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用棉签轻轻润湿森钰的唇,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易碎无比的珍宝。

      温水滋润了干涸,森钰觉得好受了些。他看着江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江随在暴雨和泥泞中,向他奔来的身影。不是幻觉。

      “你……”他又想说话。

      “我没事。”江随知道他想问什么,简短地回答,放下水杯,重新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握住了森钰没打针的左手。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缓缓包裹住森钰冰冷的手指。“杨师傅也没事,轻微脑震荡,在隔壁病房观察,已经能下地走了。程队他们处理完后续先撤了,留了话,让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森钰松了口气,手指在江随掌心微微动了动,回握住他。所有的后怕、疼痛、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安放的角落。他看着江随,想笑一下,却扯动了嘴角的擦伤,疼得蹙眉。

      “别动好不好。”江随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眼中的心疼已经掩饰不住,“疼就告诉我。麻药过了会更疼,用了镇痛泵,但可能还是难受。”

      森钰点点头,没再试图说话或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随,看着他守在自己床边的样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江随肩上,给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这一刻的宁静,与昨夜山中的狂暴冰冷,仿佛隔着一生那么远。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疼痛、昏睡、检查、和江随无微不至的沉默陪伴中度过的。

      江随几乎寸步不离。他协调了转院事宜,因县医院条件有限,森钰的骨折需要更好的骨科跟进,联系了林薇告知情况,林薇在电话里又哭又骂,最后说马上赶过来,随后又处理了所有的医疗手续和保险理赔。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极小的、静音的加湿器放在床头,缓解森钰喉部的不适。

      他话很少,但每一个需求,甚至尚未说出口的需求,他都能提前察觉。调整病床的角度,喂水,用热毛巾帮他擦脸和手,注意输液管的通畅,记录体温和疼痛程度……他做得沉默、熟练、井井有条,仿佛曾经演练过千百遍。

      森钰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断断续续。每次醒来,总能第一眼看到江随。有时他在看平板电脑上的图纸,有时在闭目养神,有时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只要森钰一有动静,哪怕只是睫毛颤动,江随都会立刻抬眼,目光相接,无声地询问。

      他们之间的话很少。疼痛和药物让森钰精力不济,而江随似乎也沉浸在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里,尚未完全找回平日的语言节奏。但一种更深沉的、无需言明的默契,在寂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第三天,森钰的精神好了些,疼痛也缓解了不少。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难得的冬日暖阳,忽然轻声说:“那个背包……”

      “在。”江随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停下动作,“相机和镜头有损伤,要送检。但存储卡完好。老根叔给的两个木匣,有些受潮,我做了初步干燥处理,等回去找专业修复。你的个人物品,都保管着。”

      他说得平静,但森钰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那些东西,是森钰拼了命也要护住的“意义”。

      “老倔头……”森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江随沉默了片刻,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叉子,递到森钰左手边。“那天你们撤离后,房子部分坍塌了。镇里和村里组织了最后一批人,趁雨歇强行进去,把老人带了出来。他受了凉,有旧疾,身体很差,但……还活着。送去市里医院了。”他顿了顿,“你的相机里,有最后记录下的画面。林薇说,基金会和策展方看了初步素材,非常震撼。那个项目,等你好了,随时可以继续推进。”

      森钰默默咀嚼着苹果,甜润的汁液在口中化开。活着。记录得以保存。项目还在。这意味着,所有的冒险、伤痛、与死神的擦肩,并非毫无价值。那些沉默的、即将湮灭的“光”与“影”,终于有机会被看见。

      “杨师傅明天出院,说要来看你。”江随又说,“老根叔托他带了话,说‘东西你没丢,就好。好好养着。’”

      森钰鼻子一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四天,在江随的坚持和协调下,森钰被转回了他们所在城市最好的综合医院,住进了单人病房。环境好了很多,探望的人也多了起来。

      林薇是第一个冲进来的,红着眼圈,把森钰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最后却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骂江随没看好他,又谢天谢地人都活着。她带来了周晓雨的问候和一束昂贵的花,顺便简单沟通了项目后续的弹性安排。

      陈序和几个同事也来了,提着果篮,说着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眼神里却都是真切的关心和对江随竟然能请假这么久的惊讶。

      父亲推着母亲也来了一次。母亲的精神似乎因这场变故受到了惊吓,反而更清晰地流露出对森钰的担忧,拉着他的手,含糊地说了好些话。父亲在一旁看着,默默叹气,又对江随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托付与认可。

      日子在医院里缓慢流淌,像输液管里滴落的药水,稳定,枯燥,却预示着愈合与新生。

      森钰的右臂恢复需要时间,但其他外伤好得很快。脸上的擦伤结了痂,颜色变深。江随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种效果很好的祛疤膏,每天极其仔细地给他涂抹。

      一周后,森钰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江随扶着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冬日阳光稀薄,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两人走得很慢,没什么话,只是偶尔森钰会停下,看看落了叶的树枝,或者花坛里残存的耐冬植物。

      “江随。”有一天散步时,森钰忽然叫他。

      “嗯?”

      “我们回家吧。”森钰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轻声说,“我想回家了。医院的床,没有家里的舒服。鸡汤……还没炖。”

      江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阳光落在森钰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却能看清他眼底那簇熟悉的、温暖而柔软的光,正在一点点重新亮起来。虽然微弱,却坚定不移。

      “好。”江随点头,握紧了他的手,“我去办手续。明天,我们回家。”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连日的阴郁。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江随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森钰的手臂还不便长时间用力行走。森钰看着那轮椅,有点无奈,但也没反对。

      电梯上行,停在熟悉的楼层。门开,江随推着他出来,走到家门口。

      钥匙转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阳光、食物和家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窗户开着通风,阳光洒满半个屋子,地板光洁,绿萝在窗台上舒展着新叶,生机勃勃。一切整洁如常,却又仿佛有些不同。

      森钰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厨房灶台上。

      那口深蓝色、撒着银色星点的珐琅锅,正安然地坐在那里。锅盖盖着,看不见里面,但丝丝缕缕温暖诱人的香气,正从锅盖边缘幽幽地飘散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是鸡汤的香味。浓郁,醇厚,带着菌菇特有的鲜甜。

      江随推着森钰来到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你……”森钰惊讶地抬头看江随。

      “杨师傅给的方子,说山里炖鸡这么放蘑菇最鲜。我试了试。”江随语气平淡,走到灶台边,关火,垫着隔热手套,揭开了锅盖。

      更加浓郁的香气轰然炸开,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而上。锅里,汤汁是漂亮的浅金色,微微翻滚着,露出里面酥烂的鸡肉、饱满的香菇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各异的菌子。

      江随盛了两碗汤,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在森钰对面坐下。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汤碗里,金灿灿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森钰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温度恰好,汤汁鲜美得让人头皮发麻,菌菇的香气和鸡肉的醇厚完美融合,从舌尖一直熨帖到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江随。

      江随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温暖的汤气和阳光里,缓缓融化,化作一片柔和的、平静的波光。

      “好喝。”森钰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满是满足。

      “嗯。”江随应了一声,也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几天后复诊,医生拆了石膏,又拍了一张片子,指着边缘说骨痂长得很密。森钰坐在诊床上,低头看着自己露出来的手腕——皮肤比另一只白一个色号,腕骨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压痕。他试着转了一下,关节发出极轻的声响,不疼,只是有点僵。他抬眼看向江随。江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递过来。“那走吧。”森钰接过外套,站起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碗沿上,金灿灿的。桌上的汤还剩半锅,正在慢慢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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